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肆、挽命 ...
-
盗傀一口大气止在鼻间不上不下,本用作掩饰面容的黑布被利刃挑松些许,垮挂在脖颈后,豆大冰冷的汗珠自额缓缓顺着侧边面部滑落,垂至下颔边,终归滴迸在地面。
“我不杀你,”眼前的人亦见不着脸,却总使人打内心对那双漆黑不见底的双瞳悬起意思令人发麻的悚然之感,“哪里进来便往哪里出去,挑走一样物价去典当了亦无不可,只记一句便罢。”那蒙面之人仰首望了望天,三两点雨落下来:“你是二月廿一来常府偷的东西。否则明年清明,恐怕你连扫墓的人也未可有。”
他在笑。
恐惧驱使着盗傀拼命点头,随后刀收人起,还颇有闲情地同他做了个请便的礼势。他半分犹豫也无,贪婪早被扔到一旁视而不见,转身踉跄扑至墙根,翻了三回才从墙上爬出。
雨点似乎落进盗傀的眼里了。
身后空荡荡。
盗傀步伐丝毫未停,如被凶兽捕猎的黄鼠狼般毫无章法地四乱逃窜。
常相府,东门街,梨画坊,东偏关。平日无事打转不可更熟悉的泗州街坊一面面在眼前掠过,呼啸的风随在耳边如急令鬼吠,他无意识地呜咽出丝声来。
空荡荡。子时必经,每须谨慎避过的巡兵小列今日不见了踪影,偌大街区受了宵禁的令,冷寂无声,暗色覆了整片土地与天空,连盏油灯昏烛也未有。盗傀的眼神朝城关处飘了一瞬,复又身吸了口气按捺下什么,一咬牙,侧过半边身子朝着前西方护城河的停船岸奔去,步子尽了力地迈大,不知是躲着什么。
沙岸上搁浅一艘草蓬客船,木桨随意地交错放着,连船栓也未能扎,好似丝毫不惧夜浪冲船。
盗傀喘了口气,踌躇半晌,上前敲了敲船板,唤道:“主人家,主人家可在?”那头吱呀连响几声,衣料相磨,随后是足踏于船板之声,篷中人弯了腰,几步踏出:“何事夜半喧哗。”“这船可出城否?”“何时?”“就此下。”船主沉默两息,答:“加钱,可出船。”
盗傀摸遍全身碎银,尽数塞进对方手中:“多谢。”
他登上了船。
水推船流,皎月银光缓缓投到从暗荫下划出的船只上,照亮船夫墨黑长发与持桨之手,月白的,隐约可见青筋蜿蜒。盗傀的半边脸亦暴露在光下,他不大适应地将头偏往另一个方向,藏在船篷阴影下。
“主……”
他犹豫了,话卡在口中咽不下。
“主人家…”
“掉头回原处罢,我不出城了。”
不待船夫将船重划上岸,他又急急至船尾,踏在浅冷河水中,三两步登上泥岸速而不见踪影。
船夫仍伫立于船头。手中碎银被随手洒进微波回荡的极清河水中,他提了提唇角,弯出一弧诡然的笑来。
“可颇好运。”他开口,苍白却异常艳美的面容背着月光,不易看清,“真是可惜了。”
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雪衣男子,无甚神色,负手而立,骨傲而气定。雪衣男子侧目扫其一眼,似夹了些许警意,稍张了张口,终是分毫未语,只一颔首,转身便不知向着何方去了。迎月江面波光粼粼,却不如往日那般黛绿,透了许红,愈远岸愈是血色,皎月光不入水。
盗傀的呼吸比赶往河畔时还更促些,譬如那类隐隐知晓将发生甚么不寻常事前夕,心里似有雷鼓重槌,激然又微惧。
东绕西拐穿梭于隘巷高墙之中,望不见目的所在,却沿着心头浮现的大小街路奔走,朦胧黄光投在终处不平砂墙砖瓦半边,甲装守兵靠在墙边随意半抱兵器而驻,哈欠连篇,抹了眼中雾气转头压低了声与同伴谈天说地,无趣至极。“什么人!”二守眼前划过黑影,黑影盗傀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腿,答:“不…不多说罢……”他猝一止声,直起身,“常大人遇刺,速速往州府!”
守兵箭步直入关所屋摇醒替守夜的换轮,提刀便匆忙随盗傀去。
又来了。
盗傀蹙眉,试图压下心头如擂,只赶劲儿领着二人速往那噩梦之地。他几欲喘不过气儿来,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圆目微睁,心头鼓擂骤止,步伐亦然。他扯回二守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视野中本应空荡如压云阴空般的常刺史府前立了个身着灰蓝,臂悬麻布绑带小袋,墨发散披的女子。身后的守兵发了个稍带疑惑的音节,顿了顿,轻声又满是不确地道:“这个姑娘…我好像见过。”
我辞别了顺伯。
烛灯一摇三晃,连带着我的影子也不甚清晰地晃动。我不知自己终有一天竟也辗转难眠,百无聊赖至望屋顶壁底上的影以图解闷。子时初过,我闭了闭眼,一翻身起了,夜半敲顺伯的门道声且离平安,提灯便下楼步向不远之常府。
静立良久,提起半扶灯的手,拉了拉府门铁环,铁器相碰脆响之音好似沿常府向四方漾了漾,余音微颤。
“常相壬大人,”抿唇,复提了声道,“民女常无伤于此,愿得大人一见。”
黑夜沉寂半晌。
侍卫提灯,拉门,沉重铁门缓开,里头二人并立,向着外头。
“常大人……”我将视线从左侧华服洁冠、略显惊愕神色的壮年男子身上移去,至他身侧的乌发几丝微曲、唇角捎些温和笑意、目里亦有奇之人上,“远棠……?”
“真是极巧不过了。”
常相壬浅吸了口气,音里好似发了颤:“你且姓……常?”
“正是。”我弯了弯唇,那人似猛地惊醒来,急急道:“常姑娘快请进!”
我知晓常相壬为何这般惊异。几番辗转八方打听得百年前京城常府灭门之案,流传下来只得知如今泗州刺史府上常大人仿佛同当年常府常丞相连有千丝万缕。旧况藏在旧时里,若无人牵肠挂肚,湮没是必之了;可眼前牙关不由自主咬起之人定是得知了,于那史迹淤沙覆上前先一举刻在心间,人人刻,年年刻,代代刻,常相壬反应实算不得大了。
“常…”远棠回了避,只余常相壬同我于厅堂两厢默然,终是对方先抑也不住,深思熟虑了方才开口,“常姑娘可是族上常家泓先人之后?”
初尝听闻那年为一把烈焰卷为灰烬的是常家泓常丞相一府,无一人幸存,皇帝大怒且大悲,亲着素服七日,那七日传来竟当真无人见其黄袍。
我闭目复睁,微点首。
“那确非谣传,”常相壬道,“常家泓先人自幼同当时起鸣帝一同念书长大,陪读先生便是他的父亲——亦是我太公之父。我知此事,是一代代流传隐至如今常氏中,不得断亦不得外传。”
常相壬彼时尚未出世,故无从亲历。他不过少年时稳重性子隐为人所见,故得以从太公那儿得知罢了。
当真至了这心念了百年之久之时,我却好似反恍惚了,目甚未视那常刺史,浑噩间顿觉四方若有异响,凝神闻,却除那如平原流水般缓之声外再无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