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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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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吧?我当时本想着拦住他见你,可没想到我一转身的工夫他就不见了,到头来还是跟你碰上了,你们俩一旦相遇,缘分就开始了,后面的事我根本拦不住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一世,他会看见你的画像,然后想起你,那精元的执念便会触发,我就有办法把那精元从魂魄中引出来。”
“那……我来做什么?何况你即便要我帮忙,直接说一声便是,何苦绕这么大的弯子,万一我没想到,不来呢?”
“此事确实需要用这种方法,我要借此看看你究竟对李荀风上不上心,能否……做出牺牲。”
“牺牲?”
“对,你不仅要加深李荀风的执念,还须借出精元把枫寻客的精元引出来。”
“怎么借?”
“只要他的执念够深,那股为执念缠绕的精元是很容易受你吸引,会自动从人的魂魄中脱离出来,到时候你和李荀风都不会有危险,但……若执念不够深,恐怕会两伤。”
“你的意思,是要李荀风爱上我,然后我再离开他?”
李南净看了我一眼:“你别这么看着我,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痛苦这一世,之后永生永世无后顾之忧,还是值得的。”
我被他说服了。我不能看着李荀风有朝一日魂飞魄散,他既是人类,就不该被剥夺灵魂永生的权力。
李南净说,李荀风这一世投胎在京城,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是京城家喻户晓的风流王爷,裘段辛。我原本还想着是否需要做什么来吸引裘段辛的注意,可李南净说,他命中注定与我有段孽缘,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顺其自然即可。我心想这正好,上回来人界,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玩上,什么都没吃上,不如就此在京城住下,好好乐呵一番。
京城这时正值寒冬,一开窗户,冷气就嗖嗖往里窜,外头白茫茫一片。卖小吃的走街串巷,叫卖声洪亮悠长,我每日处在其中,颇有一股自己也成为市井凡人的感觉。我每天早晨去楼下小摊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然后就裹着严实的披风在京城里四处走——其实我倒没那么怕冷,不过入乡随俗嘛,要是我穿着夏日的单衣,人家恐怕以为我有毛病。
上次来人界,我对人类的印象很复杂,虽然不是太差,但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好,可在这太平盛世中,我没有再遇到什么刁民,人们都面容祥和,孩子们的眼睛也是清澈明亮,我在那里住了五六天,周边的邻居就开始与我招呼寒暄,孩子们也会上前问我要糖吃,我仿若处在世外桃源之中。
半个月后,我终于在大街上遇见了裘段辛。我们原本已经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认出谁来,可他却忽然追了过来,站在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我便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半晌,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是你。”我若不是知情,恐怕要以为他是个疯子。
他请我到酒楼吃饭,我见日头悬于正空,也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便跟着他去了。我当时不知道,他因我轻易答应了他,已把我和往日与他一同胡闹的女子们归为一类了。
一顿饭下来,我们没说几句话,直到吃完要分开了,他才道:“姑娘仪态从容,举止优雅,即便是在用膳之时,也无丝毫失态之处,想必出身大户人家,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街上呢?”
我这人素来老实,竟没有发现他花了一顿饭的工夫在窥探我,顿时有些不大高兴,便闷不吭声地转身就走,他不如李荀风来得可爱。他追了过来,腆着脸说:“看姑娘也是风雅之人,在下新得了一幅名画,不知姑娘可有兴趣瞧一瞧?”
我没好气地说:“你说的,不会是那幅美人图吧?”
“你怎么知道?”他的欣喜多于惊讶,满眼企盼地望着我。
我轻哼了一声:“王爷四处寻找那画中之人,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他有些失望地“奥”了一声,随后眼睛里又骤然划过一道光:“你怎么知道我是王爷?”
我被问得脚步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忽然凑到我耳边来,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人类。”
我将他一把推开,颇有一股恼羞成怒的味道:“你胡说!”他看着我的眼中,竟露出一丝天真的光芒来:“我没有胡说,你就是那画中的仙子,是不是?”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一时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我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嗳,你别生气,这样,我请你去看戏,好不好?”他这一会儿风流,一会儿奸诈,一会儿天真的模样,叫我实在看不懂,只好先随着他去了。
几出戏演完,天色已经黑了,我吃了一下午的点心,肚子胀鼓鼓的,原本他又说要请我吃晚饭,我因此也没答应,他又说要送我回家,我见他如此殷勤也实在拒绝不得,便同意了。
站到了我的小楼底下,他在我门前来回走了许多遍,最后道:“你就住在这里啊?”
“是啊,我既然到了,你就回去吧。”
到了这时候,他才拉住我说了句真心话:“其实我观察你一天了,初见你时,我以为你也不过是长相脱俗了一点,其实秉性和那些凡俗女子没什么不同,可我现在知道错了,你怕真是我那画中走下来的仙子吧?你知道吗,我已经梦到你许多回了,你可有梦见过我?”
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因为梦见他已经吓醒好几回了?
我终究还是狠不下这心,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他却因我这一动作,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我开了楼上的窗户,窗外繁星满天,我一时兴起爬到屋顶上去,躺着看星星。我原本不想做什么回忆的,可看着看着,忽然有种恍惚感,好像我现在在两百年前玉岱的屋顶上,身边是元玉,承明,和扶龄。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裘段辛就在楼下喊我,我在楼顶上坐起来应了他一声,他惊讶道:“你……你怎么睡那儿啊?”
他把我带去了他的王府,我跟在他后头走,想起当初跟着李荀风去看画的场景。我看着裘段辛的后背,他可能比李荀风要高大一些,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衣服,柔软的缎面反射出柔和的光。
他当宝贝似的,从木盒子里拿出了那幅画,上面画着的,是十七岁的我。这画保存得很好,除了纸张微微泛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你瞧,你们长得多像。只是……你的额头没有那点红痣。”
我笑了:“这只是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血。”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心里又在构思什么美妙的爱情故事了,我突然想,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其实那真相放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尘世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或许少了那种神秘的美感,他也就没那么喜欢我了。可我最后还是没说,如果他真的不喜欢我了,这一趟我也白来了,何况两百年前的事,我不想和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提起。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红色章印,上面是李荀风的名字,我仿佛能感觉到来自他的温暖。两百年过去了,我对他的面容其实已经模糊了,可他的笑容,他看我时那种让人沦陷的眼神,却始终清晰,挥之不散。
“你怎么哭了?”
我抬起头,眼前这张脸和李荀风没有半点相像,可我知道,这里面是李荀风的魂魄。人类真好啊,拥有这样永生的灵魂。我伸手抚摸他年轻的脸庞,这双乌黑清澈的眼睛背后,那个我曾经熟悉且依恋过的灵魂,能认出我来吗?
屋外的阳光很晃眼,我站在太阳底下,觉得天旋地转。都说人老了喜欢回忆往事,可我才两百多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为什么总是想着过去的人和事呢?是不是因为,我生命中重要的人都留在了那里,我害怕我今后的七八百年时光,会是一片灰暗,空空荡荡?我人生的精彩,似乎已经告罄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裘段辛带着我满城地逛,我也十分沉浸在这样的快乐中,只是有时候回到小楼里,骤然处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会产生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也笑自己依旧和往日一样在感情上不负责任,只顾眼前行乐。
和裘段辛在一起时,总有仆人跑来找他,为了一个叫“米遥”的“表小姐”的事情,裘段辛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于是后来,这样的仆人渐渐也就不来了。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碰上了那个米遥,她仿佛一眼就认出我来,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像当年舞嗣看我母后的。我与她在桥上擦肩而过,她忽然又叫住我:“喂!”我便转头看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笑道:“我能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