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2、第二节

　　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没有一丝白云的湛蓝天空如此纯净。王麟穿着有些发灰的深色大衣，推开了路边这家咖啡店的门。
　　这不是他常会去的那家小店，事实上，他似乎是漫无目的地逛到了这里，这座城市的中心，他依稀记得已经有很久没有到过这里了。与周围许多人一样，他突如其来地决定好好享受下这并不怎么寒冷的午后，也许来上杯咖啡，再加个美味的巧克力小蛋糕，挑个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边沐浴着难得的阳光，一边观察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
　　偌大的咖啡店里灯火通明，暖色调的光洒满了整间店铺，加上空气中那股清香而又甜腻的味道，驱散了寒意的同时也让人不禁充满了食欲。王麟趁着别人在收银台前排队点单的空隙，仔细地挑选起了放在食品展示橱里的那些糕点，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好像散发着奇怪的光晕，显示出了食物本不该有的精致。
　　就在王麟犹豫不决的当口，一阵淡淡的薰衣草香飘过他的面前，这股香气不属于咖啡店里的任何食物或饮料，它们有很多能诱使人类大快朵颐的香味，可绝不是王麟闻到的这阵味道。王麟敏锐的嗅觉被薰衣草香所吸引，他似乎忘记了眼前的食物，微微地抖动着鼻子搜寻着这股特殊香气的来源，如此熟悉，如此让人......心碎。
　　视线被人群遮挡，可王麟知道那人正在向自己靠近。会是她吗？他的心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抱着极大的希望慢慢侧过头，果然是她！那熟悉的乌黑长发，明亮的双眸，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件纯白色的毛衣，在和灯光和阳光的映衬下她如此清新脱俗，一如既往地令人向往陶醉。静静地注视着身边的人，王麟若隐若现地记起了往昔那些美丽却又带着尖刺的往事。
　　女孩终于意识到了王麟的目光，满是狐疑地回过头，俊俏的瓜子脸上满是惊讶和错愕。
　　“啊......”她略显尴尬和生涩地和王麟打着招呼：“好久不见......”
　　“......”王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好久不见......”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里满是尴尬，女孩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到身边的食物展示橱，脸上却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
　　“那个......”王麟努力地抿出一丝笑容，故意轻松地问道：“有五年了吧？”
　　“是......”女孩小声地回答着，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王麟继续努力营造着轻松的氛围，却依然打破不了俩人之间的那层尴尬：“过得还好吧？”
　　“嗯......”女孩低下头，视线在自己和王麟的双脚间游走，有些抱歉地问：“你呢？还是......一个人吗？”
　　“我？我就这样过呗，一个人挺好。”王麟言不由衷地咧嘴笑了起来，没头没脑地试探道：“孩子还好吧？”
　　女孩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里透着为人母才会有的骄傲和自豪：“挺好的，一岁半了，像他爸爸。”
　　“挺好挺好，”王麟心里五味杂陈，转身离开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于是他手掌交叉相握，脸上堆起礼貌的微笑“那就这样，你慢慢挑，我先走啦！”
　　“那个......”女孩从身后叫住了他，欲言又止地小声问道：“现在......有时间吗？”
　　“嗯？”
　　女孩用比之前更轻的声音说道：“有时间的话......陪我走走吧。”
　　行道树在阳光下投射出诡异的阴影，人行道上零星铺着发黄松脆的树叶，王麟和女孩默默地散着步，周围的嘈杂和俩人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俩人来到了这座城市中心的公园，一路无言的女孩终于开口对王麟说道：“前面的椅子那儿坐会儿吧，我累了。”
　　“坐吧。”王麟利索地脱下自己的大衣垫在面前的长凳上，一丝寒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冷吗？”女孩关切道：“还是穿起来吧。”
　　“没事，”王麟笑着回应道：“我的毛衣厚着呢。坐吧。”
　　他边从纸袋里拿出咖啡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女孩子家不能坐在冰凉的地方，对身体不好......”
