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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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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万象节到了。大年初一,人间的春节。可是我高兴不起来了,或者说,现在什么事都不能让我高兴起来。
早晨起床,如娘为我穿上了新衣,看我依旧挂着脸,便问我怎么了,自从人界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我顿了一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承明和南安了,不过听说魔王已经给南安和明胥赐婚了,她竟也没迫不及待地跑来告诉我。倒是元玉和西凉,半个月前在花园遥遥一望,欢喜和谐得很。倚显依旧是老样子,成日板着脸念书。
生活似乎延续着从前的轨迹,可这世界在我眼里已经大变。
夜晚又是宴席。我坐在倚显身边,看着这光怪陆离的场面,看着那一张张虚伪做作的笑脸,心里蓦地腾出一阵恐慌,猛然一击之后是荡荡的余悸,靡靡不散。我仓皇起身,寻了个借口早退了。
刚下过一场小雪,石子路有些湿滑,我丝毫不顾,只管快步地往前走,可那阵恐慌鬼魅般紧随不去,我越走越快,终于哭着跑了起来。如娘等人已经吓坏了,在后面叫着追我,却又不敢叫得太大声,怕惊扰了前面那群贵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我,我随后被箍住,扶龄定住我的双肩看着我:“元夏,你怎么了?”
我愣愣地盯着他,感觉我的鼻尖冻得冰冷。
“不,不,不!”我大叫着推开他,转过身继续跑。我跑得飞快,我把一切都甩在身后,可偏偏我真正想甩掉的东西,跑得再快它也与我如影随形。
我回萦息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如娘什么也没说,依旧如常伺候我洗漱,只是眼眶一直红着,偶尔背过身去抹眼泪。
“对不起,如娘。”
如娘转过身来,摸了摸我的头:“孩子,人生在世,总有些曲折泥泞的,你要想开些。”
这晚我思绪如麻,本该是睡不着的,可偏偏一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还睡得很沉。
可这一晚,还没有过去。
半夜里外头吵吵闹闹,连萦息殿里的灯火也明亮起来,我揉着眼睛起身,看见如娘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
“公主,出大事了。”
这一夜,倚显被废了。
我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呆坐到天明,如娘打听来了消息从外头走进来,说是一个宫人生下了倚显的孩子,是个男孩。契约有定,倚显的第一个儿子该是我生的。
我扶着额头,头脑昏昏沉沉的,怎么一夜之间,倚显忽然冒出来一个儿子?我总觉得这件事中层层包裹了什么,可一往深处想,太阳穴就剧烈抽痛,总感觉我站在秘密的边缘,却不得而入。
第二天如娘急急忙忙地来找我,要我去魔王面前告罪。
“为什么?”我奇道。
“太子——不,是显王子,跟他私通的那个人就是我们萦息殿新来的侍女晚啊。”
“什么?是我们这里的侍女?我怎么不认识?”
“你除了近身的那几个,认得谁啊,何况还是个新来的,快去告罪吧,虽然你不知情,但毕竟也是咱们的人犯了错。”
“那你那时候怎么不报内侍阁说我们这儿少了个人呢?那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怎么没报?但报上去后一点音信也没有,我……我也渐渐把这事给忘了,谁知道一个新来的小丫鬟能闹出这么大的事。”
我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匆匆忙忙地来到弥章殿,跪到魔王跟前认错。
我本以为魔王至少口气会严厉一些,但他只是平缓地说道:“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是显儿自己把持不住,起来吧。”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看似难过的脸,他本该最抱期望的儿子如今犯了这样的大错,他的眼里却连半点失望都看不见。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为什么他的反应如此不正常?为什么一个挺着大肚子几个月的女人能在宫里安然度日,不被人发现举报?为什么内侍阁在找不到人的情况下都不来通报一声?为什么魔王一听到倚显的事就大发雷霆,连查也不查就直接革了他太子之位?即便那孩子是倚显的,也有太多藏有隐情的可能,他对这个悉心培养的太子,就一点不觉得可惜吗?只恐怕……
我感到头皮发麻,脊背生凉。我好难过,为什么倚显会有这样一个父亲?即便昨夜听说他失了太子之位,我也只是震惊和可惜,可如今我才知道,他究竟悲哀在哪里。这世上最毒的痛,恐怕就是来自亲人的迫害。
这整个阴谋漏洞百出,稍稍推敲就能发现蹊跷,可见魔王究竟有多么不在乎这个儿子。那他在乎的是谁?他想扶上位的又是谁?
