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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沉舟近望平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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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有趣否?”
“趣。”
金澄憧憬地从这头望到那头,灵树盘虬的根蜿蜒探去,成片子民复复叠叠,四望尽是绿。
“凡间有趣否?”
“趣。”
百金雀若有所思,垂了眼眸嘻笑自若,鸟雀蜓蝶扑打双翅绕树环飞,险些为所坠红叶所砸落。
“凡间有趣否?”
灵树叶尖儿撑不住冬雪之重,斜着滑落了,湮在风君半边衣肩上,凉得透了。
“趣。”我答,“师父,我不想成仙了。”
百年在雀仙的时常骚扰,望镜的不时作客,树灵渐失意味的故事与轻骤狂风中滴落走了。
从幼童至破瓜到桃李,终有了一天,我在岁月长河中前行着,忽地发觉自己的样貌仿佛几年无一变化了。遂至百年止于二十上下,当真不似个人了。
我却也不是什么仙人童子。
金澄还是那个模样,如今只及我腰,平白无故低了一截,见了我时常生着不知故的气;弟子愚钝,百年来未习得一丝一毫御风仙术,只在风中伫得久了,颇觉亲近,这来又不是神仙了。
我仍记得最初时树灵曾说二百年的时光足以磨平她一切不解与不安分,许是缘于我仅满一百生龄,并不如此体会。
“师父,徒儿终归是凡人。”
风君的脾气确是不佳的。
我并未同百金雀捎来的话本子里描述的那般胆大包天,自以为尚能逃脱囚笼,独身向他人求助。那日风君领我向了望镜仙人的居所,我沉思许久,趁二人停下话头才规规矩矩请示的:“我记得师父曾提及望镜仙人那面轮镜的厉害之处,常人入镜方可入尘世,却活不过百年的。无伤思虑数月,终是愿入镜一试。”
“……”望镜端着茶的手顿了顿,道,“风君的徒儿也着实了不得。”
“你说甚么笑?”风君蹙眉,“昨日才道天庭甚有意思的。”
“那是三十年前的话了。”
“仙人私入凡莫说百年,一日也不得活。”
“神母手抄的天规也道仙君不得私自载人入仙籍,风君莫不如是做了?”
他张了张口,无声。
“今日且先告辞,代本君与青铃花仙道声好。”望镜带了笑意的神色渐远了,夕日斜下,风山近在眼前。
风君一语不发,在崖顶落了地,从山头漫步至山底,又从山底缓踱回山头。“风君此举不过拖得一时辰至多。”“本君何须拖?”他定是气着了,不知是气我不看眼色还是叨嘴过多,“百年间莫不是不曾放任你游转凡间?”我想了想,答:“此言差矣。作壁上观终比不得局中自行,踏遍九州总繁益于踩云而行,风君是神仙,我不过是个凡人,两相驳再常不过。”
“这样说来,你非回凡界不可了?”
“是。”
不知怎的,几十年反复思虑的这一抉择脱口而出后总觉哪处空落,但答话却又这般驽定。
“罢,久待不若先行。”
他看来似是泄了气般,百年来我从未见过师父这等神色。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徒儿若甚念本君了,翻头一梦便是。”
风君折了枝青花于手,叶瓣微微拂动,复极震,而后戛然而止,枝叶尽碎如末。微平目视其方,吁而启声道:“汝自断仙程,无可怪者。鬼魇之道亦远距,甚好。”
“不必唤本君师长也罢,去罢,莫待本君怒而掀山。”
“……”
“还不快走!”
那便走了。独上天庭,斜倚于泉西亭外挑眉目视此方的樽旱正欲问道,见我无甚神色又止了声,只余疑虑;步入繁轮园,娴熟入址后方惊觉自己竟能不靠风君引带了;望镜在那头,一如百年前衔着温和善意的微笑于轮镜之旁,道:“入镜,再无悔处了。”
我踏入了轮镜。
春江水暖鸭先知。
人间的湖泽已解了冰,落霜被寒树抖落至地,即刻便化为水珠,融在泥土里,灌溉新生。
恍惚间我总记起那山,那山上的仙神、灵树、奇禽,念道那处是否仍铺满了消不去的雪衣。
我理了理思绪,搓手呼了口暖气,提步向着未知的远方。
【零世.风山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