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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贰、善战可善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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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声骤起。
浑厚的号角之声似使整个伽怨城一颤,止步南眺,绷紧心弦。四通八达的长街小巷欢声繁乐消失殆尽,闲人收了心,懒洋洋垫着脑袋的双臂刹那间向上划过半圈弧垂下,直了脊背,向着家的步伐不由提了速。欲出城的铁甲英杰整装待发,闻令下一声抬步踏出;匆匆经过百姓停一瞬,目光安定下来,向着那头英姿勃发的背影高声喊道:“天佑铁骑!”背影不止,队首之人握杆将赤红军旗举过头顶挥动几下,坚定的步伐向前迈进。
敌方首号,伽怨出师。
面容清俊的青年长枪抵地,面色冷峻,于铁骑前锋,盔甲压下半边将为沙场腥风所扬起的乌丝。
敌方久伫不进,日高当空,终是率先击响震天雷。
容远棠沉了眸。
“起鼓!”
陆小少爷在那厢软榻翻来覆去,索性一撑跃起踩地。拉开屋门,慌心焦虑尽数显于步伐之中,他攥了攥手,快步至我面前桌边一拍坐下。
“远哥这么厉害的……”他似是自语。
我无甚反应,又翻过一页书,瞟过容喜略显忧心的神色,心中大致有了些底。这陆家公子恐怕从未于战火顿开时至此,道罢熟识伽怨,不过是喧闹皮囊,经水冲蚀的石心圆润而沉淀了稳重老道,他一点儿也不知晓。
莫谈国破家亡了。
“与其顾自忧,不如去看。”
“去看?”
“去看,”我合上书,起身,三两下抖落衣上不知何时藏着的尘灰,“离了护佑,用眼睛看。”
闭了闭眼,黑暗在我的视野中流动,蜿蜒攀上。我又睁了眼,朝陆泽瑞比了个手势,跟着风走。弥漫着战火气息的风领着人步向岔口,一路为城门外,我仿佛能感见源源不断挤出城门的令人窒息的风如野马脱缰般肆意奔流;我望向另一路,如帛丝般细欲崩裂的风蹿去那高山。
“我还是头一回上城楼。”
“仔细着看,保不齐是最末一回了。”
“……为何?!”
“界王殿下恐将收你界王亲令。”
“你你你早知如此!”
“是,这亲令废在你手中不得善终,好说歹说今儿得派上用场了。”手指随着鼓点在树边敲敲,我道,“陆小少爷从文习武?”
陆泽瑞忽地一声不吭了,如松伫立,双眼直视踏在土地上残杀的黑压压的人。
“生于文相府…早有将军志。”他的手朝腰间比了比,作拔出甚么的模样,“惟愿冲锋陷阵。”
容远棠步伐一顿,向后方远望一瞬,复回首,提枪上马。黄烟四起,扬沙漫天,两方刹那间疾步相向刀戟锵交,这片大地孕育出的铁血男儿,在沙场上释出埋骨之前怒火中烧的咆哮。烟尘散了些许,他沉下眼色,极无善意地目视那方场上邪肆笑着黑甲长刀的将领。
我实是看不真切,却不知怎的,总觉那人在笑。
颇有惊奇,可随后便释然了。此间不比风山,便是征战也得百八十种缘由的;界王同他领的兵为护城而战,那敌方于沙场亦能显露出笑的,是为战而战。
“陆泽瑞,你会是哪种?”
“……甚么哪种?”
