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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肆章 冷嘲熱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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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素落落寡合,青衣款步,時而美目流眄,輕靈飄逸之態,自成一境。平日如獨行雲間,今日圍場之內多半是初次謀面。孟玉軒似乎也料定了她的孤僻,一婢女奉他之名帶她入座,讓她好生照顧自己。席間枯坐,周圍寥寥幾人,僅兩男四女在近,卻恍若未見她。每每瞻視眄睞,滿目草木黃落下孟玉軒與蘇奕玄的駿馬西馳,呼嘯不絕,馬鬃翻飛,孟玉軒始終落後。公孫素微微一笑,他的人、他的馬作風兇狠,宛如逐鹿,決意響徹天下。舉觴,望向馬場一邊,孟迦陵騎着馬按轡而行,眉歡眼笑。藍衣男子在下為她拉着馬疆,個子偏瘦,囅然而笑。
其間她扯了扯婢女的衣袂,那人低下身子,她問︰「馮太尉的千金可在這?」婢女環顧,點頭宛然答︰「在。」她指向東北方向,公孫素順勢一看。馮來兒相貌平平,梳起流蘇髺,雪青色留仙裙,裙裾繡有白色繁花。她身段窈窕,淡雅清冷,他人笑鬧中只作陪笑。她二八年華時久夢一醒,公孫素慨嘆她大好時光就此東流。另又心思日後她嫁給孟玉軒,想着要不要收她為妾。可想了想,自己沒那麼大氣,趕緊打消這個念頭,又添了好幾杯酒。
「太子呢?」她眼睛半闔,眉黛薄醉,遙望着一群騎馬男子。
婢女張望一下,道︰「太子不在。」
天光大好,颯颯秋風,鷲鷹盤旋下兩人縱馬馳騁。蘇奕玄挑了一匹烈性的赤兔馬,牠未多受調教,尚存天性嚮往自由,不甘受縛。正合他意,任牠剽悍騰驤。馬背上他思緒百轉,聽着後方馬蹄颯沓而連續揚鞭,有意決勝負。可孟玉軒總是忌他,處處讓他三分。至遠處,蘇奕玄用力一勒,身子往後傾,馬仰天一嘶,在湖泊前驟然停下。孟玉軒隨後以赴,吁聲一降,利落翻身下馬,撫着青驪馬的鬃毛。過後,他咍道︰「七殿下的騎術果然厲害。」
「是孟兄故意讓我。」蘇奕玄低首說,沒有欣喜之色。對他的底蘊是了然於心,那人到底是囿於自己的地位。
「殿下太抬舉我了,我是真的追不上。」他拱手屈身,拳拳以道。在蘇奕玄的耳裏卻不多真切,於是相視一笑,自不待言。
許久,「還是叫回我阿玄吧。」,蘇奕玄回視,逐道︰「迦陵與五哥的交情看起來不淺。」倆人共處融融,尤其孟迦陵柔媚一面。他略有不快,單手挽着疆繩,任由赤兔馬好奇地涉足較淺的湖水,踢了踢,馱着他低頭飲水。
孟玉軒知他內心是吃味了,酒渦淺顯,開解道︰「我妹妹貪玩,湊巧五殿下願意教她。」他幾度徘徊,負手抬頭道︰「我與公孫姑娘的婚事已定下月十五。」蘇奕玄頓了一頓,低語那日子 — 九月十五,宜出行、嫁娶、祭祀。
「好,那日必定萬人朝賀。」未幾,馭馬回身,昂着頭望向那一株碧荷,已經想像到空前盛況了,「與先生相識已有一個月吧?」
孟玉軒悄然觀察他的異色,一邊回答︰「是啊,公孫姑娘……好像與玉軒認識的人有點不同?」
蘇奕玄誠然明白他的深意,應道︰「她的年紀雖然比我們輕,可從小就喜歡表現出少年老成的模樣。」最後,他說︰「在此先祝賀你們永結同心。」
