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6、第六节

　　这么多年来，王麟的记忆如果还没有彻底错乱的话，李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生气过。她和自己面对面地坐在餐桌边，脸色因为情绪的激烈起伏而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满是怨恨和哀愁。她紧咬着嘴唇，竭尽全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用颤抖的手指不停转动着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好像这枚戒指给自己带来了极大的不适。
　　“你再，”李琦努力清了清哽咽的嗓子，语带怒气地质问王麟道：“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什么叫，你又爱上了李菲菲？！”
　　“我只是觉得......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可能又重新爱上了她！”王麟尽量把语调降到一个比较平静的音域，毫无感情地回应着妻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李琦怒火攻心地拍着桌子跳了起来，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绝望地在饭厅里边哭边来回踱步，几乎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根本就没有见过她！怎么可能爱上她？！你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李琦，”王麟冷静地近乎残酷：“我爱她。”
　　“所以呢？！”李琦快步冲到他面前，双臂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叫嚷着：“你难道要去日本吗？！王麟！老公！你都没有见过她！天呐......”
　　“她不在日本......”
　　“天呐！”李琦绝望地怪叫道：“她不在日本！你都不记得自己那天去机场送的她吗？！”
　　“不是真的......”王麟垂下头，闭起双眼，默默地呢喃道：“不是真的......”
　　“亲爱的亲爱的......”李琦蹲在丈夫的跟前，不断地轻唤着他，她伸出手想要捧起王麟的脸，却最终又收了回来：“老公老公老公......你听我说，听我说，你没有爱过李菲菲，你都没有见过她，她嫁给了别的男人，去了日本，你不会去见她......”
　　“这不是真的......”
　　“老公老公......”李琦抹着泪，努力保持着镇定：“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过得很辛苦，但是你要相信我，你没有爱过李菲菲，你不爱她！”
　　“也许这才是梦！”王麟忽然抬起脸，两行浊泪从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希冀：“这才是个梦！”
　　“这不是梦，老公，这不是梦！”李琦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红着眼哭诉道：“不是梦！我在这里，我是你的老婆，我在这里！”
　　王麟从噩梦中惊坐了起来，他用手撸了把自己的额头，上面满是湿腻的冷汗。死寂，时间和空间感都好像凝固了起来，黑暗中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泛着暗红色的冷光。
　　一双温暖细腻的玉臂从身后静静绕上了他的肩头，李菲菲慵懒地问道：“怎么了？”
　　“我做了个噩梦，”王麟长舒一口气，粗糙的大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奇怪的噩梦......”
　　“来睡吧，别想了。”李菲菲重新躺回床上，轻抚着男友的后背，用安慰的口吻说道：“你最近老是做噩梦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麟像个孩子般倚靠在李菲菲的胸口，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些梦就像真的一样......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好像又什么都不记得......”
　　“我在这里，”李菲菲温柔地搂住怀中的王麟，轻声地呢喃着：“你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只是噩梦而已......我在这里......我爱你......”
　　“我一定是疯了！”王麟垂着头，使劲地搓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这间咨询室里的对话最初让他如坐针毡，现在却带给了他深深的绝望。
　　“我一定是疯了！”他沙哑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王先生，”章莉丹努力保持着善解人意的笑容，她故作轻松地劝慰王麟道：“事实上的确会有很多人，他们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境......”
　　“真的？！”王麟猛地抬起脸，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怪声问道：“是真的吗？！所以不止是我一个人？！”
　　“的确是这样。”章莉丹点着头，肯定地回答道：“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认为，梦境的产生，是由人在现实生活中某些片段的投影所产生的。比如，当你在现实中喝了一杯水，在梦里就有可能会出现游泳或者急于解手的情节，如果你觉得口渴，梦里便会出现沙漠或者永远无法倒出瓶子的水......当然，这种解释并不是绝对的，事实上，假设某人在生活中非常的不如意，那么，他的潜意识就有可能在睡梦中营造出一个相对让他觉得舒适和自然的环境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人的大脑对于自身整体精神状态的一种调节手段。”
　　“梦境往往会表现得非常真实，这是毋庸置疑的。至少在梦里，你会很自然地认为周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都是触手可及的实物和人。”
　　“不过，”章莉丹变得严肃起来：“像你这样的情况，越来越深陷在一个持续性发展的梦境中，以至于怀疑现实并产生幻觉的情况，在临床上的确也是有的，我的诊断更倾向于精神分裂症的可能。”
　　“你是说，我真的是个疯子？”
　　“不，王先生，”章莉丹微微一笑解释道：“精神分裂症并不意味着你是个疯子，只是你自身大脑的某个区域功能出现了认知障碍，这种疾病是可以通过药物和心理治疗予以控制的。我们从事心理职业的人从来不认为有真正意义上的像你说的疯子的存在。”
　　“那我可以通过吃药来治好这个病？”
　　“药物只是一个方面，王先生，”章莉丹抬手看了看腕表，合上文件夹说道：“另一方面，我还是认为你应该继续来进行心理疏导，你到我这儿来了三次，我大致上了解你了情况，说实话，我非常同情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继续在我这儿进行治疗，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你来卸下心理包袱，打开心结。”
　　“你能治好我吗？章老师？”
　　章莉丹笑答道：“只要自己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当然，我还是建议你把你的妻子一起带来，我认为双向诊疗的效果会更好些。”
　　“这就不用了。”王麟揉着有些跳动的太阳穴：“我觉得她的精神状态好得很！”
　　“当然，这并不是勉强的，只是一个建议。”章莉丹边说边站起身，向王麟伸出了手，忽然若有所思地问道：“王先生，你有没有看过《盗梦空间》？”
　　王麟握了握对方的手，思忖片刻后答道：“不好意思，我对电影不是那么感兴趣......”
