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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伍章 遇險受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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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起,惹輕寒,筵宴依然處處皆歡娛。仰飲輒盡,卻是乍暖還寒。半個時辰過後,遠處有一虞卒騎着馬從圍場的小樹林衝了出來,神情慌張,直奔向兵營。他勒馬下去,一聲清嘯。極目望去,只見兵營忽然是泯泯之象,紛紛馳逐,展戎行到小樹林。不消片刻,又有一隊士兵拔刀包圍着筵席,所有宗室女眷被迫集中在一角,然後護送至兵營。其中有將領環視四野,肅然吼道︰「刺客突襲,臣等必護各千金安全無恙。」眾人是不曉得賊情,迫於前行。
回到營帳,顰蹙不安之餘,公孫素箭步上前,搶先一問︰「將軍,可知多少刺客?」
「方有人來報,恐怕不下十人。」
聞言,公孫素心中怏怏,一個轉身將要跟隨兵隊出去。將領一下子把她扯回來,急道︰「來者不善,先生又何必添亂?」
「雖然公孫素不如將軍武藝高強,至少也曾是習武之人,將軍不必擔心我的安危。況且,我方雖有兵援,可惜敵暗我明,必然處於下風。若隻身涉險,反而可能攻其不虞。」俄頃,公孫素掙脫他的手,她瞭解自己的話在殺身大禍前皆是僥倖。可惜來不及多言,趁着幾分醉意大膽行事。她硬生生撇下他的手,又是奪去他的佩刀,搶馬冒風馳行,直向小樹林去。
進到小樹林,她雖不熟地形,但據叢林有被踏之形來擇路而行。前左方又有刀劍碰擊之聲,她忙不迭往左拐。路上一手解開紫袍,拋於身後。一襲青衣是早早落馬在叢林中匍匐前行,繞過兵隊到較陡峭的草地,隱在草綠靜觀其變。眼前蘇奕玄是以一敵二,不停閃避,另有七人與他人糾纏,不時有機關、暗器落下,世冑們也只有手中短刃勉強應付。餘下軍卒不敢貿然前行,唯有近攻才保皇室無虞。每當他們稍有動作,總被刺客多察而躲在樹上。
雜草蓊蓊裏的公孫素伺機而動,大概摸清機關何在。蘇奕玄漸落下風,難展身手,不時有刀劃破他的衣衫,只能用弓擋開。她心怵,仍然不敢探身而出,突然餘光一瞥,不由暗喜。只見公孫素剎時跳起來,露出半截身子,左手拿着一段樹枝,向背對她的刺客甩了過去。只見樹枝在他身上落下,他立即舉步衝上前進襲,公孫素的右前臂因而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不過舞起了五、六刀,刺客竟然倒下抽搐。公孫素脫險後用腳踢過來他的刀,還是不敢過去,執起來拋給蘇奕玄。
蘇奕玄當下駭然,但馬上接過她的刀對付另一刺客。其他刺客有見及此,樹上跳下一人去追她,然而有五、六個士兵出手相助。蘇奕玄揚手一揮砍傷那人,又躍身跳下護着公孫素,連續打退了三個刺客。那幫刺客自知不便在纏繞下去,身法欲退,所有刺客登時爬上樹消失無蹤。
蘇奕玄轉身,臉上蒼白無血色,關切地問︰「你沒事吧?」公孫素笑着搖頭。隨着目光下移,刺客僵卧在草地上,雙目圓睜,全無氣息。
