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5、第五章

　　走的那一天，我穿上了七年生命中最为华贵沉重的一件衣裳，如娘和几个小宫人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替我穿好，金光灿灿的一件衣裳，我被这样的灿烂迷了眼睛，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不舍，对着镜子笑着转了几个圈，急得如娘连忙拉住我，生怕把衣服弄乱了。我凑近镜子，细细察看头上插的那对流光玉簪，这是母后最珍爱的一对簪子，我从前总是背着她偷偷戴，如今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戴上了，它随着我脑袋的摆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好听极了。
　　母后走过来，微笑着从镜子中端详着我。她看着我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元儿，母亲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就算听不懂，听不明白，也要牢牢记住。”
　　我被母后的口气吓住了，忙点了点头。
　　“你是妖族的嫡长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你身上担负着什么责任，时时刻刻都不能忘记，知道吗？”母后说得一字一顿。
　　我自然知道母后说的是什么，可对这个时候的我来说，实行这当责任，除了要远离父母家乡，再无什么别的难处，我并不明白为何母后要以这样沉重的神色来说这件事。
　　我随母后走上了一座玉白色的高台，我两天前来过这里，一个半头白发的老头子教我怎么从这里端庄地走下去，穿过众人，穿过高门，踏上彩凤，我当时还不耐烦，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还要专门来学，可今天再次站在这里，才知道“端庄”二字并没有那么简单。
　　高台下方站着万千战士，他们的红色盔甲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芒，我眯着眼睛看过去，他们像一块块红豆糕，因为太阳的照射，发出诱人的光泽。大风刮起我的金黄色小袍，若不是母后牵着我，我感觉自己可能会被吹走。
　　我有些害怕。
　　父王在一边激情澎湃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眼泪汪汪地抬头看母后，她却没有看我，平和地望着远处。
　　父王的讲话戛然而止——对我来说是这样的，随之而来的是高台下如钢铁般坚硬齐整的喊声：“恭送携乐公主，祝愿公主长乐未央！”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腿一抖，差点摔在地上，母后的手却铁钳一般紧紧地箍着我，等我镇定一些了，她在身后轻轻按了按我，我挺直了身体，走到台阶前，装出最平和的眼神扫视众人。
　　“谢众将士，携乐必将为我妖族带来安宁祥和！”
　　我走下台阶，穿过众人，穿过高门，我一直想回头看看父王和母后，可我不能。我们的离别，透出几分仓促。
　　我踏上彩凤，它仰天长啸一声，展开流光溢彩的双翼，头也不回地朝天际飞去。
　　童年的许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可离别时母后的眼神却如昨日初见一般形象鲜明。母后的眼睛没有舞嗣的清澈明亮，却如温水一般沉静镇定，我第一次隐隐约约地体会到身为皇族的从容高贵，和淡淡的悲哀感。
　　彩凤带着我飞了七天七夜，我正好吃完了它羽毛下藏着的粮食。刚开始的时候，我被高空的景象深深吸引，几乎顾不上为离别难过，我伸出手去，清冷的云丝从我指尖划过，天蓝得不像话，周围的气息清清凉凉的，有时候会有白鹤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夜晚，天空是深蓝色的，无数的星星像宝石嵌在丝绸上一般，在天空里一闪一闪，天地间一片寂静。我在困倦中沉沉睡去。
　　再后来，一切就没那么新鲜了，我开始思念父王和母后，晚上哭得睡不着，导致日夜颠倒。到魔界皇宫的时候，彩凤都落了地，我还在睡觉，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个温厚的男人声音把我喊醒。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头上长角的男人，他穿着深黑色的衣裳，带着黑色的皇冠，很魁梧的模样。我被吓了一跳，试探着叫了声“舅舅”。那人朝我笑了一笑，把我抱了下去。
　　我再一次看到了百万大军，这次是黑米糕的模样。
　　“恭迎携乐公主，祝愿公主长乐未央！”
　　这里的人都没有长和我们一样的耳朵，但头上顶出两个小小的角，和母后一样。只有一个女人和我一样，是长着妖精耳朵，那大概就是我的姑姑，魔族的皇后。不过母后说我不能叫她姑姑，要叫舅母。
　　我站在舅舅和舅母中间，他们一人牵着我一只手。再往两边去，各站了几个孩子，大概就是王子了。
　　我被安排在一座叫“萦息殿”的宫殿，除了桌椅摆设以黑色为主，这里和我在妖族的寝殿没太大的不同。
　　夜幕再次降临，我坐在萦息殿的台阶上，望着头顶大大的圆月，觉得十分寂寞——这和我在妖族因没人一起玩耍感到的寂寞是不同的，我现在觉得我只有孤身一人，连父王母后都没有了，虽然如娘在我的身边。我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我的眼睛湿湿的，可再也哭不出来。我摸出母后给我的那半块黄玉，怔怔出神。我总算明白母后为什么老盯着它看了，她一定在想念这玉的原主人吧，可她为什么又让我在遇到这玉主人的时候，把玉还给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