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19、第十九章

　　我睁了一会儿眼睛，又睡着了。
　　承明回来时，果然已经怒气全消，嘴角还噙着笑意。他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是感情用事，到现在都还是这个样子，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变了。
　　扶龄要去云须山，找玉岱老人取今年的弥虚草，我们三人一致决定在伏阳城等他回来，但他坚持要我们一起去，否则就把我们遣回魔界，我们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去了。承明因为与北暖美人分离，头几天一直有些郁郁寡欢，我简直怀疑那女人给他下了药。
　　由于不能用法力，我们一直都是步行。有一日，我们忽然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那人一见我就急忙走上来拦住了我。
　　“你……你不是……”他看上去有些激动。
　　“我……我不是什么？”
　　这人低声道：“姑娘，可否一边说话？”
　　他声音虽低，但魔界中人耳力好，承明站得老远还是听到了，说道：“还一边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承明如此无礼，我反倒不好再拒绝那人了，只好由着他带我到一边去。
　　“姑娘，你是不是认识我弟弟，李荀风？”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我的心莫名地突突跳了两跳。
　　“你……你是李荀风的哥哥？”
　　“不错，荀风那日一回来，就画了一张姑娘的画像，吩咐门童见了你要立刻迎你进去，不过……姑娘一直没来，我见他这几日心神不宁的，老往门口瞧，怕真是对姑娘上了心了，荀风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姑娘若是得空，可否去见他一见，有什么话，总要说清楚了才好。”
　　“元夏，走了！”扶龄忽然叫了一声，我连忙跟了上去，回头见那李荀风的哥哥期盼地望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便应了他一声：“我会去的，你放心吧！”
　　“谁是李荀风啊？”承明笑眯眯地问道。
　　我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管好你的北暖姑娘吧！”

　　大概是魔宫那里催了，扶龄后来带着我们抄了小路。可没想到，这小路一抄，时间反倒久了。要不说我和承明其实是最聪明的人呢，我们俩一开始就反对，虽然原因在于这样少了大道上的热闹，且经历了山底下那段日子，我对这种林间小路可能碰到的人也没什么兴趣，甚至带有排斥感。
　　在我们风餐露宿了十来天之后，走进了一个村子，而这个村子的人算是再次颠覆了我对人类的认识，他们和善，热情，淳朴，我因此大叹：这才是我所认识的人类！扶龄斜了我一眼：“你何曾认识过人类？”我十分不服气，虽然我对人类的认识都来自书本，但若非真有其本质所在，何来那些一致的言辞？可为何同样是处在偏僻之处的山村，两个村子差别如此之大？难道人类是有种群之分的吗？
　　由于村人的和善，我们打算在村中过夜，两户人家十分诚恳地邀了我们去他们家，我便和承明一起，元玉和扶龄一起。
　　原本多日劳累，这天晚上我应该一着床就沉沉睡去，可十分奇怪的，我竟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是不是一开始对人类的印象太坏了，以至于如今得到这样的优待反倒不安起来，我觉得这样的心境实在好笑，想不到让我向往已久的人类的热情，给我的感觉竟不是安然。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看着撒入房中的明亮月光，我想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干脆起身出屋去。月亮大得诡异。
　　我在村子里转了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回去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毕竟从小认识，我还是张口就叫了一声：“元玉，这么晚了你出来干嘛？”
　　“睡不着，我总感觉怪怪的。”元玉有些烦躁地四周看了看，我很少见他有这样的神情，而他说的话，也让我瞬间起了一股寒意，我忽然心头一震：“这里怎么没有虫叫声？”我当初被困在山下的时候，夜晚的虫声可是很响亮的，难怪我刚刚一路走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这村子好古怪。”元玉说。
　　我们虽然心头奇怪，但也没有因此去把承明和扶龄叫起来，大家累了几日，该休息休息了，虽然这里古怪，但毕竟村民都不过是凡人，想来也伤不了我们什么。
　　我和元玉随便说了几句，便回去休息了，这回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好在第二天醒来时是平安无事，一切看上去和我们昨天初来时没什么不一样。直到我们离开村子，走了一段路之后，才终于发现了最诡异的地方。
　　我们竟然，又看到了那个村子。
　　我们互相对视了几眼，扶龄说：“过去看看。”承明忽然笑了起来：“这下有意思了。”
　　我们再次走进了那个村子，村里人像第一次见到我们似的，依旧表现得淳朴和善，丝毫没有露出可疑的神色。可尽管如此，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们只觉得冰冷诡异。
　　我们徒劳地来回走了三次，终于不得不相信，我们走不出去了。
　　我们在村子外的一棵树下饥肠辘辘地迎来了第一个夜晚，架起的篝火火光印亮每个人的脸，大家的表情都十分阴沉。谁都想不到，我们会被一群凡人困住，更可怕的是，我们找不到症结所在，所有村人表现得还跟亲人似的和善。原来承明抓着人问的，问他们究竟是谁，可他们什么都不说，一个个笑容让我们深深感到无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消散，而破坏性为零，连出气的效用都没有。
　　我背靠着树，忽然笑出声来，看他们几个都看着我，便道：“我与人大约八字不合，来人间不过几日，便两次被困，原以为人多必不会再至当日之境，想不到真到了这个地步，几个人都一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扶龄道：“睡吧。”
　　第二天，我在将醒之际忽然想到了李南净，以及通灵髓！是啊，我怎么把通灵髓给忘了！
　　我从怀里把那块石头摸出来，它黑乎乎的，在晨光下反射出轻柔的光。我把他们叫醒，跟他们说了通灵髓的事。现在的问题是，通灵髓能不能同时把我们四个人都带出去，如果不能，就让扶龄出去，带人来救我们，但扶龄沉默了一会儿，却说让元玉出去。
　　我便把通灵髓给了元玉，然后四个人手拉手一起默念云须山，睁眼时，我们已经站在云须山顶一个精致的小院里。竟然成功了。承明笑道：“元夏，你哪来的这块宝贝？”
　　我环顾这个院子，这里种满了各种花草，五颜六色，十分热闹。院子中央是一间木屋子，也是精致小巧。屋子里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妇人打扮，看上去十分温婉，朝我们笑了一笑：“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我们进屋去，茶已经放在桌上，一掀开茶盖，就有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啊。”我说。
　　那妇人笑道：“是自己种自己炒的山茶。你们先歇一会，我去做饭。”
　　做饭？一个魔居然还要自己做饭？倒是挺新鲜的。
　　我和承明坐不住，便出去逛了逛，这云须山顶倒算得上人间仙境，漫山的白雪，山顶却绿植繁盛，屋后有一汪温泉，被圆润的大石头围成，热气氤氲，周边是青葱树木，看上去十分漂亮。这地方，拿来避世真是再好不过。
　　回屋子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正执笔作画。我与承明便趴到窗户上去看了看，那男人抬起头来朝我们微笑：“这山上风光不错。”
　　我点了点头：“我们去看过了，很漂亮啊。”
　　那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看到的怕还不是全部。”
　　我看见了他的画，上面画的是刚刚那个妇人。
　　“她是你的妻子吗？”我问。
　　“是啊。别告诉她我画了她，我打算给她作生辰礼的。”
　　这男人的笑容里，包含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看得我十分羡慕。我突然想到了李荀风，他画我的时候，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