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7、第七节

　　in my long forgotten cloistered sleep
　　you and I were resting close in peace
　　was it just a dreaming of my heart
　　now I\'m crying\' don\'t know why
　　where do all the tears come from
　　could no one ever dry up the spring
　　if you find me crying in the dark
　　please call my name\' from the heart
　　王麟又一次哭着从梦中醒来，身心俱疲。
　　这都是我的错。
　　他呆坐在床边，双手绝望地在脸上来回摩挲，想要把这种自责的念头打压下去。可是直到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深重的罪恶感却依然萦绕心间。王麟没有勇气面对身后空荡的床铺，他也没有勇气打开对面的那扇门。
　　这都是我的错。突如其来的寒颤让他浑身酸疼的肌肉都不自觉地跳动起来。
　　就是今天，我再也不能这样活下去，我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这份痛苦折磨着我，即使不是今天，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我也要做同样的事情，那会是一种解脱吗？会是一种释怀吗？他们会原谅我吗？我还能和他们再相见吗？他用尽力气从床沿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般开始了自己的最后一天。
　　窗外，电闪雷鸣。
　　这就是窒息的感觉吗？王麟死命地抓扯着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悬空地双腿胡乱蹬踏着虚无，他整个人在半空中不断地晃动扭曲，承受着麻绳和他自身分量的吊灯在巨大的力的作用下被拽动得嘎吱作响。
　　死亡之前就是这么痛苦吗？王麟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到了最大，他吐出舌头试图吸进一丝丝可能接触到的空气，但肺部传来的紧迫感却没有任何消失......
　　不能放弃......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鞭策着想要求生的躯体，不能......放弃......
　　王麟觉得自己在不断地下坠，不断地下坠，堕入黑暗和虚空之中，无底的深渊拥抱着自己。没有呼吸，没有空气，像在真空的世界里飘荡，像在外太空......
　　突然，混沌与黑暗之中，那道光出现了！那道驱走了所有黑暗的白光，如此刺眼，如此温暖，那其中似乎包含了王麟能够想到的所有美好。白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抚慰着他，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变得年轻，变得充满了激情，满怀着感激和......平静......
　　光芒中的那人是天使吗？那模糊不清的人影，和我共同沐浴在这道光中的人，你是在等我吗？你是我所爱的人吗？我想要飘向你，请让我飘向你，请握住我的手，带我离开，带给我永恒的安宁......
　　“活下去，”这声音从光中的人影那传来，虚无缥缈又让人怀念：“活下去......”
　　王麟知道自己留下了泪，可这泪却饱含着幸福。
　　请不要离开我，带我走吧，我爱的人！
　　“活下去......带着爱，活下去......”
　　不！请留下来！不要走！
　　王麟歇斯底里地咳嗽着，他努力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失神的双眼用了好久才真正意识到那道光早已离去。脖子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四肢也变得僵硬不能动弹。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从熟悉的天花板移到身旁坠落的吊灯上，灯在地板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陷，自己也摔得四分五裂，连在上面的绳索歪歪扭扭地延伸到王麟的脖子上。
　　我还活着！王麟的内心涌起一阵狂喜，随即又变得无比沮丧。我竟然还活着......
　　“活下去......”
　　耳边萦绕着轻柔的低语，这幻觉护送着王麟从虚无中回到现实，满怀着怜悯和爱......
　　“活下去......带着爱......活下去......”
　　灵魂逐渐回归了空洞的躯壳，大脑慢慢从缺氧中清醒过来，那幻觉中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为了爱......”王麟重新望向无比压抑的天花板，呆若木鸡地低声喃喃自语......
