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24、第二十四章

　　我惊慌失措地跑出了很长一段路，才渐渐慢下脚步，在一座桥边坐了下来，我满脑子都是刚刚自己喊出的那句话，和想象出来的扶龄的神情。这可真算一件英雄事迹了。
　　桥上有人喊我，我仰头望上去，李荀风正脚步轻快地向我走来。
　　“元夏，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散散步。”
　　“我昨晚想到一个好地方，可以带你去看看。不过要等到傍晚，那时候才好看。”
　　“什么地方啊？”我勉强笑道。
　　他神秘地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
　　“现在就带我去吧。”
　　“现在？”
　　“是啊。不方便吗？”
　　“不……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这双眼睛是什么做的，怎么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他笑了笑：“没事，不想说就算了，那……你想去我们就去吧，其实那里的白天也有一番味道。”
　　李荀风提醒我应该先去和扶龄说一声，免得他担心，我撒了个谎，没有回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李荀风，他说的景致优美之地，就是我当时堕入悬崖之地。
　　“你看。”他朝我指了指悬崖底下那一大片绿油油的林子。
　　“哇！”
　　我朝前走了几步，他拉住我：“别往前走了，太危险了。”
　　我笑道：“既是悬崖景致，自然要站在边缘之处，才惊心动魄啊。”
　　他看着我，依旧没松手，忽然笑道：“来，跟我来。”
　　没想到李荀风，竟然在这悬崖边上搭了一座小房子，藏在偏僻之处，寻常人很难找到——说起来，他怎么净喜欢住在这样僻静的地方，跟个和尚似的。
　　“这是小时候，我和师父一起搭的，师父一来，我们就住在这儿。”他微微笑着，似乎在怀恋着往昔。
　　“其实，你师父还是很关心你的，他不会真的不管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经商，常年不着家的，小时候我一想我爹，我就往这里跑，师父就会来找我。说句不孝的话，我常常觉得，师父比我爹更像一个爹。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师父竟然是个神仙，”他忽然笑了，“可你知道吗，他浑身上下充满了人情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我们各自从书架上找了本书来看，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说要出去采野菜做野菜汤，我便好玩地跟了过去，采了一大把“野菜”给他看，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那草是有毒的，吃了会拉肚子。
　　我们在屋外搭起一个架子，架上铁锅和柴火，煮起野菜来。在悬崖峭壁上，喝着野菜汤，倒也真算别有风味了。
　　下午我们依旧各看各的书，到傍晚时分，李荀风突然叫了我一声，指了指窗外。天际烧着一大片金红晚霞。我惊叹一声，趴到窗户边上。
　　他笑着走过来：“晚上会有更好看的。”
　　“什么东西啊，星星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们又煮了一锅野菜汤，我不由问道：“你与你师父住这里的时候，就天天喝这个啊？”
　　“怎么了，不好喝吗？”
　　“倒也不是，偶尔喝一喝还是不错的。”
　　我心神不宁地盼来了黑夜，他领着我去了悬崖边，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别急，等一等。”他说。
　　我们便搬了两个小凳子来，巴巴地望着悬崖底下这片黑漆漆的森林。等了一会，我开始有些困倦，偶一睁眼，发现眼前漂浮着一个绿色的光点，再往那片林子望去，稀稀落落的光点正在那里浮升，越来越多，终于多如繁星。
　　“每到新月，这里就会出现这样一番景象，师父说，这林子里，有一个生命之神。”
　　我知道，是波波。
　　有光点在我皮肤上化开，一股清新的感觉。许多光点已经漂上来，我们像被悬浮在其中。我在里面畅快地打着转，感受着波波的气息，偶然停下来，却看到李荀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他这眼神让我瞬间沉静下来。
　　我想利用他，我想借着对他的感情掩盖对扶龄的感情，所以我才一大早地跑出来想找他。我能让自己无视他的感情，是因为我忘记了他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神有多深情，就暴露出我的心有多险恶。而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为这眼神所吸引。即便只是一个凡人，一旦露出这样的眼神，也似有光从他灵魂之中照耀出来。
　　我的另一只手指也流下血来。
　　“其实，应该叫你哥哥一起来的。”他忽然说。
　　“为什么？”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他肯定不会放心的，到时候恐怕要怪我不知礼数了。”
　　我低下头卷着衣摆：“不会的。”
