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3、第三节

　　终于倾泻而下的大雨让这个班下午的体育课彻底化为了泡影。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们正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自己的替课老师，失望之余，他们像群充满活力又不知疲倦的小鸟，三两成群地议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你们不觉得王老师有些奇怪吗？”一个满脸雀斑，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的女孩压低声音对在自己课桌前围成圈的伙伴们说：“他除了上课好像都不会多说一句话诶，就算在走廊里和他打招呼也得不到任何回应诶。”
　　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用有些尖细的声音打断道：“而且好像听说他对别的老师也是这样，所以才会又不讨学生喜欢也和老师们没什么交集吧？”
　　“你是说他趾高气昂？”坐在桌角那个胖乎乎的女孩咧着嘴露出银灰色的牙套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不是！”马尾辫睁大了眼睛怪叫道：“你看他那副模样，老是......”她做了个自认为模仿得很贴切的佝偻的动作，继续说：“这样哪里看起来趾高气昂了？”
　　“就像是被鬼附身！丢了魂！对不对？”胖女孩恍然大悟地拍着手，冲围坐着女孩们做了个鬼脸。
　　“不会是......真的吧？”雀斑和马尾辫闻言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们很无聊啊！”四个人里剩下的那个女孩终于慵懒得开口了。和其他三个女孩的风格不同，她脸上画着对这个年纪来说太过于浓厚的妆容，中长的褐发被故意弄得杂乱不堪，细长的手腕和手指上带着几个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首饰，指甲也涂成了黑色，在身边的同学里显得既格格不入又碍眼，活脱脱一个小太妹的既视感。
　　“一个老师有什么好讨论的，”她不屑地抽动着鼻翼：“还有什么附身，你倒是说的再认真点呐！”
　　胖女孩略带嘲讽地反问道：“那你说，为什么他又不招学生喜欢也不招老师待见？”
　　“这还不简单，老师不都是这样嘛！”小太妹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脸上忽然又摆出了自命不凡的表情：“不过我可是听说过他的事......”
　　“什么事？快说快说......”剩下的三人充分暴露出了她们日渐成熟的八卦心，异口同声地催促。
　　小太妹如女皇般俯视了她们好一会儿，卖足了关子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听那些已经毕业的学长说，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概也勉强能算个好老师吧......”
　　“然后呢？然后呢？”雀斑急不可耐地插起了嘴。
　　小太妹鄙夷地瞥了她一眼，继续说：“他们说他之前对学生倒是很和蔼，和老师们也相处得挺好。不过，在我们还没来这破学校读书的某一天，他家里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故，死人的那种。然后他自己好像也伤的不轻，有整整一年没有再来学校，等到回来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变成了现在这副鸟样......”
　　“什么事故？”
　　“谁死了？”
　　“你听谁说的？”
　　“你们真的很八卦呐......”小太妹轻抚着自己的额头，颇为无可奈何地想要继续说下去：“我当然是......”
　　“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班主任的呵斥突然响彻整间教室，打断了四人的小组会议。
　　“像什么样子！”班主任继续例行训斥着自己的学生，直到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子后，才朝门外冷冷地说道：“王老师，辛苦你了。”
　　王麟僵硬地朝她点了点头，拖着好像有千斤重的双腿慢慢走到了讲台上，他用眼角的
　　余光瞥到门边的班主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后，才用有些嘶哑的嗓音对着台下的学生说道：“都把书语文书拿出来，我们继续之前那课......”
　　王麟努力把一整天都涣散的精神集中到眼前的课本和讲义上，这节加课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在班主任老师来找他替课的时候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按下手机里的那个拨号键，如同学生们的心思永远不在学习上一样，他也有着让自己分神的事情，尽管从内心深处他意识到这种分神并不会带来什么好的结果，可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一遍又一遍回忆昨晚的梦，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追寻早已失散的薰衣草香。
　　我这是怎么了？我真是个愚蠢的男人......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按下那个拨号键，可侥幸却始终无法从心中被彻底驱走。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在奢望些什么？那只是个梦而已！或许有着比梦更深的含义？
　　王麟自己也说不好。
　　只是一个电话而已......他不断宽慰着自己，一个电话改变不了什么，万一这是某种神秘的启示，打个电话便能见分晓，打个电话能知道我想知道的所有事情，打个电话改变不了既成事实......打个电话吧......打个电话吧......
　　王麟讲课讲得漫不经心，台下的学生也听得漫不经心。他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教室，几乎没有人愿意在这暴雨的午后认真听自己讲课。可能是因为下午的倦意，也可能是因为王麟讲得实在无聊。他中断了自己的思绪，考量着台下这些学生的未来，会有怎样的生活在等待他们？只花了不到十秒，他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乎......不仅仅是学生，对自己和妻子，还有生活，王麟已经很久没有在乎过了。而昨天那个梦，似乎让他又重新找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他依然可以放在心上的东西......
