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陆、舍无思 ...
-
“陆小将军回来啦!”
扯块黄布抹着额上汗的客栈伙计眯起眼眺了眺城门口那负剑而来的高挑身影,忽地咧开嘴笑了,顾不得愁怨自己的整日辛劳,高喊一声便奔着迎上那长辫醒目的青年。
陆泽瑞弯了眼,接过身旁士兵手中的铁杆儿赤旗便直上举了,向着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尽驻步回身而来的城民们注气而声:“伽怨已安,夷军退!”
我瞧着人全围上前去,抿出个淡笑来,复低头读那本尚未读完的兵书。
“无伤不前去寻择瑞一同庆贺?”马车外似传了谁的声来,蹄声稍近,夹在风声里不甚真切。我一笑摇头,也不在意对方隔着帘子见不见着,随声答道:“每回都这般盛大,不必见识了。”
他们习武之人的耳力倒是好的很。
“话不能这么说,”方才还困在人海中的陆小将军不知何时挣开了那密圈,三步一蹬地跃至车前撩开前旌笑嘻嘻地,一如六年前那般,仿佛天真得像个傻的,“这城内人的心思可要照料好了,免得若有那么些个不服气的,大敌临头莫说援了,城门都不开。”
他道这话时仍笑着,不过睁了原先眯成缝的眼,语义何指亦藏于神色中了。
我瞥他一眼,不语。
说罢了,六年过去得了个小将军的名头,面上不时噙着笑倒是愈发与容远棠相像,可到底还是嫩些。
他不满,不满得这般显而易见。
年前夷军来袭陆容二人领的城兵竟逼得那乔孟将军入此生沙场莫数狼狈至极之境地。眼瞧着夷军反常败退回了边界,夷国城门大敞相迎,陆泽瑞咬了咬牙,颇为不甘。
——不过差了顶顶十秒,又被那王八乔给跑了。
可下一瞬他一怔,所有人一怔,我亦不例外。
夷国城守状似惊慌失措了一息,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话,竟利落地在夷军过程前重合了大门,门上用是不知何种染料草写的夷国字。万把夷军说抛便抛,粗绳勒紧乔孟双腕,他却神色淡淡,好似被遗的不是他一般。
乔孟将军果真一如传言所道脾气暴躁。
容远棠使了丫鬟替这战俘理间厢房出来,可那乔孟半分情也不领,反倒见着届王的面不出一语只拎起上好檀木桌边雅致的烛台便向他砸了去。
真应了市井相传那句“能动手绝不开口”。
“军师阁下,您笑得略瘆人呢。”容将军衔着四分笑避开飞来横祸,抬手合上乔孟屋唯一一扇敞开的纹雕双蛇红木窗,向仿佛有些哆嗦的小丫鬟吩咐两声收拾净了地上几近粉碎的红烛与稍显凹陷的台座后偏头望了望我这儿,道。
勉强从门缝里见着那乔孟随屋门渐闭逐而转复平静的动作,我拂了拂手中尚为青葱色泽的竹管,落下黄白又刺手的木屑来:“不过见着些有趣之事。”
“见本国王爷险些为夷国俘虏所伤这般讨人欢喜的?”
“半是。我还奇陆泽瑞怎的不出来护你了。”
我觉着陆泽瑞这半大孩子自小恐便因缺了长者疼爱的缘故,时时随着这头一个待他费些心思的远哥刀山火海也无虑即肯入的模样,甚么大人小物碎嘴一句远哥的不是也不成,能记一个半月的仇。这可颇奇了,乔孟不敬届王这许多回,伤有重或轻,总一副憎恶模样却从不见陆小将军怒极举刀相向。
怪哉。
容远棠竟默了声,便是嘴角总如牵线提着的或讽或温之笑也逐渐隐没。
尤忆六年陆泽瑞自城楼而下后为容将军所唤,我并未见得此二人神色,却总觉着彼时这笑面虎莫不是卸了装。
“你既于届王府,府困乔孟,便应知此居非善,”他切切实实是敛了笑,极缓道来,我甚至自他眼里寻不着光,“乔孟同我,远不是只存过节这般粹纯了。”
他领我重向乔大将军的俘屋去,却不往正口,而是熟门熟路地避开屋内恐如刺板锐利的目光,摸索按下几欲与砖缝融为一体的暗机。我睁大了眼,如上一世幼年于风山之中闻百家故事传说那般惊异;看见了,那铁血军将于战场厮杀至倒地,而如今数日未理着装之况下,我见着了本由干枯而墨黑的发丝掩了的——
乔孟将军与容远棠的面容,一般无二。
