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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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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遇到的许多事情,我们无法知其经过,只有当结果出来的时候被惊上一惊。倚显的事是这样,元玉的事也是这样。元玉因西凉而和他母亲起冲突的事悄无声息,西凉的死悄无声息,元玉母亲的病悄无声息,而他母亲的死,就是最后惊到我的结果。或许那些事都不是悄无声息的,只是我这段日子总是魂不守舍,下人们即使在谈论,也难有只言片语能进我耳朵,所以当我得知一切的时候,有种离开魔界很久的沧海变桑田的感觉。
一月二十三,大地一片雪白,冬鸟在枯枝上啼叫,魔宫里很寂静。今天是倚显的生辰。
我把早就给倚显准备好的香囊让临鸟叼在嘴里,犹豫着要不要把我昨晚写的信一并送去,结果看到扶龄来了,便放下信,挥挥手让临鸟走了。
“出了桩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又出什么事了?”
他默了一默,转眼看向别处。
“最近出的事确实多了些,”他看向临鸟飞走的方向,“给倚显的生辰礼吗?也是香囊?”
我点了点头。
他点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的,明胥——你知道是谁吧?他在南安之前有个青梅竹马的,叫亦连,南安那时候忽然不跟我们去人界就是因为看到了他们俩。前几日,那亦连好好走在街上,忽然让人拿毒箭射了一箭,如今性命垂危……”他忽然不说下去了,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怀疑是南安?”
他摇了摇头:“不是怀疑,是肯定。明胥他们肯定也猜得到,只苦于没有证据罢了。你与南安从小便玩在一起,我是想,你在这种时候该去劝劝她,别把自己困死了。”
说不震惊是假的,在我印象里,南安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怎么转眼就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后宫妇人?
“劝?这种事怎么劝呢?自己所爱之人心有他属,这其中的痛苦岂是他人能够懂的?若不懂,有什么立场去劝呢?你要我怎么劝她?劝她和我一样用忘情水去解决?还是为了得到那个男人从此以后闭目塞耳,装聋作哑,自欺欺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出口,话就成了这样,和我自己心里想的全然不同。
大概是我太激动,把他吓着了,他看了我一会儿,道:“罢了,罢了。”
可我终究去见了南安,若她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之间的缘分也要断了。
她正在花园里逗鸟,可逗了几下便挥挥手道:“拿下去拿下去,看着就心烦!”她这时看到了我,露出一个心虚的笑:“你怎么站在那儿,过来坐啊。”
我不想拐弯抹角,开口就问道:“南安,亦连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她皱起眉别过了头,不说话。
“真是你做的?”
她忽然生气地转头瞪着我:“元夏,所有人都不懂我我不在乎,他们连什么是爱都不懂,又怎么会懂心爱之人心里眼里只有别人的痛苦呢?可我以为你是懂的,我以为你是懂的啊!”
“我……我怎么会懂?”