公孫素見他深皺眉頭,忙道︰「毒發而斃。」接着她瞧見他身後有人形一晃,亮銀閃閃。她伸手一撥,霎時刺客的長劍沒入她左肩。刺客為之一頓,後忙不迭抽出劍,然後被同伴接應逃走。
那尖銳的痛楚在肩膀蔓延,痛得她流下眼淚,往後退了幾步。鮮血從衣服滲出來,青衫血污,紅得煞目。蘇奕玄旋即摟着她,按住她的肩膀,焦急地低語︰「別動。」
儘管有傷在身,暖色卻染上眉頭。她笑容和煦,曼聲道︰「那就送我回去啊。」
清風來歸雲下,蘇奕玄一路抱她入懷,臉色忡忡,不交一言。倆人臉染上朝霞茜色,騎着馬回到兵營,那匹馬腳程頗快。下馬時他手腳輕柔,將懷中之人交到他人手上。直到太醫覆「傷勢不深,未及根骨」,他才有絲絲微笑,幾乎微不可見。可公孫素一愣,只是揚起一抹笑容,噤言休養。
他說︰「你不應該來的。」如初的淳和,顯得隨意,讓人不知是喜是怒。
公孫素淡然一笑,「殿下有危險,我怎能不來?」蘇奕玄一時答不上話來。
待蘇奕玄離開後,一對纖纖玉手揭帳而進,朦朧之間彷彿看到有黎衣身影在外挺立。來者面容深沉,伴着溫糯的聲音︰「我說,剛剛才正合公孫先生所願。」
公孫素貞靜一望,心中不豫,只道︰「孟姑娘。」
「難道不是嗎?」聽她聲線啞然,乾澀如同枯井,孟迦陵俏皮開顏,語出頂撞︰「可惜他心中沒你。」
「孟姑娘好福氣,他心中有你。」公孫素嗤笑,避開她的眼,不為所動。
孟迦陵神情傲慢,眉眼鋒利,柔柔一說︰「是誰的福氣可不一定呢。哥哥不來,我只好隻身來慰問,不過我看你也沒什麼大不了。」
「那就不送了。」公孫素婉聲地道。
「難道你沒甚麼話想對他人說嗎?」孟迦陵卻逗留下來,坐下來試探地問她。
公孫素聽出有異,卻不知她到底想暗示何事,一臉冷漠。孟迦陵見狀,轉瞬又是驕橫的身影,匆匆離開。
翌日,寧坤殿古樸空闊,正上方是「天下惟一人」橫匾,一人面目清隽,鬢角發白,身穿明黃龍袍坐立於黃花梨木嵌屏風前作畫題詩,用筆老辣蒼茫而筆意嫻熟。
「兒臣參見父皇。」蘇奕玄跪拜如儀,笑容合度。
皇帝着意在畫,應了一聲,遂問︰「可有傷?」
蘇奕玄尋聲抬頭,沒有正視他的父親蘇連,依然恭敬,「僅有小傷,多得公孫先生挺身相救。」
「這般烈性子算是以功抵過了。」蘇連冷冷地道。
蘇奕玄低頭,眉宇稍作愉色,「有如此風格,自不見性子溫溫。」
「不錯,賜婚之事,她還敢抗旨。」蘇連放筆,往後靠在紫木蟠龍椅。
蘇奕玄略一思索,「昨日太醫說先生雖未傷根本,但風寒侵骨,心胸郁郁。正氣內虛,因以抱恙。」
蘇連舒展雙眉,輕嘆一句︰「起來吧。你的皇兄剛來謝罪,他是越發大意了。」
「兒臣正為此事而來。其實這次與皇兄並無相干,誰也不曾想到刺客能夠提前隱在樹林中。」
蘇連臉色不慍不惱,卻肅肅地道︰「宴是他開的,人是他請的,如何脫得了干係?」
「父皇所言極是。即便如此,兒臣相信不可能屬皇兄所意。」蘇奕玄態度恭謹,樣子愈是謙卑。
「你竟如此為他辯護?」蘇連略顯意外。
蘇奕玄雙目靈靈,答︰「除念及手足之情,皇兄賢名無不蓋天下蒼生,於他於己都竭誠以待,四方所歸。皇兄又何必自毀聲譽?」
「人云亦云是庸者生存之道,卻非智者風骨。」蘇連臉色稍霽,「朕想聽你的心裏話。」
「遠不至此,兒臣親耳所聽宴會上他人對惠恩師傅多有臆測,皇兄馬上出言責備,可見為人之善,獲眾人盛讚,還望父皇明察。」蘇奕玄接着微微躬身道。
只見蘇連身子略略向前,「莫天下間賢臣惟是他?」低首,眼色更顯凌厲。
