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沐睦

1、第一节

　　王麟坐在台阶上，失神地望着不远处那辆急救车，车顶上旋转闪烁的蓝色灯光，在大雨中被晕染成了奇怪的形状。雨水打湿了他的短袖衬衫，顺着他的头发和额头滴落下来。那些忽闪的蓝色光晕，微热的大雨，还有如同深渊的黑夜，周遭的一切都让王麟觉得如此虚幻与不真实。他的世界此刻寂静无声，所有本该发出声响的人和物都好像是一幕幕默片，在他无法对焦的视线中毗邻接踵，一闪而过。王麟努力尝试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可大脑却如同生锈的齿轮般嘎吱作响，只稍稍的挪动便会让他头痛欲裂。他又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从已经湿透的台阶上站立起来，疲软无力的双腿同样拒绝了他的要求。嘈杂纷扰的世界让人厌恶，但此刻如此静谧又无能为力的场景对王麟来说更接近所谓的末日，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动弹也不能思考，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能把视线对着不远处那辆急救车的顶灯，蓝色的光晕并不能带给他丝毫的力量和勇气来面对背后重症监护室里发生的一切。
　　“王先生......”
　　身后终于传来了呼唤声。
　　静默中的呼唤，所有默片里唯一的声音，却如同地狱冰冷的召唤，直直穿透王麟本已撕裂的内心。他觉得自己花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意识到这声呼唤并不来自地狱，而就在身后咫尺。
　　“说吧，医生......”王麟僵硬地侧过头，沙哑的声音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将要说些什么，可却怎么也无法鼓足勇气直视对方的双眼。
　　“先生，很抱歉，我们已经尽......”
　　终于，结局还是摆在了面前。王麟并不意外，相反地他长吁了一口气，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不论他接受或者不接受，这就是结局。死亡、别离、阴阳相隔，他现在深切体会到了这些词的含义。他感觉自己大脑中稍稍松动的齿轮开始慢慢运转起来了，尽管依然带来的仍是极不能承受的痛楚，尽管依然嘎吱作响，但周遭的世界却比之前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急诊室的喧嚣，倾盆大雨与狂风的呼啸，急救车的惨烈地嘶鸣，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谁也不能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
　　真实世界的嘈杂让王麟的胸中翻滚起一股腥臭的热浪，从胃部直涌上喉头，他干呕了两次，猛地跪倒在面前湿冷的水泥地上大吐特吐起来，眼泪、鼻涕、混杂着已经消化到一半的呕吐物喷薄而出，王麟撑地的双臂剧烈地颤抖，整个人也不停地被寒颤侵袭，他但愿自己被呕吐物噎死或者一个闪电将自己劈为焦炭，抑或者像几个小时前一样，一起惨烈的车祸，将自己带走，那样他就不用再忍受现在的一切，不用忍受将来的生活。
　　苦涩酸楚的胆汁吐尽，他不再克制自己内心那股焦灼粘稠又带有腐蚀性的情绪，瘫倒在暴雨中放声痛哭。周遭的世界如此清晰，清晰地给予他悲痛与绝望，深深的悲伤侵蚀了他的一切，直到黑暗的深渊和静谧再次将他彻底吞噬......
　　王麟刚转动房门钥匙的时候，就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小碎步声，他稍作犹豫，深吸一口气后，还是打开了家门。
　　“回来啦！”李琦微笑着接过丈夫手中的公文包，蹲下身把一旁的拖鞋送到王麟脚边，一如既往，从五年前那次悲剧后便始终如此。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切都无可挽回了，难道她还不明白，我们的生活在五年前就被彻底摧毁了......
