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21、第二十一章

　　“这恐怕是个怨灵村，”李南净盯着屋外路过的每一个“人”，“找到症结所在，这件事就简单起来了。李荀风要出去，除非破了这笼罩全村的怨气，我们得先知道，他们究竟在怨什么。”
　　他指使我抓了个男人进来，那男人温和地笑道：“怎么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我对他们的友善已经麻木了，可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友善的，活生生的人竟然是个怨灵，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这才发现，他眼神空洞，除了满身的怨气，已经不像个生灵了。我所向往的人类，居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李南净一指点在他的眉心，他顿时像个失去动力的机械，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李南净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挥挥手让那个怨灵退了出去，看了我一眼，忽然笑道：“想知道？”我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他便用同一只手指点在我的眉心，我在瞬间经历了一边那个男人经历过的痛苦，再睁眼时，看着眼前这明朗的世界，十分恍惚。

　　这曾经确实是一个民风纯朴的山村，叫余家村，虽然地处偏僻，但村里有三条溪流，且土地肥沃，家家的日子过得都算滋润，所以民性温良到可以全村人将一个孤孩养得白白胖胖。村里的老人说，百年前，村里曾来过一个食人妖怪，闹得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是一位自称作“璞鱼”的仙人将妖怪困住，解救了村民，村中人便为这位仙人建起一座神庙，每家也都供奉了这仙人的神像，日日叩拜，信奉至极。
　　而五年前，食人妖怪再次出现，且比百年之前更加猖獗，将所有人都困在神庙之中，日日门窗紧闭，不令人见天日。妖怪每日夜半都会随手抓两个人出去，它巨大的身形投影在窗户纸上，丑陋而可怕，被抓出去的人痛哭哀嚎，指甲刮在朱红色的门上，发出令人揪心的声响，随后便被妖怪如撕食鸡肉一般，吃进嘴里。白色的窗纸终被鲜血染成了腥臭的红黑色。
　　暂时幸存的人日日跪在神像面前，祈求这位曾经大发过慈悲的仙人再次降世，给予庇佑。不怪他们痴迷地信着这位仙人，是这仙人自己曾答应过永世庇佑村庄的，可如今，他仿佛已经失去灵性，只是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这个男人被那只怪兽抓出去吃掉的记忆让我十分不好受，那种如堕深渊的恐惧失措，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慌张无助，那种突如其来又强烈无比的对人世间的眷恋，以及，最后时刻望向神像的，深深的怨恨。
　　“物极必反啊。”李南净叹了口气。
　　“他们怨恨的不是怪兽，竟是那个仙人吗？”
　　“这世上最可恨的，是给人希望，又让希望落空。若是做不到永远庇护，就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何况还是对着宁愿迷信他人也不肯自救的人类。”
　　我斜了他一眼：“你自己曾经不也是人类吗？”
　　他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是啊……所以当了神仙之后发现，有时候有个东西能让你痴迷地信着，其实也是不错的。”
　　“那现在怎么办？”
　　李南净瘪了瘪嘴：“恐怕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把那个璞鱼仙人找出来，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不管他们。”
　　李南净便走了，屋子里又只有我和昏迷的李荀风了。我闲来无事，趴在床边端详他的模样。他的眉毛又黑又浓，是那种剑眉，鼻子又直又挺，中间左侧长了一颗小小的痣，嘴唇有些发白，但轮廓还是很好看。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一点不安定的样子都没有，像躺在自己家里一样——想到这里，我心底里忽然冒起一股极温暖的感觉，但我同时又感到隐隐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便不敢再看他。
　　我走到屋外想透透气，但看到一个个走来走去对着我笑得和善的怨灵，又觉得心烦意乱，只好坐回屋里去。
　　我不知何时又蹲到他床边去了，还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一直捂在被子里，倒没有脸那么冰凉，微微带着一丝温热。我正盯着他的脸出神，忽然感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看到他缓缓地、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里反射出一丝明亮的光芒，掬起来笑了一笑，嘴角现出两道弯弯的弧度，轻轻回握了我的手。
　　李南净回来了，看上去有些生气，我连忙抽出被李荀风握着的手，又心虚地回头看了李荀风一眼，他已经再次闭上眼睛，昏过去了，好像根本没醒过一样。
　　“怎么样啊？”我问。
　　李南净看着我冷笑了一声：“你猜那个璞鱼仙人是谁？他是这里的土地公！可他管辖之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不闻不问，就由着它这么下去！天庭招的都是群什么神！”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那桌子瞬间倒塌，把我吓了一大跳。
　　“那……那他人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南净猛地看向我：“我给忘了……我一时生气就把璞鱼扭送天庭了，现在大概已经被打落凡尘，哎呀，我真是糊涂！要是等天庭那些人来处理这件事，恐怕就算李荀风化成一堆白骨也等不到啊！”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其实……那个璞鱼从前好歹也是帮过村里人的，虽然没有坚持到最后……”
　　“哼，他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两天烧完了只剩下灰了，能顶什么用！”他用双手捧住了脑袋，“算了算了，我不生气，我得赶紧想办法就李荀风。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愁眉紧锁地盯着李荀风，忽然眼睛一亮：“这是什么东西？”我朝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李荀风的身体上方漂浮着几片透明的发着微光的东西，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我凑过去想看个究竟，那东西却像是害羞似的，跳开了一段距离，却始终围绕在李荀风身边。
　　“什么东西啊？”我伸出手去抓，一碰到那东西，我忽然感觉脑子瞬间安详了，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美丽起来，窗外那些怨灵看上去也变得可爱，连一旁愁眉紧锁的李南净也仿佛忽然展开了笑颜。
　　“你怎么了？”李南净问道。
　　我看到那因我触碰而碎裂的东西慢慢溜出我的指尖，依旧在李荀风身体上方浮动。
　　“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南净也过来碰了碰，表情瞬间变了，愣了一会儿后看向我：“这是魂魄。是最纯洁的那种魂魄。”
　　魂魄？这就是人的魂魄，那永生的魂魄吗？我回想着触碰它时那种奇妙的感受，在茫茫人海中，果然有些人的魂魄是像月光下的湖水一般，清澈而泛着微光。
　　“可为什么是碎片呢？”李南净喃喃自语，突然像是觉悟了，“它环绕着李荀风，会不会是在保护他——我有办法了，我们或许应该弄清楚当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村人的心结打开。”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整件事的过程了吗？”
　　他摇摇头：“不够，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何况那个人也不是当日留到最后才死的，我总觉得是缺了点什么。我们分头行动，把所有碎片都找过来，恢复他的魂魄。”
　　我们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集齐碎片，李南净把它们拼凑了起来，这个魂魄的全貌在我们面前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男孩子，看面容还十分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和我差不多大，脸上一直挂着憨憨的笑容。我认出他就是全村人一起养大的那个孤儿，小时候掉到河里过，人虽然被救起来，脑子却坏了，大家都叫他阿木。
　　我们看到了阿木的记忆，他还真是当时留到最后那个人，而且就算直到最后，那只怪兽也没有吃他，却把他的魂魄撕成了碎片。李南净说，是因为他的魂魄太过纯净，怪兽一旦吃了他就会自损，所以愤怒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
　　虽然结局和我们想象中不一样，可也并没有什么帮助，我们依旧不知道该怎么解开村人的心结。阿木依旧傻傻地笑着，我们却笑不出来。李荀风的脸色眼看着越来越苍白了，恐怕撑不了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