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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世.百家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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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百家游
“第一世姑且避过了鬼差,带着记忆踏入轮镜。”
壹、少子赴伽怨
“这便是我记得的全部了。”
“哈,”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得出在掩饰什么,极善解人意了,“这便是你逃家的理由么,厌倦了念书去寻访上辈子的记忆?”
“逃家的是你,非我。”
“成成成,反正路途遥远没甚乐子,你接着说。”
我叹声气,在脑海中挖掘着回忆。
奇事,自出风山后的印象全是模糊的,只大致记得自己是一路行去遇了歹人,重新为人还不出三个时辰便尝的了这名曰死的首难。
那二人面相瞧去并不凶恶,怎的下手残忍如斯,见着我二话不说便一刀割喉了。
疼是疼的,也多亏了他们我才得以入了地府亲尝转世如何。
再醒罢,眼前便是暗沉沉的血海,浑浊之水滚滚西流,不时溅上那中央欲朽的桥,仿佛要烫裂了口子。桥上是行尸走肉,衣上沾血的不少,一步一步缓缓步入光亮。桥头喧闹不止,有二八少女摔了本就残破的灰朴瓷碗,被岸边铁衣之人揪起衣领扔入血海——我才注意到,那血海之中尽是扑腾的人,有的只余手臂拼劲向上举着,有的尚留口鼻,一浪拍去,随暗红之水西流了。
“久仰尊名了,”身后倏地响了声,一玄衣男子负手从我身旁穿过,立于前站定,殷红的眼里流着甚诡笑意,“风君之徒常无伤。”
“不敢,”我直视眼前这面色鬼白,相貌极美之人,“我非风君徒矣,不敢假其命而得威。”
“鬼主罹刹。”
罹刹的眉抬高了些,唇角的弧又深了,眼角殷色的彼岸之花衬得他更显妖艳:“那真是小主之幸,竟为风君大人所提起,这般看来鬼府尚未没落啊。”我抿抿唇,只看着他,不语。
那是自然,风君特意提醒我莫受容色之惑,离这鬼主远些。
“常姑娘想必是将渡河了?”
“是,”我移了目光,扫向那奈何桥头,抬步近去。“那可要小心些,鬼府之人并非全有眼色,桥守人便从不顾忌,稍不留神是要吃苦头的。”他也信步随来,同我间的距离仍不近不远,四下群列守人皆改了步调,侧身向别处远去了。“但不必忧心。规矩不得破,像那样——”罹刹抬了抬下颔,朝着方才被守人狠摔入江流、近有溃意的少女,“判江定不会散其魂魄,大不过受血水冲腾三四日、不敢造次后方饮汤过桥。”
“自然,”他又露出那副诡然的笑来,我按了按右手虎口,压下悸色,“总有那么些意志极坚之人,非要于长久江中受难不妥协,伴我们这些阴间之人以乐。”
“后来如何?”
“后来?有些终是放弃,遍体鳞伤地踏了去;有些渐渐忘却了所有,被捞上来教成了守人。”
接过发髻间杂了银丝的妇人手中瓷碗,顿了顿,并未回头而道:“多谢你们了。”随后饮尽,提步。
“……真是聪慧。”罹刹愣了愣,半晌又笑了,转身目视鬼司之口突兀现出的墨发点青长衫之人,“大人的交待似乎全为她识破了。”
“无妨,”那人静默良久,答,“本君亦早知。”
再睁眼,入帘是无波夏夜,蝉鸣与蛙声此起彼伏,恍惚间苍穹是斑斓的锖色,那云层之上是另一片繁华之地。
“那你岂不是神童了?”少年饶有兴致地道,“也不对啊——本少爷在降城这么多年什么千奇百怪的大事儿或坊间密闻不知晓,可从未听过你这号人物。”“你又知我是谁了?”“降城前些年能称得神童名号的不就只有常
……啊!”他睁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可常无伤不是个女子吗?”
我静看了他一息,但见此人并不似说谎的模样,倒真是极惊奇了:“讽了一路,到底说来,你连我是女非士也不知?”“你你你…你身上分明穿着丝原坊的叠复式陈灰公子长衣!”“净衫不便奔波,你离家出走的,怎连这浅陋的道理也不知?”
少年缩了缩脖子,脸转向了马车暗壁之方:“也不是…我是出门寻人的。”我瞅他一眼:“谁家让个连车夫也不晓得带的孩子自个儿出远门寻人?”“你若真是常无伤便比我还小一岁,道谁孩子呢!”“我……”“哎,少说句罢,”马车绸布帘外传进声来,被呼号的风掩了听不真切,“……莫欺负人家贵家公子了,小姐。”
我弯了弯唇,高声喊道:“顺伯安心赶车罢,我知分寸。”
“唤你何名?”“…陆泽瑞。”“陆小公子,”我道,“在下一名常无伤,城北吕家养女,无甚德才,此后路途遥远,望多加关照了。”
所谓路途遥远,不尽是道听来的风声,更重于我将经之地里必有伽怨城这一烽火常起之地。
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这是我最初对伽怨城的猜念,战火、纷争,于风山百年间俯而观之,尽是那模样。“……巧极!我也将往伽怨。”陆泽瑞一拍掌,“小爷到那儿去多回了且不论,伽怨九年间征战不止又料不得近来将否开战,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不过是途经。”我答,“降城达泗州必经伽怨。”
计休,三日即至伽怨。
顺伯牵了马和车,随伙计绕后去置行。掌柜的收了宿银便不再顾着这头,续坐在板凳上磕瓜子,闲出的手飞快拨动算盘不知数量着什么。厅头人不少,喝茶的捧本线书凝神,饮酒的就着花生略闻,说书人也不在意,掺了水的淡茶解了喉干又抑扬顿挫地讲了。
街道依样的喧闹,叫卖的、漫谈的、或闲散踱步的,似是日复一日了。
“……陆小少爷,”我望了眼顶上隽秀地题着“容界王府”的府牌,“这地方当真是……”“自然是容界王府了,小爷早提过。”陆泽瑞一路催着我来,上前叫了声门,“容双喜!你陆少来了!”
急促步声达近,两侍卫模样的年轻人拉开大门,右侧的丧着脸:“泽瑞少爷,好好儿的唤容双容喜不成吗?双喜听着多别扭。”“不成,小爷都喊了五年了,早该习以为常了才是。”
左侧的倒是没多大反应,只瞅着我皱起眉头:“泽瑞少爷,这位是……”“我带来的厉害人,客气点待着。”左侧侍卫仍蹙着眉,道:“王爷不在府,不知犯不犯规矩…待容双先回询一番。”说罢扭头离去。
“哎呦那劳烦姑娘和泽瑞少爷静候片刻了,没事儿咱唠唠嗑也成。”
“…方才我就想问了,”我扯了扯陆泽瑞的浅棕小袖,小声问道,“这伽怨城怎的一点儿也不似战乱之地,反倒繁盛如斯?”
“九年长战,此处之民早便惯了。溅水引鱼,久而莫生,此之谓无以为怪了。”
我还道这陆少怎的说话对起仗来,直至新一道人影落在眼前,身旁之人忙反过身喜道:“远哥!”
我亦回了身,只见方才开了口的面容俊秀之人将手按在陆泽瑞的脑袋上揉了揉,弯着如旭日般和煦的笑:“姑娘想必是外客罢?若不嫌寒舍,入府一坐如何?”
“那多谢界王了。”
我看着界王容远棠提起斜靠在身侧的铁色长枪,一颔首,入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