《元夏》初算

6、第六章

　　那一年我七岁，可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到，我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紧接着，如娘又告诉了我一个及其可悲的消息：明日，我要去南书房和王子们一起上学。虽然我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
　　我的童年和我的自由在同一天被剥夺了，我彻夜难眠，悲愤不已。
　　第二天卯时，我就被如娘从床上叫了下去，南书房在卯时一刻开课。我太困了，是由如娘背着过去的，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流渊每天起这么早，真是太可怜了。
　　我们到的时候，南书房里站满了人，吵吵闹闹的，连一两岁的娃娃都由乳娘抱着过来了，要么在那里打闹，要么趴在乳娘肩膀上睡觉。
　　我震惊不已，学堂原来是这样的。
　　我们一进去就被团团围住，我看着那一张张笑得如花灿烂的脸，吓得瞌睡都没了一大半，真是到哪都逃脱不了一大群人的假笑。
　　“好了，请王子公主和……乳娘们，安静一下。”
　　突然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众人——当然不包括小娃娃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一个人。
　　那人长得斯斯文文，嘴角含着一丝清淡的笑意。
　　他环顾众人，长长地“呃”了一声：“请五岁以下的王子或公主的乳娘，带着王子和公主离开吧。我想魔王也不会同意你们在这里的。请回吧。”
　　有几个孩子欢呼起来，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屋子好像一下子空了许多，还剩下二十来个人。有几个孩子可能恰好卡在五岁，一脸倒霉像地瘪下了嘴。
　　“其余的乳娘也请回吧，我们要上课了。”
　　乳娘们一走，那斯文人笑眯眯地说：“我叫琴戈，是你们的老师，文的武的都由我教。不管你们出于什么来到了这里，到了就要有学生的样子，明白吗？”
　　大家点了点头。
　　他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了，刚才哪几位是由乳娘抱着或者背着过来的，把手举起来。”
　　我和其他两个小孩便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请你们今天，站到那堵墙边上去。什么时候你们能自己走着来了，就坐下来听课。”
　　我们三个便噙着眼泪站到了墙根儿。
　　“不要躲在书架后面，站出来。”
　　我们便噙着眼泪往外挪了挪。
　　他接着开始讲课，我们三个低着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平复情绪。那两个小孩，一个是五岁的承明，一个是六岁的南安。南安是魔后的女儿，和课上一个叫倚显的王子一母同胞。承明则是莲兮美人的儿子。课上有个特别好看的男孩子，南安说那是秦宿美人的儿子，叫扶龄，已经十四岁了。
　　后来课间休息的时候，南安看其他人都在玩，我们却还在罚站，委屈得哭了起来，一个王子走过来哄她。那王子很温柔，一双眼睛泛着水光。他凭空变了一朵水晶花出来，南安抽噎着咬了一口，顿时不哭了。他见我眼巴巴地望着他，便又变了一朵出来给我。
　　“你好啊，我叫元玉。”这王子对我说。
　　我舔了一舔那水晶花，凉凉的，甜丝丝的。
　　“我叫元夏——咦，我们的名字很像啊。”
　　他笑了一声：“是啊。”
　　如娘来接我放学的时候，满脸兴奋地问我今天上了些什么，认识了哪些好朋友，我都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我站了一天，腿都快断了，偏偏还不敢让她背。
　　“欸，你们中有的年纪那么大，有的比你还小，这上课，听得懂吗？”
　　“是分开上的，大孩子一起，小孩子一起，老师给另外一批上课的时候，剩下那批就写作业。”
　　“奥……那你有作业吗？”
　　“？”有吗？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困倦的身体自行走到了南书房，我简直想为自己如此了不起的举动鼓掌，然而琴戈还是让我在墙根站了一天，和承明一起，因为我们没写作业。承明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眼泪。
　　第三天，我终于坐在了我黑乎乎的小椅子上，竟然觉得这世上再幸福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琴戈给我们讲的是天地史，听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选择题。摆在你面前的，一个是永生的灵魂，一个是天生的神力。如果你选择了前者，你的灵魂将永不消失，但你的□□会不断死去，且周期极短，而且每一次重生之后，都会忘记前世的事，你又是一个全新的人了。你没有任何天生的法力，甚至连一些基本的能力如说话，走路，都不会有，所有的能力都需要你自己后天去形成，而这个形成的过程，对有些人来说或许是很困难的。如果你选择了后者，那么自然，你的灵魂无法永生，但你可以一次性活很长一段时间，比如一千年，两千年，甚至一万年。你天生就拥有很多能力，就像你们现在一样，你们出生就会说话，就能走路，你们天生带有法力，而你们后天若是努力，术级还将不断上升，你们的寿命也会随之增长。说了这么多，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们略显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选吧。选永生灵魂的，举起你们的小手。”
　　环顾四周，举手的只有承明一个。
　　“欸，只有你一个举手欸。”我轻声说。
　　承明“啊”了一声，前后看了看，立刻变得底气不足。
　　“只有一个？那其他的人就是选择天生的神力了？”
　　大家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的时间还有点长。
　　“不愧是魔族——奥，还有一个小朋友是妖族的，都一样啊，你们大部分人的选择和我们的祖先是一样的。”
　　承明顿时感觉很耻辱。
　　“传说天地初始之时，天父和天母生了三个孩子，也就是人、妖、魔。后来，天父和天母打算去天外云游，可是他们并不放心就这么离去，因为他们发现三个孩子都是怀有野心者，他们怕孩子们将来为独自占领天地闹得生灵涂炭，为了阻止此事，天父打算限制三个孩子的天赋，便让他们做了那道选择题。我们的祖先妖和魔，就选择了天生的神力，而人，选择了永生的灵魂。拥有神力者，不得永生，拥有永生者，难得神力，所以天地才得以太平，延续至今。”
　　“那神仙呢？他们又有神力，又能永生啊。”南安问。
　　我十分惊讶，还有这样的好事？
　　“南安，要注意，神和仙是两种……嗯……两种……东西，不可混为一谈，不过他们的根是一样的，都是人，他们都是由人修炼而成，喜欢当官儿的就做神，喜欢自在的就做仙。不过你说得很对，神和仙都是既能永生，又有神力者，天地间怎么能存在如此生物呢？其实从人的祖先选择永生的灵魂，而非为战斗而存在的神力时，就可以发现人其实拥有侵略和和平的两面性，他们有野心，可他们选择了平凡地活着，他们甚至是……更倾向于追求和平的，就为了好好地活着。所以他们的后代中有侵略者，却有更多爱好和平者，一旦有神或仙想要征服天地，他同族中都会有人跳出来反对，根本用不着我们这些异族人操心。或许这，就是他们得以存在的理由吧。”
　　我在想琴戈肯定没给我们这么小的小孩讲过课，所以当他激情澎湃地说完一大堆话之后，看到我们的神情时，他比我们还要迷茫，不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是不是没听明白啊？”
　　五岁的承明托着下巴，困倦地点了点头：“还好还好。”
　　“老师，如果是你，你选什么？”我问。
　　“当年我的老师问我们的时候，我和承明一样，也是班里惟一一个和人类的选择一样的。”
　　承明的精神一下子抖擞了起来。
　　“为什么？人的□□会死，记忆会消失，那不就跟不能永生一样？你为什么要选它呢？”我问，接着发现大孩班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扶龄在看我，我心中一喜，咧着嘴朝他笑了一笑，他也笑了，忍俊不禁的那种，我顿时知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愚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