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30、第三十章

　　“辛哥哥从未见过你，为什么会梦到你，还捡到你的画，你……你究竟是人是妖？”
　　我想她说这番话并不是为针对我，她的眼里是真的有疑惑和对裘段辛的担忧。
　　“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害他就是了。”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了我：“喂，你……你会和辛哥哥成亲吗？”
　　我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她似乎难以置信。
　　“我不爱他。”我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这句话深深刺痛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心。
　　裘段辛再来找我，是在这之后第三天，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模样，我问他怎么了，他便问我：“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主动来见我？”
　　我不说话了。他那种眼神让我有到深深的负罪感，我感觉自己变成和扶龄一样的人了。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诘问，声声泣血。
　　为什么老天爷，就是喜欢折磨天下有情之人呢？
　　我该怎么做？安抚他，还是残忍地告诉他，我根本不会爱上你。我突然想到，我是不是也该问问扶龄这个问题，他会怎么说呢？我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呢……不，他不会说实话的，只会为了顾及两族情谊，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好在裘段辛没有等我回复，转身就走了。
　　我为了让他对我的感情深厚一些，第二天便去王府找他了，却见满府的人都慌慌张张的，抓了个人一问才知道，那个米遥表小姐不见了。
　　我记得她的气息，循着找去，最后在一条偏僻的河边找到了她。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背后看去，身影十分纤弱渺小。我突然感到一股浩大的悲哀感席卷而来，那里坐着的，仿佛是我自己。
　　我没有过去，而是指引着裘段辛找到了她。她一见到裘段辛就立刻抹掉了眼泪，局促地站起来要走，裘段辛怒气冲冲地拉住了她：“你还想去哪里，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两下，忽然猛地甩开裘段辛的手，哭喊道：“我不想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离开那里，省得碍你们的眼！”她站在那里，瞪着裘段辛大哭起来。
　　裘段辛大约也十分不知所措，转了个身不去看她。
　　等米遥的哭声渐渐小下来，裘段辛拉着她回去了。我坐到米遥坐着的地方，看到了河对岸一大片枯草。
　　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肯好好地在一起呢？人类真是喜欢自寻烦恼。
　　三天后裘段辛来找我，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似的，仿佛既不在乎跟我之间发生的那点矛盾，也不在乎米遥的那次出走。我一时没忍住，想探探他的心意：“你在我之前，爱上过别人吗？”
　　“有啊。”他的笑里，带着一种幸福的意味。
　　“谁啊？”我忽然感觉他大概不会说出米遥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道：“是我梦里的你。”
　　我感觉喉咙被哽住，我无话可说了，但见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炙热，我不得不打断他：“那都是假的，那只是梦而已。”
　　“可你真的出现了。”
　　“可如果我没出现呢？你要因为一个梦，一辈子想着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去辜负真正在身边的人吗？”
　　“可你到底是出现了，这就是我们的缘分，这是天定的缘分。”
　　我苦笑：“你可知，有时天定不见得是好事。”
　　他愣了一愣，又说道：“即便是孽缘，也是出于爱，若是出于爱，再苦也是好的。”
　　我忽然明白，除非他自己醒悟，否则别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他正处在一个对爱情狂热的年纪，而我，不早不晚地，恰好出现在他这个年纪。这就是老天爷下的套子，可人们喜欢用“缘分”这样美妙的词来唤它。
　　五天之后，李南净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叫我把裘段辛骗了出来，李南净一见到他，当即手指隔空一点把他定住，开始施法。
　　我为凝神，闭着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往我精元上吸，而我的精元也被它吸引，只是勉强支撑在我体内。两颗精元吸引得稳定，我以为是能成功的，可人算不如天算，突然间，只听一人喊了一声：“段辛！”是米遥的声音，我感到精元猛地震动了一下，忽然引力大增，却是拉着我往裘段辛靠的。我震惊之下睁开了眼睛，李南净大约也是被吓了一跳，护法一松，那米遥竟冲了进来，抱住了裘段辛。
　　我不知李南净跳下来做了些什么，我被一股强力打飞出去，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是在我的小屋子里，李南净坐在一边。
　　“成功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不过，裘段辛和米遥都死了。”