我抬头,看到了湛蓝的天空。为什么在这样阴霾的人心下,它还能蓝得这样纯净?天父,天母,你们也根本不关心我们吧,我们早就不是你们的孩子了。你们舍弃我们,就像璞鱼舍弃余家村。
我突然发现我小时候所看重的天生神力,有多么不堪用,即便法力无边,也不能拿来抵挡生命中数之不尽的磨难。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一样,咬着牙独自一人挺过去。
新一任的太子是扶龄。我一点都不惊讶,我也高兴不起来。这个我爱的男人将成为我丈夫,这一结果是用倚显的落魄和痛苦换来的,而且这一结果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这个男人,他不爱我。
这场太子更迭的戏码中,所有人都被表面轰动的“太子”身份的变换所吸引,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我们三个人究竟对此做何感想,连我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表现一丝一毫的在意。我一直都不敢去看倚显,我不知道我的出现,对他是安慰还是讽刺。
南安和明胥就要办订婚宴了,我跟她说好了,她那日的发带由我做给她,我为此漏夜去湖里采摘夜继花用以染色。
夜继花只有太子住的穹明殿有,这时候正是盛放的季节。我让侍从把船摇到了花丛深处,夜继花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的蓝紫色的光芒,我昂起头看了一眼已经空空荡荡的太子宫殿,轻轻叹了口气。气还没叹完,却突然被人一把抱住,一股浓烈的酒气从我身后传来,那人低沉地笑了一声,醉意浓浓地喊着我的名字,听声音像是倚显。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他又一笑,埋下头胡乱地亲我的脖子。我吓了一跳,转身去推他,他倒借机把我死死地压在船上,我的法力在一瞬间被他禁锢,四肢也被牢牢压住动弹不得。他发了疯似的亲我,还没头没脑地扯我衣裳,我想大喊救命,又怕事情闹大,魔王又会借故贬罚他,只好忍住,可他竟然又凑上来吻住了我的嘴巴。
他的身体沉重地压在我身上,他的嘴巴掠夺着我的呼吸,我吓得要命,却偏偏奈他不得,最终怕得哭了出来,他渐渐停住了,抬起脸来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我们这么相互瞪了一会儿,他松开我坐起来,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我心有余悸地盯着他,看他这个模样又觉得可怜,怯怯地叫了他一声,他转头看我,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垂下手,落寞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孤孤单单的身影,同时看见了月色下分外美好的花塘,和我那不知何时被打晕的丫鬟侍从。
半个月后,倚显自请去了混灵都,我没去送他,只是站在守望台上看着他。他走得很萧条。
我爬上了守望台的玉栏,底下的宫人全都围了过来,惊恐地朝我摆手,叫我不要跳。守望台的中层是提缩间,经过提缩间落下和从九重天直直坠落的下场无异,即使是妖,也粉身碎骨,无生还的可能。魔王、魔后、王子、公主,所有人都来了,围在下面,紧张地看着我。扶龄趁我不备爬上守望台,我转过身去,看着他流下两行眼泪。
“如果明知痛苦会多于快乐,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震惊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懂了,他懂我的痛苦,懂我无法再存活的理由。
我跳了下去,砰然坠地,我的手指感受到地面的粗糙,鲜血从我身体往外蔓延,是深红色的。
死是什么感觉?我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我浸润在血泊中的手指,在微微地、微微地颤动。然后光明消失,声音消失,一切都消失了。
不,消失的只有我。
为什么我想象中的死亡需要这么多人见证?能不能在空无一人处,死得不为人知呢?我想象了一下,却发现很不甘心。我想以死控诉,而控诉,自然不能不为人知。可见到头来我还是放不下这世界。又或许,这只是出于我求生的本能,其他毫无意义,我确实对这世界毫无眷恋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人生——或许别人到这个时候,应该是思考生与死的问题,可作为两族友好的使者,我没有死的权力,我只能思考如何生。可我多日来却没有思考出半点有价值的成果,因为我发现,我的人生原来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除了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