“你不懂吗?你别装了!你喜欢龄哥哥的事多么明显!从前你还要憋着自己不去想他,现在好了,他现在是太子了,你以后就是他的王后!现在好了,你得意了,可我呢?明胥心里只有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乍一眼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是空的,根本就没有我!我越是努力,就越是感觉到无能为力,我根本靠近不了他!”她失态地掩面痛哭,而我只能怔怔地坐在那儿,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茫然无措之中,迷迷瞪瞪又活过了两百年。这两百年里,没再有什么大事发生,南安和明胥已经成亲,承明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游戏花丛,而元玉,这两百年都没有走出他的关阳殿。
又到了一年的万象节,魔王带着新晋的美人拢香和馥心到别清山泡温泉去了,魔后也意兴阑珊,把万象节的主持交给了我和扶龄。
扶龄这一日迟来了一些,派了个人过来说是宁宣旧疾复发,扶龄探望了之后就过来。他来的倒也不是很晚,万象节甚至还没开始,可在众人的言论中,我从淡定到渐渐无法淡定,心神不宁地开始张望,时间便显得尤为漫长。底下人大概因为见到我这样,便愈发猖獗,等扶龄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哄哄闹闹了。我倒也不是很在乎她们怎么看我,我从来也不想做她们心目中“御夫有道”的女子,可她们有时候冒出来的几句话,确实戳中了我的痛处。
扶龄微笑着牵住我的手,淡淡道:“我来晚了。”
我也得体地笑:“不要紧,还没开始。”
承明这日也来得很晚,边上又伴着一张新面孔,这新面孔得体大方,我却并不喜欢,太会左右逢源,倒看不出真心了。几场歌舞之后,贵人们便起身各处敬酒,渐渐三两成群,都尽量做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扶龄被几个王子拉去下棋品茶,我也被一群女人围住,微笑着听她们说一些奉承话。
大概是见我被围困得太可怜,承明抛下女伴过来找我,倒是十分合我心意地把我带去了一僻静处。我们俩静静地走着,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身后的喧闹声,倒让这时的沉默显得弥足珍贵。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这样能与我在沉默中并肩而走的人了。
“你时不时换女伴,心里高兴吗?”
这问题我早就想问的,一直想问,但总不知怎么开口,这时候却张口就问出来了。
他笑着问我:“觉得我轻浮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人心太复杂了。”
他没有再接着那个话题,而扯到了我身上:“我看你和扶龄,怎么相处的时间越久,倒越生分啊。”
“是吗?还好吧,一般夫妻不都这样吗?”
“一般夫妻能有多少情分,你对他又有多少情分呢?”他虽然把这话说出来了,却又像怕伤着我似的,扭过头不看我。
我不愿意让话题沉重起来,故作轻松地说道:“说起来,你当初是怎么看出来我喜欢他的?”
他笑道:“你不像扶龄,你太不会藏了。”
“是吗?”我在问,扶龄不知能不能看得出来?
“扶龄看谁的眼神都是很理智的——就是,该有什么感情,他就注入什么感情,而且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以至于你很难从中窥探到,他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他看宁宣的时候呢?”
他撇了撇嘴:“没有差别。”
我笑道:“或许,他和你一样,都还没有遇到那个人。”
“哎,你说,要是用什么东西来客观地衡量一下,我和你谁更可怜一点?一个爱人就在身边,却难以靠近,一个成日寻觅爱,却始终不得。”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那可能需要把我们的心挖出来,然后尝一尝,看看谁的更苦。”
他大笑起来:“好恶心!”又忽然一脸认真地说:“说真的,我觉得老天爷应该把我们俩配在一起,那可能我们都不会这么痛苦。”
我“啧啧”两声:“你这话要是被人家听去,告你个觊觎储君之位,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他笑道:“是哦,我都忘了,你还代表着这一层呢,那真是不敢不敢,咱们还是各自受着各自的苦吧,起码小命还在。”
我们谈起了元玉,便想着去和他热闹热闹,好歹今天也是万象节。
远远望去,关阳殿的门大开着,我和元玉奇怪地对视了一眼,这门可已经关了两百年了。我们快步走进去,却被告知元玉并不在殿内。承明笑道:“这小子,总算肯出这个大门了,走,我们去找找他。”
我们喜气洋洋地找了半天,却也没看见他的人影,忽然听到一声爆炸一般的雷响。
那是天雷的声音,除非打到了人,天雷平常是不会发出声响的。
七天的祭舞,所有人都被叫来观礼,场面十分盛大,可我只觉得讽刺。元玉的一生都过得悄无声息,他的痛苦,他的挣扎,都只在黑暗中悄悄将他一个人紧紧捆绑。他的母亲,只是一味把自己的期望强加于他,他的父亲,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如今他死了,倒有一大群不相干的人赶来祭奠。
我看着这一堆堆乌泱泱的人挤在关阳殿里,总感觉一股气堵在喉咙里,我真想把他们都赶出去,别在这里装腔作势,惹得关阳殿里也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