　　章莉丹闻言，饶有兴致地解释道：“电影里，那些人为了分辨自己是不是在梦境，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比如一个陀螺或者任何一种有支点的东西。在现实里，一个旋转的陀螺最终会倒下，可在梦里，就不是这样了，它会一直不停地转下去。”
　　“所以你是让我去找个陀螺？”王麟有些摸不着头脑。
　　章莉丹笑了起来：“不，王先生，我是说，你也可以为自己找到一种辨别梦和现实的方法。”
　　“我会试试看。”王麟一点底气也没有地回答道。
　　浴室里的雾气散掉了一些，王麟看着镜子里赤身裸体的自己，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凝视。他紧紧握住手里那瓶小小的药罐，做着犹豫是不是要从里面倒出两粒来。我真的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吗？王麟责问着自己：还是我更向往梦里的生活呢？
　　他打开药罐，鼓足勇气倒了两粒白色的小药丸出来，送进了嘴里的瞬间一股苦涩的药味在味蕾间弥漫开来。王麟皱着眉头昂起头把这两粒东西咽了下去，然后把手里的药罐藏到了一个李琦绝对不会发现的角落。他还没有告诉妻子自己服药的事情，包括看心理医生的事，他也没有告诉李琦。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王麟偶尔抬起头看到坐在饭桌另一头的妻子，最近她的眼圈始布着红色的血丝，眼圈也一直浮肿着，偶尔，在夜里，王麟能听见身后传来的抽泣。我不该告诉她李菲菲的事，不该和她说那些梦。王麟泛起一阵恻隐之心，怜惜之情涌上了心头。
　　“我这几天，”他轻咳了两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没有再梦见李菲菲。”
　　“是吗？”李琦鼓着脸，没好气地回答道：“那对你真是太不幸了！”
　　“我已经吃了很长时间......”王麟差点顺口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他赶紧改口道：“我已经吃了很长时间你做的饭，很谢谢你。”
　　李琦侧着脸想了一会儿，她也许有些摸不着头脑，丈夫这话说得毫无由来。不过她最后还是浅浅地笑了起来：“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谢谢我......”
　　王麟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就顺势说了下去：“我不应该因为一个梦......总之谢谢你这段时间没有放弃我。”
　　“我爱你，”李琦笑着抹起了眼角的泪：“我也不想看到你那么痛苦，如果不是一个梦，如果是你真的找到人了，为了你，我愿意离开你。可现在，我不能离开你，要是离开了你，谁来照顾你？”
　　王麟不再说话，他低头扒起了碗里的饭。每次李琦说自己不能离开王麟的时候，他都会隐隐地头痛，在两个人吵架时他会疼得更厉害些。然而今天，他没有头疼。王麟觉得这也许是药物的作用，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梦幻，李琦在惨白的灯光下周身泛着柔和的光晕，而那些食物，他们看起来如此精致，整间屋子都充满了温暖，不再冰冷，不再充满绝望和悲伤。
　　“这太奇怪了，”王麟没理由地露出了微笑：“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李琦没有理会他，而是静静地在桌子那头笑望着王麟。
　　“我感觉......自己好像轻得能飘起来，这感觉真好......”
　　李琦笑着站起身，把手伸向漂浮在半空中的王麟，王麟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李琦的手，他迷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我现在难道也是在做梦？”他轻轻摇晃着脑袋，好像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一样：“我从来没做过这个梦......”
　　他看到李琦向自己张开了双臂，王麟控制方向朝李琦慢慢地飞扑过去，却拥抱住了空虚。
　　“太奇怪了，”王麟自言自语道：“虚幻的东西也显得这么真实。可是我是在家里，这是我的家。为什么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以上帝的视角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是车祸前自己的家庭，李琦，自己，儿子，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前；他和儿子在打着游戏，李琦则在一旁的沙发上翻着杂志；当儿子入睡后，李琦轻吻着他把他带进了卧室......一幕又一幕好像幻灯片似的在王麟面前闪现，他感受到了这三个人的快乐和幸福，这种幸福也填满了他空虚的心灵。
　　过去的日子，现在的日子......王麟觉得自己越飘越高，渐渐飞出了这颗星球......
　　“叔叔，”李菲菲的儿子拉着王麟的袖子，把他带回了现实：“今天老师表扬我，说我作业做得好呢！”
　　王麟使劲晃了晃脑袋，之前的神游似乎把他带到了一个奇怪的维度，他看见了幸福的一家三口，却难以辨别出他们是谁，也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会神游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最近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大正常，老是会莫名其妙地梦见或看见完全不熟悉的人和场景，可如果又要仔细回忆，却什么也记不得。
　　“那是因为你努力了啊！”王麟把李菲菲的儿子抱起来，在他小小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着说：“你只要努力学习，老师都会表扬你的！”
　　孩子坚定地点了点头，王麟却突然愣住了，他的脑海里跳出一个问题：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麟每次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那个名字似乎就在眼前，可他就是抓不住......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麟绞尽脑汁，想得头都疼了起来，却始终想不起来他的名字。王麟想开口问孩子自己，却如同被人缝上了嘴，怎么也说不出话......他急的满头大汗，奇怪的是孩子却一直很安静地在他怀里......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王麟好几次觉得这个名字呼之欲出，可又几次否认了自己......
　　天啊！我竟然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王麟的心莫名其妙地高速跳动起来，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将要窒息。
　　这孩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了孩子的名字。王麟在惊恐中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