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5、第五节

　　章莉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有十五年，却依然无法适应甚至讨厌这里湿冷的冬季。
　　在这个北方正应该漫天飘雪的时节，此地连绵两个星期的阴雨却让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抹不掉的水雾，也给生活于厮的人心头蒙上了一层失落和烦躁。
　　章莉丹坐在星巴克落地窗旁的小圆桌边，静静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早餐。今天，窗外冰冷潮湿的街面上挤满了行色匆匆的路人似乎勾起了她的兴趣，在喝完咖啡后，章莉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温暖的店铺前往街对面自己的工作室，而是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默默地观察起从落地窗前走过的行人来。每个人都撑着伞，如此的面色凝重，如此的匆忙，如此的焦躁不安，大家似乎都目中无人地穿梭于街两旁的高楼大厦，每个人都好像在隐藏着自己那独一无二的故事。看着广厦之下如同蝼蚁般的芸芸众生，遥望着远处江对面那幢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地标性高楼建筑，章莉丹突然油然而生起了一股奇妙的感慨：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那些挣扎求生的孤独灵魂布满了每一幢高楼大厦，即使最美丽的繁华也不能掩盖这座城市冷漠的气息。
　　都怪这鬼天气！章莉丹苦笑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抓起身旁的拎包和风衣，清空思绪离开了温暖的星巴克。推开门的一瞬间，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彻底击退了她的胡思乱想。
　　两个星期的阴雨，又是个心情并不怎么舒畅的星期一！章莉丹稍稍裹紧了些身上的真皮风衣，一路小跑躲进了街对面自己工作室所在的那幢深色大楼。
　　【章莉丹心理工作室】位于这栋大楼第十三层七绕八绕后的某个角落，在它相邻的两边分别是一家山寨手机维修点和只有三个员工的贸易公司，大家都在如同螺丝壳似的空间里努力经营着自己的梦想，就和其他楼层的那些小公司一样。她风风火火地在如蛇般蜿蜒的走道里大步流星，上方的日光灯代替阳光将她映照得容光焕发，一点也不像个已经四十三岁的女人。
　　她的工作室有两个并不宽敞的隔间，其中的一间被用来当做等候室，里面放了一张办公桌，两张沙发和几盆不知名的常绿植物，简单得有些寒酸。另一间则被作为咨询室使用，除了同样的办公桌和沙发外还多了一张可供客户平躺的沙发和一个占了整面墙的书橱。章莉丹对自己寒酸的工作室始终都相当满意，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两间相邻的隔间都各拥有一扇半落地式的窗户，当天气晴朗的时候，她就能在空余的时间从窗户里眺望小半座城市的风景。
　　“早！”章莉丹眯眼笑着和第一个隔间办公桌前的女孩打起了招呼，眼角挤出了几丝细细的鱼尾纹。
　　二十出头的秘书起身以甜美的笑容回应道：“早啊，章老师！”。接着她便和往常一样从桌上拿起了记录本跟着章莉丹走进了咨询室。
　　“今天的安排是什么？”章莉丹脱下沾了雨水的皮衣挂在一旁的衣架，展露出宽大的毛衣都无法遮掩的傲人身姿。
　　秘书推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仔细地翻阅起了手里的记录本：“九点半到十点半是李先生的时间......十一点到十二点，吴先生的愤怒管理课程......一点到三点，陈女士的抑郁症诊疗......三点半到四点半，是新客户王先生的首次咨询时间......”