　　我一时无言，望着楼顶怔怔发呆。
　　“让我看看他们死前的模样。”
　　“看这个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求你了。”
　　李南净一指点在我眉心，我便看到了当时的场景。他们两个躺在地上，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即便伸长了手，也够不到对方。可这大约，是他们的心靠得最近的一次。他们望着对方，眼睛再也不去看别的东西，裘段辛眼里有泪滑下来，米遥却是面带微笑的。
　　“虽说除了无后顾之忧，可到底还是毁掉了一段良缘。”我说。
　　“他有永生永世，有数不尽的良缘，何须在乎这一段。”
　　我神思一震，是啊……可我却没有。这一生，便是所有了。

　　李南净走后，我望着窗外发愣。这两百年来，我身边的变故太多了，先是倚显，然后是元玉，接着又是裘段辛，而南安和扶龄，也在以一种缓慢却令人窒息的方式离我远去，我忽然很害怕，我已经想不到将来了，我只能看到眼前的可怕——从前还不觉得，乍然这么一想，我身边竟已是空空荡荡了。
　　我想起我们少年之时，个个意气蓬发，成日里有的只是一些琐碎的烦恼事，心是无比的积极光明，一旦凑在一起，必是心无芥蒂，坦诚以待，才能有那样欢畅的笑声。
　　若是时光就停留在我十六岁那年，该有多好？一切发展到恰如其分，然后静止。
　　为什么时光一定要顺着流呢？让人尝尽了苦难，然后回到最美好的青葱岁月，岂不更好？
　　我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上的云须山，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去做什么。
　　玉岱依旧过着孩提时代的日子，都两百年了，他还是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我过去喊了他一声，他却不理我，转身进了屋，他的“父母”瞬间消失了。我觉着蹊跷，忙跟了进去。那玉岱背对着我在墙边站着，那墙忽然变化，显出一片虚幻的竹林来，与云须山上的倒十分相像。我正要叫他，他却走了进去，我一时好奇，也跟了进去，却不想一跨进去，玉岱就不见了，我也不是身处竹林，而是到了魔宫的一片花园。这花园，我看着总觉得有些古怪，像是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耳边有琴声传来，我下意识地循着前行，当我看到弹琴之人时，瞬间落下泪来。
　　那亭子里坐着的，竟然是二十几岁的元玉。而他边上，坐着西凉和十六七岁的我。
　　难道我回到了过去？
　　我捂着嘴躲在树后，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再次经历这一幕。
　　一曲未竟，年少的我就不耐烦地拉着西凉去别处玩了，剩下元玉一人对着离去的人影微笑叹息。不想他下一刻便转眼到了我身上，我一时躲闪不及，和他打了个照面。他惊愕不已，回头看了看“我”的身影，又转过来看了我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声：“元夏，是你吗？”我哭着点了点头。
　　他微笑道：“过来坐吧。”
　　我犹豫着过去坐下，他也不说话，只是径自弹起琴来。我坐在他对面，细细地端详着他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多少年了，我几乎都快忘了，他在这个年纪是怎样的一派气度。
　　等我回过神来，耳边琴声早已停下，元玉静静地看着我。
　　“元玉……”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笑了：“看来你那个时候，我的境遇不是很好啊。”
　　我因这话不由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从玉岱那里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
　　“元夏，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玉岱时，你是怎么评价他的吗？”
　　“我……我大约觉得他很奇怪。”
　　“不，你不仅觉得他奇怪，你觉得他是荒谬。可如今，你自己却也快步入这荒谬的境地了。若非如此，你是穿不过那堵墙的。”
　　我自己心里也隐约意识到了，可听他这么明明白白地讲出来，还用我自己曾说过的“荒谬”二字冠之，我才猛然发现这想法有多么荒唐。
　　“元夏，回去吧。”
　　他那一双眼睛，像是风平浪静时的海面，让我纷乱的心在其中安定下来。我扯出一抹笑：“元玉，你要保重。”
　　回到云须山时，玉岱变回了老人的样子，驼着背，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摇着破旧的蒲扇。我叫了他一声，他缓缓抬头，浑浊的老眼看着我，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我踏出那屋子，屋内有什么东西怦然坠地，我回头看到了那个小神像的碎片。当初玉岱抱着它回来的时候，孩童的脸颊光滑灿烂，看上去没有半点忧愁。
　　屋外风光秀丽，那片青翠的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扶龄就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知道，自然就有办法知道。走吧。”
　　我们回到了魔宫，周围是熟悉的宫殿，我第一次感到，原来这座一直被我视为囚笼的皇宫，竟承载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宁宣的身体还好吗？”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你从小就喜欢和我说宁宣，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