“没什么。”
“人都说这伽怨城甚怪,挨家皆不时张灯结彩的,好似时时过年一样。”
第二日客栈内聚的人同先前相较满了不少,喝茶的、饮酒的,尽数围向原得备受冷落的说书人附近,水泄不通,鸦雀无声。
说书人扶一扶顶头的高帽,青瓷茶杯朝桌上敲出声响来后按下,收手,一清喉咙,又格外抑扬顿挫起来。“……话说那界王神勇无畏,领着那原先软弱无能的伽怨军战战连捷,昨日又是打得敌国落花流水……”
我并不诧异,战况如何,说到底全被压下口风,百姓只知那方退了军,却不晓如何。
那日城楼一观,双方军马出战不及半数,伽怨军死多于伤,虽确是退了敌军,可那方领军不知何许人也,毫发未伤地挥刀穿过众军刺了抵防不及的容远棠左肩,两三招过倏又收了手,断了几个近兵头颅又回去。容远棠不知是否伤重,握枪之手亦止,随后大军归敌方退,我只甚感莫名。
陆泽瑞早奔下城楼寻他远哥去了,不知为何,再见着他时总觉此人眼神躲闪了些。
看罢,风君,此即行于凡间之乐,甚么也不知,甚么也得趣儿。
陆泽瑞确不是个善掩之人,三番五次由经我面前,瞅我几眼又硬生生捺下将脱口而出之语,咂咂嘴,抿紧又走了。可这点事许是终被他忘于脑后罢,不过二日便一切如常,仍每日兴冲冲地寻界王习武。我琢磨着他恐早念着如此了,只是方来时多我这个外人在此,不好意思罢了;上回既已询过了,便索性不再忸怩。
容远棠倒真不枉为中原名声极响之将军,贵为王爷了却毫毛不见金贵,前几日中刀也算是伤筋动骨了,今日看来便已无甚异常。且不论此,我以风山之习性每日鸡鸣起,却从未见他迟一回从屋里出来,每每是早捧了书簿子将己置于院前桃树下石座,见了我总衔着不失礼意的微笑。
倒是同风君好些相像。我驻风山百年,见着面色不甚清醒的风君仅数得着那么一回,便是初来时三更敲其门央其望月了。至于伤筋动骨——我尚未见过伤得,敢于伤风君之人,且不知。
“常姑娘,”界王枪势骤收,立定,反顾见余,笑道,“在下从未见过姑娘如这般勤早。”“哪里,”我答,“我亦未知王侯如界王殿下这般耐苦。”“且……”
“吱呀——”
身后之门为人所开,回眸望去,陆小少爷揉着眼缓步走来,哈欠不止:“…远……远哥,今日当教武罢?”容远棠失笑,摇了摇头,答:“且先用早膳。”陆泽瑞抹了把脸,深吸了口气一溜烟向着食厅方去了,不带含糊的。
“界王,”
“常姑娘有何事相探?”
“你方才道一‘且’字……”
“且先用早膳?”
“复前。”
他似是记起什么,遥望远方思虑之神偏回了近处,终是看向我道:“且收了规矩话罢,常姑娘也是明白人。”
“正有此意。”
我这才知,原不是全数权贵之人皆喜他人奉承客套之言的,容远棠即其一,颇与其外看来不合。
降城之北多集市井,书香世家、武侯伯府皆聚于城中城南,井然列着,鳞次栉比。故及此我甚少见正儿八经练武的,所知处尽是些山野樵夫、至不过白面书生,且于风山之上无人动武,可谓这百余年是孤陋寡闻了。
我倚在桃树边抱臂于胸,淡视即前空坪上二人。
陆泽瑞并不如我念想那般娇贵,这般看来高门子弟性行端安勤苦当真不寡。十四五的少年骨正值生长,稍稍未见好似又拔高了些,每日早扎半个时辰马步,如贯山岳那样坚,雷打不动。容远棠略一计大致满了时候,拎过长枪几步朝陆泽瑞去,少年亦满心欢喜小跃步立直,提剑。
我才发觉界王手中所持是木枪,而陆小少爷的却是铁剑。
许是盯的时间长了,容远棠微一抬眸,洞悉般道:“破渊过锋,免伤了人。”
那战场上持的铁色长枪原是名作“破渊”。
他倒是笃定,陆泽瑞这般心高气傲竟也无不顺之意,反是跃跃欲试,嘴角都咧了许。
我忽地想到百金雀的话本里的剧情来。手可遮天的江湖传说们打闹一番乱世总选了归隐避世,那是我甚感不解,如今想来,这便是凡间的平淡安逸生活罢。
笑意渐渐寡了,我抬了抬手,抚上发顶,摸下一片桃色花瓣来。我望了眼光秃干枯的桃树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聚水显形随后缓缓消散,压低嗓轻声道:
“樽旱。”
“当敢涉尘世,你愈发胡闹了。”
刀光剑影与挥剑舞枪掠风之声里,藏了一声熟悉的肆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