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22、第二十二章

　　李南净最后放弃了，把目光从李荀风身上移开，苦笑着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真是没想到啊……”
　　“算了，人是救不成了，我出去设个结界，免得再有人误打误撞地走进来。”
　　“你不救他了吗？”我着急地拉住了他。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我没办法了。倒不如……你最后陪陪他吧。”
　　我回头看向李荀风，心中出现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不要他死。
　　那个阿木在这时候拦住了李南净，反复说着一句话：“救救大家，救救大家。”
　　“对不起，”他说，“我做不了这个。”
　　但阿木还是没有走开，一直跟着李南净：“我为大家赎罪。”
　　李南净定住了脚步，似乎在犹豫。
　　“你……可这不关你的事。”
　　“我是村里人养大的，我受大家恩惠，当然也要为大家承担罪孽。这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还是透着一股憨傻，可怎么能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李南净又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好，这个忙我还是可以帮的。不过我要先告诉你，这罪孽可不是那么好承担的，我会把你变成一颗树，为疲惫之人遮风挡雨，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时间是——”他盯着阿木，仿佛希望他反悔，“一千年。整整一千年，风吹雨打，雷击电闪，都要你自己禁受。这些也罢了，最难熬的，是孤独。这一千年，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陪伴于你，你只能一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云卷云舒，日升月落，别无他事可做。”
　　“您尽管惩罚我吧，这些罪孽总要有人来担的。”他眼里那种执着，没有因为李南净的话有半分消减。可是一千年啊，那是怎样长的一段时间，他是不懂，还是真的不怕？不管怎么样，人会为了别人做出这样的牺牲，总归是不可思议。
　　“阿木，你可想清楚了，那可是一千年，你一个人！”我担忧地说道。
　　他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朝我伸出手来。我看了李南净一眼，李南净朝我点了点头，我便握住了他的手。触碰到的瞬间，我感到一股温泉水一般的东西自他那里缓缓流入我的身体，我全身都仿佛充胀起来，可并不难受，反而觉得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有力了。等他松开手，我心中温温润润的，搏动着一股温和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了我的心脏，我的眼睛被一层水汽蒙住，但瞬间又清晰了，且比之前更清晰。
　　李南净动手了，我看到阿木的灵魂迅速地变形，变色，很快成了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翠绿丰厚的叶子遮出一大片阴地，随微风轻轻颤动。我看着他，却发现变化还未停止，他的枝干在变粗，变长，一直往外延伸，终于在一刻钟之后，遮盖住了整片村庄。那些早就化为乌有的房屋已经消失，阿木成为了方圆百里唯一一株真正活着的，大树。村民们也露出了原貌，一个个乌黑的魂魄。他们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在大树地下聚集起来，他们一齐望着他，飘飘忽忽，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李南净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些魂魄，我也看过去，才发现魂魄的颜色在慢慢变淡，乌黑的怨气像墨水一般渐渐化在空气中，最终露出一个个纯白色的魂魄。
　　“居然被净化了。”李南净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些魂魄一部分赶去投胎，一部分围了过来，求着李南净让他们也留在这里赎罪。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里遍地长满鲜花绿草，像是世界尽头的一片乐土。
　　把李荀风送回李府后，我问李南净，当时阿木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李南净微笑着看我：“他把一半的魂魄度给了你。”
　　我惊呆了。
　　“他喜欢你的精气，元夏，所以他……想送你一点东西。”
　　“那……他自己岂非损伤很大？”
　　“不会的，一百年后，我会带他去找我师兄拜师，多年来，我师兄一直想找一个这样的灵魂，但毕竟这样的灵魂可遇不可求，我如此，也算是成了两个人的美。”