頃刻,蘇奕玄伏在地上應道︰「父皇神武聖哲更彰,海內皆為臣,皇兄為股肱之臣,尚不能與之聖名。」
如一片死寂過後,「是誰對惠恩多有意見?」
蘇奕玄像是忽悠想起,牽動嘴角,拱手道︰「兵部陳尚書之子和戶部黃尚書之子。」
「此事可有誤會?」蘇連微微挑眉。
蘇奕玄再一次彎下腰,繼續拱手道︰「兒臣不敢欺言。」
止住話頭,蘇連只道︰「他們不知德重,你也表現大將之風,包涵他們這一回。」蘇奕玄唯有佇眙對面之人,一臉溫惠,聲音溫潤,蘇連沉默了片刻。再掃了他一眼,揮揮手,「好了,退下吧。」臨別時面色晦暗,緩緩一句︰「奕玄,進退有禮雖好,卻不得浮薄。」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蘇奕玄尚為鎮定,「兒臣告退。」屈身一拜,隨後隱忍不言,步下丹墀,神色如常湛然。
午後,聖上散朝後竟然傳旨擺駕公孫府,蘇連以駕玉輅,公孫素在後乘輕車。陣勢之大,御街滿是儀衛,百姓在後僅聽得清角之聲。屏退左右,倆人款步在府,穿過蘭院到斋房,期間蘇連看似坦蕩,說︰「朕聞公孫先生在府養疾,難怪不見你上早朝。」在後的公孫素欠了欠身,答︰「謝皇上,微臣受寵若驚。」
蘇連睨了她一眼,「不過早些日子膽敢抗旨,知道自己失策了嗎?」這般的氣勢讓公孫素透骨冰涼,他的話亦重得如昔日的黃綢卷軸。
心有戚戚的公孫素終是歸於平靜,跪下來向他請罪︰「臣女知罪,望皇上寬恕。」
「嗯。」蘇連這回卻是字字刺痛,「你非帝姬,也非宗室,能夠嫁給孟玉軒已是公孫氏蒙大恩。況且,你長年在外,未能承歡膝下,不曾與兄長相聚,理應遂其所願。」
公孫素恪守禮節,難為她強作歡喜。嘴角顫抖,幽幽地說︰「臣女明白。自知蒹葭,只求永偕同心。」
蘇連聲線低沉,「不過你是狷介之人,讒言敖敖你不該入耳。朝廷朋黨之風嚴重,澹蕩之士不可得。奕玄為新進者,朕不希望他為權勢早早失去善德。他與你既有同門之誼,又視你為師長,該多提點他君子在正,莫讓他成了巧言令色者。」蘇連不時有幾聲嘆氣,許是蘇奕玄過度擅於隱斂。
三步開外的公孫素聞言變色,繼而低語︰「是輔臣之過。」
說罷,蘇連見斋內陳設古雅秀氣,壁間掛古琴、懸畫,庋具寄古玩,擺有描金彩牺耳尊和銅釉剔刻松竹瓶在左右,回過臉看她,「朕見公孫先生也是書畫的真賞者。」
公孫素謙虛一說︰「卷握之物不及聖上半分。」
他舉目望去明窗,眉眼有驚豔之色,忻然而笑問︰「那是什麼花?暗香登門,饒有別緻。」
「池塘蓮花本是正道,清麗幽潔。可是朱槿花大形美,雪霜後不絕,望之綽約為塘中真色。」公孫素接過話題,淡淡開口。
蘇連抗足而去,在近處負手慨嘆︰「是嗎?宮中蓮花獨秀,卻不曾想過宮外又是另一片景致。」
公孫素輕語︰「蓮花在外只可無聲嚶嗚,不過能在宮中稱霸,得皇上賞識亦不枉。」
蘇連思慮良久,回到斋內性情陰沉,森然以對︰「詭譎之觀﹗民間流俗豈能與天下第一香並論?朱槿雖美,惜不敢在水中浮動,竟也敢喧賓奪主,其他人也隨之本末倒置。」
公孫素閑閑一笑,欠身回答︰「微臣附議。」
「朕前幾天批閱你提議興復西北運河的奏折,此事雖交給戶部和工部,但想到你也是發起之人,朕就命你為監工之一。」蘇連立在山水畫之下,君之所言彷如畫意,緬緲而奧深,「可好?」
公孫素神情一僵,稍微露出訝色,須臾她馬上跪拜在地高呼︰「微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