　　“她好像深爱着你呢！”李菲菲轻搂着王麟的颈脖，俯身贴在他的后背，不怀好意地在耳边轻声笑语道：“好像比我更爱你呢！”
　　王麟狠心用了甩了甩脑袋，摆脱了她柔弱无骨的束缚。两眼直直地盯着饭桌前与自己相对而坐的李琦，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你这么怨恨她，”李菲菲像是一条缓慢爬行的蟒蛇，又重新缠绕住了王麟，依旧语带笑意地说道：“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她身上，可她还是这么爱你，难道不感动吗，亲爱的？”
　　“你不是真的！”王麟侧过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吼道。
　　“也许吧，”李菲菲亲吻着他的脸颊，笑着绕到他身旁，玉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笑道：“可是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吗？你能知道现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吗？”
　　“怎么了？”李琦满怀关切地询问王麟：“脸色怎么一下这么不好？不舒服吗？”
　　“看呀，她躲关心你呐！”
　　“没什么，”王麟竭力不去理会耳边的吴侬软语，故作镇定回答道：“可能是头疼又犯了。”
　　“还是去医院查查吧，”李琦眉头微皱，不忍地劝道：“老是这么个样子，终究不是个办法呢，查查也好放心些......”
　　“没事，”王麟机械性地答复道：“已经好多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在这里呢？”李菲菲恶作剧般地笑道：“告诉她你爱的人是我，告诉她你想和她离婚，你想和我在一起。”
　　“老公......”李琦小心翼翼地试探王麟道：“你......最近有没有......再做那些梦？”
　　“哈哈，”李菲菲像个孩子般地拍起手来：“女人的妒忌心在作祟哟，你可要小心回答了！”
　　“什么梦？”王麟边吃着炸鸡边装作毫不在意地反问道。
　　“就是......”李琦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没什么，吃饭吧，今天的菜还可口吗？”
　　“不奇怪吗？”李菲菲再次俯身王麟身边，胸口的软肉紧贴在他的肩膀上：“她明明那么在乎你在想些什么，却又不忍心知道真相。”
　　“太丰盛了，李琦，”王麟无视耳边的声音对着正色道：“在我找到新工作之前，我们要节约开支才行，不然存款很快就会用完的。”
　　“存款还够的呢！”李琦微笑着反驳道：“而且我愿意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东西，况且哪里有吃饭吃穷了的道理呀？”
　　“真是个贤妻良母呀，”李菲菲轻笑着感叹：“我也是这样的类型哦！”
　　“总之，”王麟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保持着冷静：“还是要节省些，最近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不是那么好找......”
　　“你知道你是没办法安心工作的吧！”身旁的李菲菲一如既往地笑着揭穿王麟：“你可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人，你的小脑袋里满满装的都是我呢！”
　　“够了！”王麟暴怒着吼道：“别说了！”
　　他倏地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看向同样错愕万分的李琦，她明显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不轻：“怎么了老公？”
　　“没事......”王麟费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语调柔和地对李琦说道：“我去书房看书了！”
　　“是呀，去书房吧，”李菲菲亦步亦趋地跟着王麟，用充满诱惑的语气在他身后笑道：“给我们俩一点私人空间。”
　　“你根本不在这里！”关上书房门后，王麟终于鼓足勇气直视着面前的李菲菲，低吼道：“我在看心理医生，我知道你只是我的幻觉！”
　　“我是幻觉吗？”李菲菲把双唇压向王麟，后者被动地接受着满是爱意的亲吻。
　　“难道我不真实吗？”李菲菲放开王麟，半闭着媚眼对王麟娇嗔道：“难道我的吻没有让你心动吗？”
　　“你是我的幻觉......”王麟无力地抵抗着，李菲菲的□□，李菲菲的吻，都那么温柔与真实。而他只有默认她是自己的幻想这一条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发疯。
　　“那也许这一切，所有的一切，”李菲菲指了指杂乱的书房：“都是你的幻觉。”
　　“也许你的儿子并没有死，也许你们一家三口还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停顿了一下，冲着王麟狡黠地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亦或许......我们的相逢与重现相爱才是你真实的生活。”
　　“我......”王麟哑口无言，一时无言以对。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面前的这个女人搅得稀烂，思维根本就无法重新回到正常的路线上来。
　　“亲爱的，你能分清的，”李菲菲拉起王麟的手，温柔地安抚道：“不是现实与虚幻，而是痛苦和幸福，不是吗？”
　　“饭厅里的那个女人，带给你的只有痛苦和无尽的怨念......”她羞红着脸继续说道：“而和我在一起，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男人，而我，也因为你，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们的结合，不论是何时何地，都要胜过你所经历的一切。”
　　“可这是一种病......”王麟做着最后的挣扎：“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疯子......”