　　章莉丹跟着秘书的安排从办公桌抽屉里厚厚的病例档案里抽出了三份，依着顺序摞在一起：“李先生......”她抬了抬手确认道：“是出轨的那个还是忘不了前妻的那个？”
　　秘书侧着脑袋朝天花板看了一秒钟后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出轨的那个！”
　　章莉丹轻哼了一声，把摆在最面上的那份档案放回了抽屉，又重新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份更厚的档案：“新客户要咨询的是什么问题？”
　　“婚姻问题。”
　　“然后？”
　　“他只说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
　　“嗯哼！”章莉丹耸了耸肩，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应该问得更详细些......”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长吁了一口气：“好的，那就这样吧，准备开工！”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李菲菲躲在王麟的怀里，用纤长的手指轻轻刮划着他的胸口：“你知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王麟双眼聚焦到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此刻正透着金黄色的光晕：“可你知道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李菲菲失望地把脸埋进王麟的胸膛，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好盖住自己有些微凉的胴体。
　　“你知道为什么，”王麟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又在散发着薰衣草香的青丝上轻吻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呀......”李菲菲咯咯地笑了起来，翻身压在了王麟身上，在他耳边温柔低语道：“我一分钟也不想和你分开......”
　　耳旁湿润的吐息让王麟大脑短暂的空白了几秒，接着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因为，”王麟恋恋不舍地推开李菲菲，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一个小时以后我要去接女朋友的儿子放学。”
　　李菲菲也坐了起来，她□□地从背后搂住了床边的王麟，在对方的脖子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小家伙很喜欢你呢！”
　　“他是个机灵的小东西。”王麟站起身，边穿裤子边说道：“和我挺有缘分。”
　　章莉丹倚靠在黑色真皮的办公椅上，一天忙忙碌碌到了这个本该下班的点，她的身心都在盼望着彻底的放松。
　　“章老师，”秘书轻扣了两次门，探进半个身子问道：“王先生到了，我能让他进来了吗？”
　　章莉丹舒了口气，刚刚微阖上的双目又重新睁了开来，她俯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面前，四下环顾了一会儿，直到觉得完事具备之后，才开口答应道：“让他进来吧。”
　　秘书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带上门后不一会儿，又再次探了进来，这次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子。这个男人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人看起来干瘦又萎靡，他有着宽阔却毛发稀疏的前额，高耸凸起的颧骨，皮肤也没有丝毫光泽，身上笼罩着一层阴郁又悲伤的气质。章莉丹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仔细打量着他：这朋友睡眠质量肯定非常差！她不禁暗自惊叹对方如此深重明显的黑眼圈与布满血丝的双眼。
　　“王先生！”章莉丹起身伸手握住了男子骨干明显的手，脸上始终保持着在镜子中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男子表现得有些拘谨与不知所措，他盯着章莉丹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眼神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好。”
　　章莉丹示意对方坐在了自己面前的椅子上，随后向秘书点了点头，后者知趣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了相对无言的俩人。
　　“那么，王先生，”章莉丹又细细打量了男人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男子低着头用食指搓着自己的眉骨，手掌形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我听说......”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似乎在脑海里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听说，你是个很出色的心理咨询师.......”
　　章莉丹手掌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个自己觉得比较舒服的坐姿。她并没有对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露出丝毫鄙夷的神色，而是继续保持着微笑，用一种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声音说道：“我的确有几个博士头衔和咨询师二级资格证，也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很多年......”
　　“我觉得我出轨了！”男子突然抬起头打断了章莉丹的话，他的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王先生，”章莉丹对突如其来的告解毫无准备，她停了好一会儿，重新理清思路后，笑着摇头道：“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好吗？”
　　“最基本的？”
　　“比如......你的名字......”
　　“对对对......我叫王麟。”
　　“灵魂的灵吗？”
　　“不，麒麟的麟。”
　　“王......麟......”章莉丹在文件里把名字记录了下来，不动声色地问道：“麻烦再告诉我一下你从事什么职业？”
　　“我是个老师......”王麟摇了摇头纠正道：“以前是个老师......”
　　章莉丹好像忽略了后半句似的低头边记边笑道：“老师是个很不错的职业，老辈人说起来叫旱涝保收。”
　　“后来是辞职了吗？”她抬起脸依然保持着微笑，语调令人舒服而放松。
　　“是的，五个月前......”