　　“我都生过孩子了，哪里还是女孩......”女孩从王麟手中接过还是温热的咖啡杯，嗤笑着自嘲道。
　　王麟瞧见她甜美的笑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自己也不禁笑道：“生过孩子更要注意保养才是......对了，给你买的卡布奇诺，没换口味吧？”
　　“嗯......”女孩双手捧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对王麟谢道：“温度也刚合适，谢谢你还记得......”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记的事，”王麟随即颇为感慨地说道：“一晃都五年啦，时间真是快呐......”
　　“是呀，”女孩把视线投向远方耸立的高楼，小声附和道：“转眼我们都奔三啦......”
　　“之前你问我过得好不好，”女孩重新收回了视线，低下头似乎鼓足勇气般地小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王麟侧过脸看向女孩，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冰冷的空气穿过他的双肺，迅速驱散了之前心头的那阵暖意，他故作镇定地开导女孩道：“夫妻之间呢，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
　　“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女孩打断了王麟的话，小声地投下了这颗杀伤力巨大的炸弹。透过披下的秀发，王麟感受到了她说这句话时深深的悲伤。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会离婚的？”
　　“他外面有人了......”
　　“这才结婚没几年就......”王麟难以置信地小声惊呼：“太夸张了吧！”
　　女孩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无可奈何地说道：“他说那女人才是他的真爱，为了她情愿净身出户......”
　　“那孩子......？”
　　“我带着,他每个月给抚养费......”
　　“虽然大家都是男人，”王麟义正言辞地唾骂道：“可我也觉得他的确太渣男了。”
　　女孩朝王麟挤出了一丝更加惨淡的笑容，好像在呢喃自语般地自责道：“那时候都怪我自己不好......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笑话......你也想嘲笑我的吧？”
　　“别这么说，”王麟劝解女孩道：“人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现在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要更加精彩地活下去给那些看笑话人才是，自暴自弃可不是好办法。”
　　女孩昂起脸，坚定地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水，王麟的话似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看向王麟，抿了一口咖啡，恢复了原本的神情自若，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说道：“刚离婚那段时间，我什么也不想，就想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可我做不到，我脑袋里一直有个人，他从前对我那么好，我却伤害了他，我越是不想去想他，就越是想念他......”
　　王麟这才意识到这场谈话正在朝着一个他不曾思量过的方向发展，而这个方向却恰如其分地撩动到了他内心某根已经积灰的琴弦，他想要拒绝，却无法阻止它发出悦耳的音符。
　　“不要这么说......”他无力地做着反抗。
　　女孩却毫不理会，继续发动着进攻，以破釜沉舟的姿态做着近乎绝望的表白：“我想你，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想念你对我的好，这让我更加痛恨我自己，我是个坏女人......我问了我们所有的同学，他们没一个人肯给我你新的联系方式，我去我们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希望能偶遇你，可却一直没有见到你，多少个夜晚，我翻出我们的照片，一个人看着它们笑看着它们哭......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今天我见到你，心里就更是这么确定了......”
　　“我......”王麟语塞得说不出任何话，他应该坚定地站起来，转身离开，这个女人曾经他是那么的深爱着，结果她却带给了自己绝无仅有的伤害。他相信就算现在自己扭头就走，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来谴责他，所有知道他们俩人事情的朋友、同学，全部都站在王麟这一边，没有人会谴责他。可他做不到，他看着面前的女孩，想象着她受到的伤害，想象着那些漆黑的夜晚里她流下的泪，更重要的是，王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即使过了五年，他依然无比喜爱着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依然深爱着面前的女孩......
　　内心的琴弦不断地演奏着曼妙的音符，寒冷的空气也好像变得炽热，王麟的心快速地跳动着，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阳光却让女孩变得更加美丽动人，像个女神，赐予王麟干涸内心世界的女神。我不在乎她是不是离婚，我不在乎她有没有孩子，我不在乎......我爱她，依然爱着她，并且会永远爱下去......这就足够了......足够了......
