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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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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是那对夫妻的儿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他手里捧着一个成人半臂长的木雕,说这是他的神,他要把它供起来,诚心参拜,它就能实现他的心愿,我笑道:“神也会照顾魔吗?”他道:“人有人的神,这是咱们魔的神。”
晚饭过后,大家围着火盆聊天,火盆里的碳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周围十分温暖,每个人的脸上都淌着祥和的暖黄色的光。妇人用铁钳从火盆里夹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掰开之后,露出金黄色的里子,那妇人管它叫地瓜。我接过一个,地瓜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一口咬下去,有些烫口但十分好吃。
那个孩子在大人的谈话中睡着了,妇人便抱着孩子回了房,男人把我们安排在各自的房间后,也回房了。可我这天晚上精神却异常好,承明和元玉也没有去睡,躺在屋顶上喝着酒看星星。
我在底下吃了三个地瓜之后,打算回去睡觉,一转身看到了那孩子抱回来的“神”,一时迷信,朝着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打算求点什么,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愕然地睁看眼睛,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扶龄,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起身尴尬地笑了笑。
“在许愿吗?”
我点了点头。
“许了什么?”
“什么都没许。”
“为什么?”
我苦笑一声:“我什么都有了,可我最想要的,却没人能给我。”
“是什么?”
“嗯?”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却说:“也没什么。我上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扶龄也上来了。他们看了我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我躺下来,看着那瑰丽的星图,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万籁俱寂。
我喝了几口酒,并不是那么好喝,不过在魔界大家都不让我喝,如今怎么着也得喝上几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我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我在山底下碰到的事情,大家都静静的,我说完后,控诉人类真不是好东西,却听到扶龄说:“其实人和妖魔,也没什么差别,人有善恶,慧愚之分,妖魔也有,只是你久居宫中,不知魔界平民百姓的模样,宫中虽然人心险恶,但有名有份的,也就是你所熟知的那些人里,绝不会有愚鲁到令人厌恶的,所以见到那样的人你才惊讶至此。
我道:“魔界也有这样的吗?”
扶龄笑了:“有智慧的生灵,恐怕都是这样。你的印象大约还停留在书册上万千年前,妖魔那副打打杀杀的模样,可太平了几万年了,那些暴虐的心性早就在平和的日子里消弥了。其实人妖魔本质本就差别不大,是天父和天母,硬生生地区分了我们。”
元玉突然大笑起来,看上去大约是喝醉了。
“元夏,是琴戈误导了你!”
扶龄苦笑一声:“天父天母要祖先们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们也不过还是孩子,不过都是凭一时喜好随意选择的,妖和魔自以为有了法力便可凌驾万物,自然变得暴戾起来,也就成了所谓的好斗。”
“可当初琴戈让我们做选择的时候,我们确实和祖先选的一样啊!”我不懂。
“你就算让人类的孩子去选择,他们也会和我们一样,不过是因为小孩子贪便宜,喜欢白给的东西,又毫无阅历,丝毫不知千年之后一切化为乌有,实质上有多么可怕。”扶龄说。
“只怕即便是做出那决定性选择的祖先,到最后自己也很后悔吧。可谁管呢?天父天母吗?呵呵,天父天母就是天下的父母,天下的父母皆是如此,他们只要我们看上去生机勃勃地活着,其他细枝末节的事就懒得操心,殊不知那些细枝末节之事,才是伤我们最深的。他们的爱,说是最深沉,其实也最浅薄!”
我看他这样子,倒不像就事论事,而且他向来是最孝顺的,怎么会说父母之爱浅薄呢?
“元玉,你有心事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生于富贵天家,即便有什么自以为的烦心事,也不过出自未识人间疾苦的短视!”
我和扶龄对视了一眼,扶龄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再多问。再看承明,早就在那里呼呼大睡了。他从来便最不担心思。
走的时候,我回头望着他们一家三口那种和乐的样子,实在是羡慕。
“玉岱这一生能娶到这样一个妻子,有这样乖巧的一个孩子,也算是值了。”我说。
“你在说什么?”元玉问我。
我笑道:“什么我在说什么?你酒还没醒啊?”
扶龄道:“你不会以为那个父亲是玉岱吧?”
我一愣:“不然呢?”
“那个孩子才是玉岱。”承明白了我一眼。
“什么?”不可能啊,玉岱可是魔界有名的药师,大家又叫他“玉岱老人”,少说八九百岁总有了,连那个父亲看上去都显年轻了一些,怎么可能是那样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子?
“你真不知道啊?”元玉问我。我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此事要真说起来就太复杂了,总之,是玉岱老人太怀恋孩童时期,所以才一个人住回小时候的家,且幻化出了他的父母。”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那一切,都是他幻化出来的?因为怀恋小时候,就干脆沉浸在自己造出来的幻境中吗?
“太荒谬了。”
元玉似乎很感慨:“这世上荒谬之事,到处都是。”
扶龄却道:“没什么荒谬的,于他们自己都是顺于自然的结果。”
承明一回伏阳城就去见北暖美人了,元玉回客栈换了身衣服后,也打算去会见西凉美人。我闲来无事,便跟着元玉出去,打算到街上逛一逛,却不想又碰上了李荀风的哥哥,跟我说这几日李荀风去某某城送药材,让我迟几日再去找他。我和他闲唠了几句,忽然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李荀风听他哥哥说我走了那条小路,便也走了那条小路,而那小路通往哪里,我记忆尤深。
幸好有通灵髓,我随随便便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也便没有通知扶龄他们,找了条无人小巷,闭着眼睛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村子。前往的时候,我的心里居然还有一点小小的雀跃。
那村子的人再次见着我,却一点也不惊讶,我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根本不是人,怎么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似的?
我在村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看见李荀风,便抓了个人来问:“喂,你们这里有新的人来吗?”那人直朝我笑,什么话也不说,我生气地把他推开了。
我只好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果然在其中一间里找到了他。他躺在床上,看上去脸色十分不好,叫也叫不醒。我想用通灵髓把他一起带出去,却发现通灵髓竟然不管用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是人类,所以不能用吗?
我看了看李荀风,他即便已经可以称为面无人色了,从轮廓看来却依旧是十分俊美的,且俊美得柔和。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片冰凉。他气息微弱,恐怕命不久矣。
我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屋外是虎视耽耽的村民。我不能找扶龄他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人类扯上了关系。我摸出那块通灵髓,说出了李南净的名字。
片刻工夫,李南净就站在我面前了,看到床上的李荀风,他连忙上前给他把了把脉,又撑开他的眼睛看了看。
“还好。”他给李荀风喂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能带他出去吗?”我问。他竟然摇了摇头。
“你都不能吗?你不是神仙吗?”
他苦笑道:“神仙也不是万能的啊。”
“为什么通灵髓对他不管用啊?”
他叹了口气:“这你就别问了,反正谁都能用,他不能……他的气息不纯啊。”
“什么意思?”
“别问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出去。”
我看着他愁眉紧锁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不奇怪我怎么跟他在一起吗?”
他看我一眼,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村子都是这样,没有一点活物的声响和气息,这样明显的诡异,那天我们来的时候竟完全没有发现,竟然愚蠢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满眼看到的,是一个虚幻的生机勃勃的村庄,一种伪装出来的祥和气氛。我再一次,被眼睛蒙蔽了心智。而我离改过,此时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