　　“是为什么呢？和同事们的关系相处得不好吗？”章莉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悄悄打开了一旁的录音机。
　　“我很难......集中精神......”王麟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却徒劳无功：“我从......我觉得......”
　　“不要紧,”章莉丹知心地阻止了王麟继续说下去，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先来谈谈你的婚姻吧，不幸福吗？”
　　“我和我的......妻子，没有感情了！”王麟说得斩钉截铁。
　　“没有感情了，”章莉丹又在文件夹里写了几笔：“那为什么不离婚呢？是因为孩子吗？”
　　“我们没有孩子！”王麟的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即又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常：“对不起，我......”
　　“没关系，”章莉丹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她似乎猜到了些事，于是继续问道：“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夏末的蝉鸣不绝于耳，晚上的闷热空气如同粘手的凝胶紧紧包裹着每一个在户外的人。王麟惬意地享受着车里的冷气，狭小的密闭空间把这辆车和外面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身边的李琦正手握方向盘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道路，只有借着车头灯才能看见地面上双向车道的分割线。
　　“别闹！”李琦笑着把王麟游走在自己腿上的手用力推开，轻声埋汰道：“我开车呢！”
　　“爸爸，爸爸！”坐在后排之前一直盯着手机的儿子突然出现在俩人中间，用稚嫩的童声对王麟嚷道：“我肚肚饿啦！我要吃饭饭！”
　　王麟把儿子从后排抱到到自己怀里，在他小小的鼻尖上点了一下装腔作势地问：“想吃什么？巧克力面包怎么样？”
　　儿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怪叫起来：“还有香蕉牛奶！”
　　“在前面的便利店那里停一停吧，我去买。”王麟边向儿子点头边对身边的李琦指了指不远处全家的招牌。
　　“跟爸爸一起去吗？”
　　“好！”
　　“算啦，”李琦在没有路灯街边慢慢停稳，劝阻王麟说：“外面那么热，别让儿子出去了，你自己去买吧。”
　　“要帮你带什么吗？”
　　“我不用......”李琦向右前方看了看，要下车窗对正要走远的王麟喊道：“这里是黄色实线诶，我往前面停一点哦！”
　　王麟转身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出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章莉丹仔细地记录着王麟口述中她认为的重要细节，直到对方痛苦地双手掩面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慢地开口问道：“你觉得，车祸和儿子的死是你妻子造成的，对吗？”
　　王麟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放声痛哭的情绪，哽咽着回答道：“如果她那个时候不要那么......孩子也就不会......”
　　“所以，你认为这是你妻子的错，”章莉丹又低头写了几笔：“你恨她吗？”
　　“是的......”
　　“尽管她也在车祸中受了伤。”
　　“我没有办法原谅她......她所有的......想要弥补的那种行动......我没有办法原谅她......”王麟怔怔地自语着，好像在强迫自己接受什么东西似的：“我越来越觉得这所有的事......都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像是真的......”
　　“你也许想要换个话题，”章莉丹警觉地打量了王麟一会儿，轻声引导道：“和我说说你出轨的事吧......”
　　王麟听她这么一说，竟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低头搓着自己干枯粗糙的手掌，酝酿良久才开口支支吾吾地吐道：“我不太确定......这种情况到底算不算出轨......”
　　章莉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章老师，”王麟无助地望着她，眼神满是绝望：“我想我可能......我已经没有办法......分清现实和幻觉了......”
　　章莉丹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表情凝重。她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文件夹里那两页纸上看似杂乱的诊疗笔记，目光最后落到了“精神分裂”和“抑郁症”两行大字上，她侧着头思忖了片刻，几番犹豫，最后还是在这两行字旁边打上了同样显眼的问号。
　　刚才的那个男人......
　　章莉丹仔细回忆着和王麟的交谈内容，他的表现似乎很能坐实笔记上的那两个病症，可章莉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者说是哪里不对......她的直觉不断提醒着自己，却总也找不到最终突破的方向......
　　这也许会是个很独特的病人吧......她合上文件夹，用力搓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