　　只需要打个电话。
　　王麟毫无意识地在校园里踱着，脑海里乱做一团，好奇、胆怯、自嘲，各种情绪如同麻绳般缠绕在心头。之前的大雨已经停歇，天空虽然密布乌云，却亮堂了许多。等到王麟意识重新回归到自己身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小花园，作为老师，他当然知道这里在学生们心中的神圣地位，爱情花园，他们如此称呼这里，除了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很少会有人到这里来，还算茂密的灌木和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围绕着几棵粗壮的树干抱团生长，为植被中间的这条小路营造出了静谧暧昧的气氛。
　　王麟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个时间并没有学生会到这里来。在心中不知哪来的独占欲望的驱使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外壳被手汗弄得有些湿滑的手机在王麟手里微微地颤抖着。他找到了一个号码，按下通话键的瞬间却又突然变得后悔起来，可没等挂断，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略微低沉的男声。
　　“是我......”王麟硬着头皮，嘴角僵硬地说道：“是......好久不联系了。”
　　“我很好，早就没事了。”沉默了两秒，他继续机械性地答道。
　　“没事，只是......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打个电话问候下......”
　　“好，改天吃顿饭吧。嗯，那就先这样。”他挂断电话后才意识到自己握手机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生疼。
　　终究还是没有问出那个原本想问的问题。
　　王麟低头苦笑了起来，只是一个梦而已，说到底，只是一个梦而已......
　　“今天的炸鸡是不是太老了？有几块我没注意都焦了呢！”妻子边不好意思地笑着边若无其事地挑了块金黄酥脆的鸡块夹到王麟的碗里。
　　王麟依旧只顾自己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今天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和同事还相处得好吗？”
　　“嗯。”
　　李琦嫣然一笑，娇嗔道：“嗯什么呀，和我说说话嘛。”
　　“就那样。”王麟冷漠地回应道。
　　“真是惜字如金呀，”李琦撇撇嘴，故意做出一副沮丧的表情，旋即又轻轻笑了起来：“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哦。”
　　王麟抬起脸，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难掩内心的好奇和诧异，由于低头聚焦在碗里太长时间，他的视线里的妻子变得有些模糊，于是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同时装得毫不在意地问：“你？做了什么梦？”
　　李琦双手托着光洁的下巴，一本正经地努力回忆着：“我梦见......冬天吧好像是......你和李菲菲在公园里......你还给她买了咖啡呢......然后你们俩还亲密得很......”
　　她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王麟，好像在试探他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简直不可思议！王麟心里一时激起千层浪，表面上却努力克制着，他沉着地避开妻子的目光，继续低头吃起了鸡块：“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怎么会梦见她？”
　　“李菲菲吗？”李琦无奈地摆摆手：“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前段时间你说起过的关系吧。”
　　“说起过什么？”
　　“你现在记性好差呀，”李琦嗤笑着继续说：“你不是告诉我她和她老公移民去日本了吗？”
　　“日本？”王麟装得漫不经心，拿着筷子的手却停了下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对啊，”李琦依然保持着微笑，说起话来却一字一顿：“问题是，怎么会梦见你和她在一起呢？”
　　“这算什么问题！”王麟突然涌起团无名火，他低吼一声，倏地站起身来：“你想说什么？”
　　李琦愣了一下，幽怨地自语道：“我倒希望能梦到我们以前的日子......”
　　涨红了脸的王麟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说：“你真是越来越可笑了。”
　　可怎么会这样？他如往常一样把妻子孤零零地留在饭厅，自己则躲进了书房，这片小小的天地让他的大脑有充分的空间和氧气能够冷静思考许多问题，尽管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像灵魂出窍一样呆坐在书桌前。
　　怎么会这样？王麟一遍又一遍思考着妻子吃饭时的话，越发地觉得不可思议。几乎同样的情景，和自己的梦如出一撤。他慢慢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梦见李菲菲？这是一个梦还是某种暗示？妻子又为什么那么巧在同一天和自己做了同一个梦？还有最让王麟诧异的是，自己竟然完全不记得曾经告诉过妻子李菲菲和丈夫去了日本，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王麟边嘲笑自己的较真边思索着这些无解的问题，本已混乱不堪的脑袋变得不堪重负，头疼再次发作了起来，他不得不紧急打断了自己的思考，哆哆嗦嗦地从身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药丸，抖出两颗囫囵吞了下去，苦涩的回味稍稍转移了点他在头疼上的注意力。
　　带着满腹的疑惑，王麟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等他觉得自己的头不再那么疼的时候，王麟并没有急着回到房间睡觉，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努力劝慰自己，努力让自己辨析清楚梦与现实、巧合和因果之间的种种关系，直到深信自己不过做了奇怪的梦，遇到了奇怪的巧合后，他才忐忑地回到卧室。
　　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依旧伸手不见五指，王麟依旧凭着熟悉的感觉摸上了床。他轻轻地盖上被子，侧过脸静静注视着身边已然入睡的妻子，难道真的无可挽回了吗？心底一个声音突然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层涟漪，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向背对自己的李琦探去，也许是黑暗的环境模糊了王麟对距离的感觉，最终他还是任由那只干瘪的大手停在了半空中，无论如何也不能鼓起哪怕是轻碰妻子一下的勇气。
　　他慢慢收回手，慢慢地翻了个身，尽量不引起过大的动静，像是害怕自己会惊醒妻子一样。然后，当意识渐渐游离出身体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了身后传来了轻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