　　“如果爱情是一种病，而疯狂的爱慕则会让人发疯，亲爱的，”李菲菲抓起王麟的手缓缓地放到他的胸前：“那也许你该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早就疯了......”
　　“我爱你，我会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李菲菲用额头轻抵着王麟宽阔的脑门：“外面的那个人女人也会一直陪着你......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留给她吧，把你的快乐，你的心，留给我，好吗？”
　　“......”王麟闭起了双眼，他再也无力抵抗爱的折磨，轻轻吐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我们在一起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对。”李菲菲说完紧紧地搂住了王麟，忘我地深吻了起来......
　　如果我将沉沦在爱的毒液中，那就让我彻底地沉沦，不要给我悲伤；如果我将丧失最后的理智，那就剥夺我的感官，只留下那一丁点去感受无与伦比的爱......
　　章莉丹端坐在没有开灯的咨询室里，让自己深深陷入到昏暗之中。窗外不时闪现的雷光惨白了她紧锁的眉头，瓢泼的雨声传入她思绪密布的脑海，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秘书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和她说了再见，然而章莉丹并没有离开咨询室。不祥的第六感在心头作祟，可怖的直觉使得她紧绷全身，她被钉在了这张柔软的办公椅上，不能动弹。
　　这个男人......
　　章莉丹脑海里浮现出王麟干瘦暗沉的脸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这个男人，并不是简单的精神分裂和抑郁......
　　幻觉中的王麟坐在自己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如此的悲伤，如此的绝望。他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可话语却湮没在了雨声中。
　　我已经如此接近......他那混乱世界我已经如此地触手可及......
　　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王麟离章莉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了门那头的阴影之中。一声刺耳的巨响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闪电淡紫色的光亮把她拉回了现实。咨询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章莉丹又一次打开了桌上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还不算太厚的档案，里面记录了这个让自己困惑的男人所有的生平。
　　他是个孤儿，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但最后那个女朋友离开了他，嫁给了别的男人，移居到了另一个国家。所以他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生了儿子，可儿子却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他深陷在这场事故带给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搞砸了和妻子的关系，也搞砸了自己的婚姻和生活。于是他产生了如同幻觉的梦境，好像自己又和初恋重新复合到了一起，梦境的甜蜜同样让他不可自拔，以至于在今天，他告诉我，即使在醒着的时候，他都能看见和感受到初恋的存在......
　　我用了什么办法治疗他？药物和心理疏导，这在最初他来找我的时候应该会起到些作用，至少不至于让病症更加严重。可见鬼！到今天，他的病症的确更加严重了，他出现了幻觉，这本应该是不经治疗后才会出现的情况！
　　我遗漏了什么？还是哪里做得不对？
　　章莉丹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面前的诊疗记录，逐字酌句地透过字里行间回忆着诊疗里每一个能够记起的微小细节。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又不死心地从头细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这不可能！章莉丹内心狂躁地呼喊着，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我的诊疗绝不可能出错！不应该任何效果都没有！她把文件夹重重地合了起来，用力按揉着太阳穴，闭起双眼努力提醒着自己。
　　更加仔细地回忆！章莉丹！更加仔细地回忆！你肯定漏掉了什么细节......
　　“不可能！”她突然停下了按揉太阳穴的双手，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这绝对不可能！”
　　这个男人......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