　　“一百年后？”
　　“是啊，这么多人一起赎罪，一百年很够了。”
　　李南净走后，我一个人往客栈走，猛然想到，我“消失”这么久，承明和元玉肯定会很担心我，便加快了脚步，忽然听见有人喊我，转过头去一看，是扶龄。
　　“你上哪去了！”他生气地问我。
　　我心虚道：“我……我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他最后一个字顿得很急促，忽然语气一转，怀疑地看着我：“你不会是去找那个人类了吧？”
　　看到他那样的眼神，我觉得有些生气，皱着眉头道：“没有！”我去不去找那个人类，关你什么事！我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我们一路默默无声地回了客栈，承明和元玉都不在，出去找我了，我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当时扶龄看我的眼神，我把思绪全放在那个杀人村上，以及，李荀风上。
　　承明和元玉回来后，对我也是一阵数落，可奇怪了，他们怎么数落我我都不会生气，不像面对扶龄的时候，他一个怀疑的眼神就让我忍不住想打人。
　　第二天一早，扶龄就把我们都叫了起来，说要回魔界了，我还没说什么，承明就叫了起来：“太快了吧！这么急干什么？”元玉也着急地看向扶龄。
　　“那边早就在催了，一来药房那边的弥虚草早就用光了，这药草的灵性你们也不是不清楚，多缺一天，都让人心里不安，万一谁得了什么疾病需要它来吊命呢？二来，我们毕竟都还未成年，逗留在人间太久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承明嘟囔了一声。
　　“要不这样，你先把弥虚草带回去，你也知道，我和承明现在在这里确实还有牵绊，至于元夏，她难得来一回人间，以后真的成年了，成了太子妃，根本就不可能出来玩了，要不这次就让她玩个尽兴，我会照顾她的。”元玉说。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真讲义气！
　　“是啊是啊！”承明连忙附和。
　　扶龄瞟了我一眼，又挨个看了承明和元玉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
　　“那你就得等我们！”承明说。
　　“等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等他们把感情理清楚啊！”我说。
　　扶龄笑了一声：“等不了那么久，就给一天的时间。把话说说清楚，想来的话下次再来好了。”
　　“哪那么容易啊，这次被抓回去，下次肯定很难逃出来了！”承明说，“多给几天吧，一天能干什么的啊？”
　　“是啊。”我和元玉也连忙点了点头。
　　扶龄叹了口气：“三天，不能再多了。”
　　这个不太高兴的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扶龄跟我说：“你要是想在人间看看，我带你出去啊。”我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他笑道：“怎么，不愿意啊？”我也笑了：“怎么会呢，能一直看着你这张好看的脸，谁都不会不乐意的。”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我感觉自己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他也算个有妇之夫了。我尴尬地笑道：“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啊。”他却也笑了：“我没当真，你自己倒是挺当真的。”
　　我没有想到李荀风会来客栈找我，就在我和扶龄快要出门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
　　他面色红润，气色看上去不错，看样子是恢复过来了。但我当时只是觉得害怕，即便他那种像冬日暖阳一般的笑容洒在我身上，我也觉得头皮发麻，我能感觉到一旁扶龄那凌厉的目光——或许并不凌厉吧，他也不是倚显，没必要这么生气，可我当时就是被他盯得不舒服。
　　“这……这是我的哥哥。”我结结巴巴地向李荀风介绍着扶龄，却不敢向扶龄介绍李荀风。
　　李荀风问候了一下扶龄后，用一种很好听的声音笑了一下：“难怪呢，你们兄妹俩感觉挺像的。”
　　像吗？我疑惑地看了扶龄一眼，他正漫不经心地眯着眼睛打量着李荀风，随后微微一笑，客气地说道：“真是抱歉，我们今天还有点事情要办，失陪了。”他看了我一眼，带着一丝警告，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原来是会跟着他走的，就是他不说，我也恨不得立即拉着他离开，让他和李荀风碰面，我总觉得十分不妙，可他那警告的眼神一落下来，立刻激起了我的反抗，我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他：“龄哥哥，李公子是本地人，对这里肯定更熟一些，不如就让他带着我去游览，也省得麻烦你了。”
　　他的眉头倏然皱起：“元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