陆泽瑞似恰从水里钻出来,运气催干了身上尽湿的衣,沉默着望及此处,早于六年前便听闻过这个灰暗的,充斥了血腥味的故事。
容远棠的母妃华勤贵妃诞下他后不过一年便饮毒酒长眠于深苑宫中。——她生前便傲骨凛凛,二十三年来脊背不曾曲过一分一毫;便是死了也得以存最清傲的死相,滴泪不下,饮尽兽骨杯中黄泉引,端坐于寒冬烈风中自内而外冻得僵硬,从面皮开始一寸寸地蜿蜒皲裂,余一骨孑立洒然。
彼时甚至未有名可称的容远棠牵着双胞的弟弟在冽风里立了一宿,险些在那风雪交加的无眠夜里失了命,可不知幸甚与否,第二日竟被误入宫苑小宫女撞见,急急忙忙送了去驱寒,保一口气。
华勤早逝的消息不多久便传入了娘家人的耳。
西大塞关以西尽是勤族子民,因那皇帝求姻便将公主珠华嫁去那平沙莽莽戈壁上亦望不见的中原。
勤族首领阿连华纵有万千不舍亦抵不过手心捧着的亲妹妹一腔甘愿三番请往远嫁他乡,在外头是紧皱眉头让那帝王许诺了一句又一句才松了口放行,私底下亦没少扯起那瞧起来白净温雅的汉人本理得一丝不苟的龙纹玄领、摆出自己活了这许多年来所知最为凶恶的表情威胁道。
“我不管你是那中原的皇帝还是奴隶,只要珠华受了委屈,勤族的骨箭随时会穿过你的头颅,”阿连华目光沉沉。“她不会。”那方帝王分毫不将这勤族首领的大胆逾矩放在心上,竟一口勤语从善如流。
后来珠华的随嫁丫头兰朵仓皇逃回勤族,最先将华勤贵妃之死道与阿连华时才怔道:“……哪儿甚么幸福……中原皇帝千百个妃子,个个每一天、每一天地盘算着如何撺掇皇上杀人,是杀人,冷宫和地狱没有差别……”再也清澈不了的眼泪迸溅而出,泣不成声,“公主这般骄傲的人…应该高高在上……”
她应该高高在上,而非仅仅苟全自己最傲然的死相。
阿连华震怒,亲自领了勤族最精锐最硬气的兵直逼那座红城所在的都城;他从未这般清醒地筹备一场战,自珠华远嫁以来日夜思索同中原、同皇宫、同那帝王实最如剜心狠刻的报复之战,他甚至在离了勤族领土以前尽安置善了大小事宜,连带自己的后事。
数日前抚摸过勤族孩童,寄满希冀的粗糙大手将沾了血。
容远棠记不清景况,也不以茶楼说书先生口中如神话般的勤汉之战为信;他只记得那自己该称声舅舅的母族首领横眉冷色,手中一柄铁色长枪直抵明黄尊服、神色沉静的皇座之人咽喉。
他疑虑,疑虑父皇身边的燕二燕三为何仍隐匿于不知处,丝毫不如从前一般因上主安危遭迫而发,父皇亦一举未动,只缓缓开了口。阿连华面色一僵,几乎为赤红血丝划满的眼倏地一转瞟向立于王座阴影下一瞬不移地注视这全程的容远棠。
心性于面容皆日渐苍老的勤族首领终是张了张唇,本冲天气焰低了去,握枪的手好似在颤抖。
父皇的声音一如往常和煦了。
容七皇子回头看了眼将手搭在自己肩头的燕三,抿了抿唇,被牵回棠梨苑。
可不过几时方才堂上提枪骄视之人寻访了来。他的面上刻满了沧桑的留下的刀痕,仿佛踌躇中许久才抬步走上前,心头染血的铁汉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在距其五步之处缓蹲而下,颤巍巍的、本应充满力的麦色小臂伸至面前,试探般地,碰了碰他乌黑顺长的发。
“你的母亲说,”阿连华犹豫半晌,用了自己最低的声道,“汝名不得使他人干涉,且囊括你那父皇在内。”
“姑且同那龟孙姓容,名远棠。”他的面色柔和了些,“珠珠最喜海棠盛景,不论所居何处尽要种满了棠花才算知足。”
“她望你如海棠一般坚韧,而后自由随行,远离朝堂。”
容七皇子得了自己的名,坐在冰冷的殿前,望着那才用同母亲一般神色来望自己的舅舅左手携着容八皇子右手持铁色大枪渐行渐远。
“宫中所需梳理的不过那一线之牵,既不必在意了,却也总比不得阿连华领着人回勤地更‘远堂’,”容远棠不知为何一声轻叹,“且何法得道勤族,容八一概不知,倒是不知是苦了谁。”
“他当年才这么小,乔孟名号威扬天下。”
“我呢——”
“这就被他冤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