　　女孩看着呆若木鸡的王麟，他憋红着脸，目光游离不定，几次欲言又止，内心好像做着剧烈的挣扎，她无法知道他的想法，她也没权力再要求他做任何事，最后，她近乎恳求地问道：“我还爱你，你还会要我吗？我这样的一个坏女人，我知道我不配再和你在一起，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想要知道你的答案，求你告诉我好吗？”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击垮王麟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李菲菲......”王麟近乎颤抖地唤着女孩的名字，单是这三个字就让他情不自已地流下了眼泪：“我还爱你,我不在乎......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谢谢你......”女孩流下了感激的泪水，脸上终于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谢谢你还爱我......谢谢你......”
　　王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过去所有的伤痛，所有的不甘在此刻都烟消云散，细腻柔软的小手，王麟知道这次自己再也不会松开她了。这是上天的旨意，这是老天爷的恩赐。他抬起脖子，闭起双眼感谢着所有让他和李菲菲再次相遇的神灵。她的头倚在王麟的肩膀，这是久违的温柔.....似曾相识，却久违的温柔......
　　“不要走，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肩头的李菲菲娇嗔道，薰衣草香让王麟意乱情迷。
　　“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内心突然涌起的莫名悲伤让王麟泪流满面，为什么要哭泣呢？到底为了什么而悲伤呢？
　　“不要走，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同样的娇嗔，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薰衣草香，李菲菲重复着前面的话。
　　“我不走......”
　　四下无人的公园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王麟突然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下坠，确切点说是他的灵魂在不断地下坠，他看见李菲菲在公园的长椅上倚着自己的肩膀，这个场景如此美好却离他越来越远，他不断地下坠，周围变得漆黑，公园，长椅，自己还有李菲菲，全都消失了。他在不断下坠，没有地心引力，没有风，没有四季，他在虚空中坠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一切都突如其来，一切又似乎是这么自然，王麟睁开了眼睛。闹钟在不断地鼓噪，身边的床铺早已理得整齐。他花了好一会儿平躺在床上，努力来理清梦和现实，最后他还是坐了起来，双手用力搓了搓粗糙的脸庞，长叹一声，离开了床铺。梦境怎么能真实到这个地步？他边刷牙边思量着，这是他很长时间来做的唯一的梦，但却这么清晰，这么身临其境。
　　所以，这只是个梦！他又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让自己摆脱了梦境的纠缠和困扰。
　　“给我勇气。”他对着镜子默念：“给我勇气。”这是五年来他每天清晨的祷告，似乎不这么做他就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倒一样。
　　李琦不在家，也许是出去买菜了。早饭一如既往地静静躺在冰箱里，王麟花了五分钟如同嚼蜡地咽下了还算丰盛的早餐，即便是分清了现实和梦境，他依然有些神情恍惚，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个名字，被自己遗忘已久的名字，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而且还这么真实......那感觉，那阵薰衣草香，就算现在王麟似乎都能隐约感觉到。
　　然而这终究是个梦。最终他说服了自己，美好的梦境不能改变自己凄惨的现实生活，就像你在梦里大快朵颐，生活中却有可能食不果腹一样。王麟并不活在梦里，而是活在这让人窒息的现实中。
　　李菲菲，王麟细细琢磨着脑海中的这个名字。李菲菲，代表着初恋所有的甜蜜和美好，代表着李琦出现前自己青葱岁月的所有幻想。李菲菲，伴随王麟走过了不成熟，却在即将丰收的时候离开了王麟的世界。李菲菲，记忆中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李菲菲。
　　“呵呵......”王麟嗤笑自己因为一个梦境而发散出的无限思虑。谁知道呢？她现在应该过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幸福生活吧。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会不会真的出现梦境里的结局呢？梦的真实让王麟感觉身心疲惫，五年前事故后落下的头痛病根又开始隐隐作痛，王麟赶紧清空大脑，拿上公文包离开了家，顺手把家门钥匙扔进了一旁的信箱。
　　窗外阴云密布，似乎预示这一场大雨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