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4、第四节

　　王麟站在盛夏阳光斑驳的树荫下，满腹狐疑地环视四周，眼前的一切他都无比熟悉，甚至连空气——空气中带着的夏日所特有的芬芳，他都无比熟悉。他每天都生活在这里，留恋于食堂廉价的饭菜和图书馆里陈旧的书香。王麟呆呆站在原地，觉得阳光下的所有事物都如此美好，带着天堂般的光晕，他对自己在外人看起来枯燥乏味的大学生活颇为满意，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笑容。
　　对面的操场上，十几个年轻人正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地打着篮球，王麟认识坐在场边的那个家伙——隔壁寝室的胖子，他正朝自己点头打着招呼，露出一副饱含善意但又略显诡异的表情。
　　身后是教学楼，王麟猛地想起现在应该是自己的上课时间，那你为什么还呆立在这里？他抹了抹额头上不断淌下的汗珠，抓起书包正要转身，却被人一把从身后挽住了胳膊。
　　“我们去吃冰沙吧！”身上飘着淡淡薰衣草香的李菲菲双手甜蜜地勾住王麟的胳膊，轻轻地倚着他笑道：“不然可对不起这么热的天呀！”
　　“冰沙吗？”王麟用大拇指刮着下巴，故意做出沉思的模样来：“很纠结......到底是哪家的冰沙好呢？要找又贵又上档次的......”
　　李菲菲嗔笑着在他手臂上轻锤了一拳：“搞得你很有钱似的......学校门口那家就可以啦！”
　　“学校门口那家？你确定？”王麟明知故问道：“那家店可是又小又破......”
　　“巴拉巴拉巴拉，”李菲菲做起怪脸，对着男朋友吐了下舌头：“我也希望自己男朋友是高富帅呀，唉......命运弄人啊！”
　　“哦？”王麟被她牵起手拖带着朝校门口走去，嘴上却毫不认输道：“我可听说父母双亡是现在很多妹子的择偶标准啊。”
　　李菲菲被他一句激得哭笑不得，憋红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报复似地说：“好好好，那我们去吃贵的好啦，到月底可别来问我借生活费哦！”
　　“哈哈哈，”王麟见她真的有些生气，便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如雨点般地亲吻着李菲菲的额头：“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不然早和张升跑了，是吧？”
　　“还算有点良心，”李菲菲闭起眼享受着男友甜腻的宠爱：“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要看重有没有钱才不找你嘞。”
　　“对了，”并不宽敞的小店里，李菲菲边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子捣着面前的冰沙边有句没句地问王麟道：“下个学期我们搬出去借房子住吧？”
　　王麟正低头沉醉在女友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面前的巧克力冰沙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顺口“嗯”了一声。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李菲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神游，于是又抬高音调重新问了一遍：“下个学期我们到学校外面借房子吧？”
　　“啊？”回过神的王麟惊讶地抬起脸，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说，是说，同......同居吗？”
　　李菲菲撩了撩耳边的青丝，光洁俊俏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颇为满意地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我还没有,这样是不是,还没有，是不是太......”王麟张大着下巴语无伦次了好半天，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比较完整的句子：“是不是太......太那个什么......”
　　李菲菲握住了男友的手，王麟觉得她的手心也微微出着汗，但却比自己的大手温暖了许多。
　　“我们两个现在都在做家教，每个月赚的其实并算少，”李菲菲用说服的口吻对王麟说道：“而且这么多年过来，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我想你对我也是真心的对吧？”
　　王麟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之前的惊讶和诧异，他甚至觉得似乎有些鼻酸。是啊！从初中时代到高中再到大学，如果没有李菲菲的照顾和关怀，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性格孤僻怪异的孤儿，是李菲菲对自己的感情填补了父爱和母爱的缺失，用一种更为温柔的方式让王麟在成长过程中不至于误入歧途。面前的这个女人陪伴着自己度过了本该孤独少年岁月和青春，王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他变得有些哽咽起来。
　　“只要你对我好，”李菲菲被男友的情绪所感染，语调也微微起了变化：“不论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我愿意为你生孩子。”
　　王麟知道这是一个女人能够为爱情作出的最为庄重的承诺。“我愿意为你生孩子。”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其中却饱含着作为男人不能体会的牺牲和付出，乃至痛苦。“我愿意为你生孩子。”甚至要比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情话更为真诚和感人。
　　王麟端详着李菲菲无暇的脸庞，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高尚，那么纯洁，如同圣母般神圣。这一切都恍如梦境，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女子吗？王麟握紧了李菲菲柔软细巧的手，暗自下定决心，此生不论如何困苦艰难，都不会放开这双手......
　　“王老师，”校长皱着眉头，用严肃的口吻质问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王麟把失神的视线由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聚焦到他那同样光亮的额头，僵硬地点了点头。
　　校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力提了提自己的裤头，让自己的啤酒肚稍稍往上抬了些。然后背手踱步重新坐回了王麟对面的那张老板椅，用颇为怜悯的口吻说道：“我能够理解你所遭遇的变故，我也能理解你的妻儿......”
　　这个老男人停顿了一会儿，侧着头在脑海里寻找着合适的词汇：“......给你造成的伤害，即使到现在，我也愿意批准你继续休假！”他又用重音补充了道：“带薪休假！”
　　“谢谢你，陈校长......”王麟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回应道：“我最近只是没怎么睡好......”