　　王麟静静端详着面前保持甜美笑容的妻子，岁月似乎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五年的时间，整整五年，她还是和当初一样的漂亮，披肩的长发，娇小却丰盈适中的身材，如同羊脂玉般白皙的肌肤，从不施粉黛的脸庞甚至还更多了一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可自己呢？王麟曾经不止一次在洗澡的时候观察过自己的相貌，消瘦的脸庞，隆起的颧骨，始终消退不了的黑眼圈，因为不修边幅而杂乱的发型，已经有些花白的胡渣，看起来老气十足，根本不像是一个刚过不惑的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为什么！？
　　“怎么啦？直勾勾看着人家？”李琦如同少女般低头避开王麟直视的目光，脸颊绯红地轻声说道：“快去洗手吧，饭已经做好了哦。”
　　回过神来的王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冷冷地“哦”了一声，便擦着妻子的肩膀走向了洗手间。
　　“今天的鱼还算嫩吧？”
　　“嗯，还行。”
　　“对了，你明天要吃什么？我给你做。炸鸡块怎么样？”
　　“不想吃。”
　　“诶？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炸......”
　　“随便吧，你看着买好了。”
　　王麟没有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妻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语气是多么冰冷，面对妻子的关切他所表现出的态度就像是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话那样，甚至，还不如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感受到了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惯有的柔情与些许不知所措，他感受到温柔的笑容，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冷漠也许狠狠伤害了妻子的心，可他并不在乎，因为他自己的那一颗，曾经也是如此柔软而富有情感的心，早已被揉碎，摧毁。
　　冰冷的黑暗早已侵袭了窗外的世界，饭厅里通明的灯光却无法照亮王麟的心。他的生活，从五年前就如同永夜般死寂，像是一潭日渐干涸的死水，消耗着他的生命，也透支着这个家庭的生命。
　　短暂的沉默以后，王麟听见了妻子一声轻轻地叹息，他漠不关心地将自己的视线移到碗里那一粒粒剔透的米饭上，装得对方好像并不存在一样。
　　李琦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她很快地调整好了情绪，再次做出了尝试和努力：“老公，今天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王麟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落了下来，筷子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琦：她就是没办法明白......
　　“我们离婚吧。”王麟的话再次将饭厅的气氛带入冰点，冷色调的灯光将他干瘦的脸庞映衬得如此残酷。
　　李琦没有说话，她望着自己的丈夫，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她抹了抹眼角滑落的眼泪，努力微笑着，试图生硬地切换话题：“今天我去买菜的时候碰上了件有意思的事......”
　　“我们离婚吧。”王麟依旧平静地重复着之前的话。没有更多的说明，没有更多的解释，结束这段令自己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婚姻，离开这座让自己痛彻心扉的城市，是他现在唯一的愿望。
　　李琦红着双眼，她脸上的微笑终于经不住内心的揪痛而消失了。她用纤细白皙的双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脸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起伏不定的情绪，可语调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为什么要离婚？我不要离婚......我还爱着你，我们也可以再要孩子......”
　　“孩子？！”王麟突然暴怒了起来，他倏地站起身，大吼道：“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对我们的孩子做了什么？！要不是因为你......！”
　　他哽咽了，喉头如同被一块巨石梗塞住了一样，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自己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快要干涸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现在换做李琦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怒目圆睁，几乎歇斯底里的丈夫，她没有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向王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许久，等到他的喘息逐渐平缓下来的时候，她才开口道：“我们还年轻，还能再要个孩子，我愿意为你再生个孩子，真的，只要你想......”稍作停顿后她又继续冷冷地反问道：“难道你真的就那么希望我离开你吗？”
　　“够了！”王麟狠狠按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剧烈的头痛让他紧紧地闭起了眼睛，他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隐约间他似乎感到了内心深处尘封角落的某个小匣子正在被慢慢掀开，里面的东西是他这辈子都不愿触及看见的。
　　“我吃饱了！”他粗声粗气地扔下一句话，快步闪进了书房，重重摔上了门。
　　饭厅里，惨白的灯光下，李琦红着双眼，抽泣着，默默地盯着餐桌上自己的倒影，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
　　王麟环视了一圈不大的书房，书橱里，桌子上，堆满了薄薄厚厚各式各样的书。他在椅子上瘫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平复了之前狂怒的情绪。他顺手拿起桌上最显眼处那本已经被翻得起边的《梦的解析》，却无法看进书里的一个字。就在他努力试着对焦视线的时候，猛然间，他的脑子里涌进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假如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呢？一个噩梦，而真实的自己正在现实里享受着天伦之乐？
　　之前盛怒所带来的头疼再次出现，似乎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并不是幻觉或者噩梦，而是真实的生活。他的儿子，他和李琦的儿子，在五年前的那起车祸中丧生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真实而冷酷的世界。他永远也无法回避这个事实，不论做什么也不可能挽回这个既定结局。而李琦，尽管她也一度在那场车祸中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王麟心头涌出一个极度恶毒的念头：正是自己的妻子，夺走了自己孩子的生命。这是一个邪恶的女人......