　　我感觉到李荀风被定住了，转过头去看到了扶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或许是被这幻境一般的场景感染，我竟全然不顾早上和他闹的别扭，微笑着说道：“龄哥哥，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他带你来看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他的语气听上去竟也十分柔和。
　　“是啊。”
　　他古怪地看了李荀风一眼：“他也看得见吗？”
　　“龄哥哥，把他解开吧，我这就回去了。”
　　“马上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李荀风一眼：“关于他的吗？”
　　他摇摇头：“关于你的。”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龄哥哥，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上次在山谷底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背影静默了一会儿，微微转了转头：“凑巧罢了。”
　　回到客栈，小二告诉我他在客栈后面的亭子里等我，我便过去了。一路上黑漆漆的，隐约看到了扶龄的身影，他似乎望着什么东西，我也望过去，看到了一盏冉冉升天的橘红色的灯，跟着又升起一盏，又是一盏，统共放起八盏，才似乎放完了，墨色的天空构成一片宏大的背景。
　　扶龄在亭子里喊我，我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我问。
　　“天灯，伏阳城的习俗，小孩子过生辰要放天灯祈福，放的越多，收到的福气就越多。但放多了，就有收他人福气之嫌，所以一般不超过八盏。一般穷苦人家只放一盏，这家一下放了八盏，大概是富贵人家。”
　　我听了笑出一声，觉得人间实在是凄惨而荒谬。不是凄惨在穷苦者，不是荒谬在迷信者，而在于，天下的孩子竟得不到一样的恩赐。
　　“风穴会造成两个月的时差，等我们回到魔界，已经大致过去五个月了，倚显的生辰也快到了，你可准备好寿礼了？”
　　我一愣，风穴竟然会造成时差？
　　“准……准备好了。”我没敢说我要送倚显的东西和送他的是一样的。
　　“你找我来什么事啊？”
　　他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放到桌上。
　　“忘情水。知道是什么东西吧？元夏，你已经长大了，该学会做了断。”
　　我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冷静下来，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却始终不敢伸手去拿。
　　“喝下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想你是明白的。”扶龄说这句话，听上去波澜不惊，毫无感情，像在办一件公事。我觉得心口微微发痛，我哭了。
　　我哭，是因为知道我心痛不是为李荀风，是为扶龄。
　　我虽然拿了那瓶忘情水，可用不用，给谁用，还要再说。
　　第二天很早，我就迷迷糊糊地有些醒了，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决定要把这水给李荀风喝，而我自己不喝。
　　我原本打算和李荀风在城里逛一天后再给他喝忘情水的，也算做过道别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把倒了忘情水的水壶递给了他。
　　“我泡的茶，给你尝尝。”
　　他笑道：“哪有人把茶装在水壶里喝的？”却还是喝了。我看他喉头喉结滚动，再看我时，神色都不同了。
　　他擦过我的肩走了，连句再见也没有说。
　　我在长安城里走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时，我走到了客栈后头的河边。我坐下来，把手探进河里，冰冰凉凉的，能感觉到水的流动。我拨起几滴水到荷叶上，水像水晶珠子一般，圆滚滚地滑落下来，我的眼泪也落入河里，漾起细小的涟漪。
　　有人坐到了我身边，我知道那是扶龄。我转身抱住了他，他浑身一震，我正在懊悔，想着要不要离开，他的手就落到了我的背上，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来略显灼热的温度。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抱他，他的怀抱十分陌生。我现在不想管我该不该这样做，我必须抱住什么东西，抓着什么东西，不然我会感觉我只是看上去光鲜，而实际上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这种感觉不好，太不好了，我一想到这件事，简直想跳下这河里，沉到泥沙里去，永远不见天日。
　　我在扶龄的怀里闻到了一股舞嗣花干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回去的那一日，元玉带来了西凉，承明却没能带来北暖，因此一直都很沉默，待扶龄打开风穴，他却忽然朝外跑了出去，扶龄让我们先走。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们回到了魔宫，我扶着墙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