　　校长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辩解，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会失眠，人人都有失眠！更何况你的情况这么......特殊。”他轻咳了一声，托着自己满是皱纹的额头摇头晃脑起来：“我前面已经说了，只要你提出休假，我绝对会批准的。但是！你既然来学校，来给学生们上课，我就希望你能拿出一个人民教师该有的精神状态来！”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中重新充满了责备：“三个班级的班主任都来跟我反映，说你上课，只顾自己在讲台上教，学生睡觉，聊天，甚至逃课你都不管不问，也不和班主任们反映。你教的这三个班，这次期中考试，语文成绩离谱得我都不敢相信！”
　　王麟依旧耷拉着脑袋，默默承受着这场责难......时间好像静止了，王麟能够察觉到校长那副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样子，可他的声音却朝着静默无垠的宇宙飘散出去，离自己越来越远，或者，也许，渐行渐远的是自己的灵魂吗？王麟说不上来，但他很享受这种慢慢沉入虚无的感觉，甚至都不愿挣扎哪怕一下，他感觉到空气中有某种柔软又厚重的东西正将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带着纯氧的味道，和淡淡的芬芳，如此放松，如此地......不可自拔......
　　今年的冬季与以往似乎大不相同，没有连绵的阴雨，也没有零下摄氏度的酷寒，略带暖意的阳光与碧蓝天空中悠哉漂浮着的朵朵白云成为了这个时节的主旋律，就像是一首悠长散漫却节奏明快的舞曲，让沐浴其中的人心中不免有了翩翩起舞的闲情逸致。
　　王麟穿着那件跟随自己很多年的大衣，漫无目的地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区闲庭散步，右手握着还带有余温的咖啡，李菲菲则温顺地倚靠在他的左肩。周末市中心步行街上商家的嘈杂，喧闹人流从他们身边比肩穿梭，相互依偎的俩人却毫不在意。此刻，他们沉浸在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忘乎一切地沉浸在比阳光更为温暖的爱恋之中。无言的漫步，无言的相偎，偶尔的对视，偶尔嘴角浮起的那一抹浅笑，超越了世界上所有恋人间亲昵的举止，胜过了世界上所有描绘爱情的词句。于王麟和李菲菲来说，即便就这样一直手牵着手漫步下去，也会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我爱你......”王麟温柔地将李菲菲拥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就好像大学时代一样，就好像他们从未分离。
　　李菲菲抬起脸用凝视的目光回应着王麟的爱意，这种温顺而充满恋慕的眼神胜过所有言语的表达，最能给王麟不知为何有些落寞的内心以鼓励。
　　我爱你......请不要离开我......
　　“王老师！”校长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叫嚷道：“王老师！”
　　“对不起，校长，我只是......最近没有睡好......”
　　“够了！”校长用手背抵着自己的额头，他不断提醒着自己要控制好血压，等到再开口时的确是冷静了不少，只是声音也变得嘶哑了许多：“你从明天开始.....”
　　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后继续说道：“从明天开始，在家休息吧！好好补补觉，好好考虑考虑。等什么时候想明白该怎么当老师了，再来上班吧。”
　　“你原本是个很有前途的老师......”
　　王麟仍旧默不作声，他缓缓地起身，在校长的感叹中轻轻关上了门。
　　有那么一会儿，王麟很难分辨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那些梦，美好的梦境，却让他变得越来越精神不振，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沉浸其中。不管怎么说，在梦里，他能重拾起对于爱情，对于生活的渴望和向往。王麟晃了晃脑袋，很快让这种可笑的想法滚出了自己的脑海，却在回神的那一刻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他听到自己内心的某处正在发出质疑，真的是梦吗？而现在，又真的是现实吗？他没有回答自己的这个问题，因为答案看起来如此的毋庸置疑。
　　自从那天开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王麟没有再问过妻子是否还梦见过李菲菲，尽管她在这几个星期里几乎每天都出现在自己的梦中。王麟也没有勇气向妻子坦白自己多么多么地渴望每晚与自己在梦中相会的这个女人，虽然这只不过是个人潜意识的作祟，却让王麟产生了一种出轨后的负罪感，即使这份负罪感来自可笑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睡眠，即使这是一份对早已名存实亡的家庭的负罪感。王麟更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问起过李菲菲，虽然他打了好几通电话，联系了好几个已经疏远的朋友，可每次话到嘴边，他都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这有什么意义呢？就算知道了她的现状，又有什么意义呢？王麟这样打压着自己日益膨胀的好奇心。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在他拨通的这几通电话里，竟然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位委婉地声称要让他从现在这场崩溃的婚姻中解脱出来——他们竟然要给他介绍女朋友！这些家伙！王麟对些人打从心眼里觉得厌恶，不论他们说的多么婉转，多么的若有似无，王麟都能从话里听出道德观的沦丧，尽管他知道以前自己的朋友们并不是这样的，可鄙夷的情绪在内心疯长，挂断电话的瞬间他就把这些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些美梦啊，真的是美梦吗？它们投影出的是自己对现实的绝望吗？王麟真的说不好，他只能感受到自己日益明显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期盼夜晚的到来。虽然他努力抑制着这种情绪上的变化，尽可能的想要瞒着李琦不让她发现，可当他越来越早地上床，越来越对李琦的一言一行变得不满，连他自己都怀疑妻子也许早就发现了自己在精神上的出轨。她或许是默认了吧？或许是为了维持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而默认了吧？王麟如此安慰自己。
　　可不论如何，每个夜晚，睡梦中的那短短几个小时，真真实实地给了王麟久违的幸福感，他不在乎自己是或者不是心理变态，他只想好好享受那短暂的几个小时，虽然在梦里几个小时可能恍如一世，也可能只是时空中的一瞬。但至少，这些梦和李菲菲能补全王麟在现实中早已支离破碎的心，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