　　他感觉自己行将崩溃，感觉四周的墙壁和书橱正排山倒海地压向自己，快要把自己碾碎，他不能动弹也不能呼吸，就好像是密闭真空的环境里的一只小虫，绝望地扑闪着翅膀，却无法避免死亡的厄运......
　　李琦在书房外轻轻地敲着门，她的声音一如往昔，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老公，你要吃水果吗？我给你削苹果吧？”
　　我挚爱的妻子，我的救命恩人！在能够重新呼吸的一瞬间，王麟的脑海里突然涌出了这个高亢激昂的呐喊：感谢你让我重新呼吸，感谢你带我离开死亡的凶途！
　　这声祷告般的呐喊在王麟第二次呼吸之后便被另一股强烈的恨意所取代：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再一次，王麟回到了以往惯常的那种状态：“不用，我不吃水果。”
　　“老公......”隔着一道门，王麟想象着妻子的额头紧贴门板，欲言又止的神态：“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李琦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呢喃自语，但门另那头的王麟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妻子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事实上自己也可以很坦荡地给出那答案，可话到嘴边，王麟却又无法发出声来，其中的原因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为什么不能干脆地回答她呢？我没有外遇，即使有外遇，那也不是我们婚姻的症结所在，难道她还没有意识到这如冰窟般的婚姻已经耗尽了我们最后仅有的一点激情吗？她还是不明白......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王麟用呵斥回应妻子的猜忌，显然这不是一个妥当的方式，门的另一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以至于他一度以为妻子已经不在门外了。直到那熟悉的一声叹息，还有长长的深呼吸，才让王麟不知为何变得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
　　妻子依然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那情绪中带着什么王麟很难说清，但一定非常的起伏不定，她也许又哭了，王麟这么想，但却没有站起身去打开门一探究竟。
　　终于，妻子用王麟最熟悉的语调轻声在门外说道：“我先去睡了，你也别备课到太晚了......”
　　备课？王麟瞥了眼早已乱作一团的书桌，没错，备课！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即使在深的谷底，生活也要继续下去......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把思绪集中起来，等到做完明天上课前的准备时，台钟上的指针早已超过了十二点，这对向来早睡早起的王麟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了体力的极限。
　　他深深地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了书房，摸着黑来到了卧室。在儿子死后，他本想和已经没有感情的妻子分房而眠，可却总也狠不下心改变原来儿子房间里的所有布置，哪怕一个小物件，他都希望它能够始终在儿子生前的那个位置，也许，从王麟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丝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儿子总有一天会重新回来......
　　卧室里同外面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凭借感觉王麟摸到了床边，尽管自己无法和妻子分房睡，可早已没有了感情了王麟即使与她睡在一张床上，也是真真切切的同床异梦。他能听见身边侧卧的李琦那均匀缓慢的呼吸，也能想象出她纤弱的肩膀有节奏地上下起伏，那对王麟来说近乎完美的曲线曾经一度让他为之疯狂，曾经他如此渴望这幅胴体下的每一寸肌肤，曾经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不论是否愚蠢，曾经.....
　　王麟略显强迫症地摆正了枕头的位置，侧过身与李琦相背，如今他们只是陌路人，只不过是借宿在一张床上的两个陌路人，而其中的一个正在努力试图摆脱现在的一切......
　　不知何时入睡，不知何时醒来，不知是否入睡，不知是否醒来。王麟慢慢闭上了早已沉重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