再一次躬身,揚起嘴角,喊︰「承殿下貴言﹗」
蘇奕玄下馬,談起正事,「五哥最近可有召見你?」
「有,依然為的是李延尉之子在外鬥殺一事。」孟玉軒一改笑貌。
半個月前,李延尉之子李睦華在市集上與一屠夫因口角之爭而互相毆鬥,然其兩位隨從出手助他,挾制屠夫,在連環重拳之下置之死地。本是小事,尚不足上奏朝廷,可太子派得悉消息後欲告狀。在李睦華連夜遠遁之際,先派官兵把他軟禁在府。第二日,由楊侍郎楊安修向皇上死諫,叱李延尉包庇其子驚慌出逃。甚至在朝上服毒,口吐白沫,四肢僵硬。諫章指責朝政中官官相護,匿而不報,民間怨聲載道。後半部份趁機羅列五皇子黨派官員的罪狀,大不敬、欺君、僭越、逾制、枉法、不公、腹誹、狂悖。皇帝大發龍威,連番痛罵「敗失厥德,亡國之兆」,最後決定此案由太子定奪。
形勢十分不利,眾幕僚也是無計可施,因此追問︰「那五哥有何新對策?」
「五皇子終是聽殿下一席話後說服李延尉妥協交人,可太子黨派不肯退讓。現在人落在太子手上,還被扣押着,皇上下令務必徹查案情。」孟玉軒報告詳情,憂慮是有增無減。
「殺了他。」
孟玉軒舉目一愣,不解地問︰「五皇子……」
罪名已逼到君臣僭亂之位,蘇奕玄放聲︰「非小故了。我們的安定懸於一人,再無退路。」
「李延尉那邊?」
他仍舊神色冷淡地作答︰「同是瞞着,讓他以為是太子的命令。一來堪可彰顯五哥公正無私,二來太子再難保朝廷無虞,三來反誣太子縱容手下濫用私刑。」
孟玉軒默認,「可萬一東窗事發,怕是無法牽制李延尉,反咬一口。可要連根拔起?」
蘇奕玄搖頭,眼色冷茫道︰「即使有那一天,又有何懼?怕那一天他再也不是延尉。」話語頓住,「就當是讓他兒子贖罪。」
一陣陣鼓聲傳來,兩人俱是轉身細看。宮人排列兩行,男左女右,由東西兩方陸續走向筵席,是宴賞的時候。正處當下的公孫素酣然飲酒,有些怔怔,婢女輕聲一提︰「各世冑入席了。」
良久,眼前一身赭色錦衣男子在十多名婢女簇擁下款款而來,劍眉星目,鼻若懸膽,正襟危坐在中。眾人皆動身作揖到地,婢女支起公孫素一同起身,「見過太子。」
太子蘇瑾珩的手一揮,意氣風發,率先坐下,「各位有禮。」
一隻手有勁地接過她,他姍姍來遲,扶着她坐下,頸側耳語︰「你醉了。」
公孫素酡顏,想着她可要肆酒一巡才肯收杯。
「若早知你如此,我便不與阿玄騎馬去。」他欺身,萬分輕柔地道。
聽得此言,公孫素一下酒醒,立刻回首,原來是孟玉軒。她臉色暗下來,皆是疏離,悻悻一說︰「你只管笑我吧。」一聲不吭,尋找着蘇奕玄的身影,他自有歸處,在前方與五皇子同坐,與她隔了一桌。後來孟玉軒問她為何喝酒時總愛四處觀望,漠視歌舞,她草草一答,對如出一轍的曲調頗有微詞。好幾次與蘇奕玄對上眼,嚇得她忙不迭找孟玉軒與她聊天,孟迦陵也多次打斷兩人。
蘇瑾珩眼尖,似是不經意一問︰「孟公子今日是與誰同來?」聞言,半醒的公孫素起身作揖,直道︰「回太子,在下公孫素。」
「原來是公孫先生。與公孫先生不曾有交集,今日唐突一見,實在聞名不如見面。」蘇瑾珩客氣一說,又暗藏玄機。
蘇奕玄插話︰「先生與孟公子已經婚配,雙雙出席也是有理。」
蘇瑾珩觀其變,有意維護。不歛笑容,道︰「七弟所言極是。今日有幸見面,定與先生好好聊一會。」他仰頭飲酒,續道︰「先生名譽滿天下,不知師承何處?」
公孫素謙虛地道︰「師承鴻儒公庄惠恩先生。」
「鴻儒公庄?本公子不才,只聽過冠賢書院﹗」
「啊?大膽﹗難道你不知七皇子也出於鴻儒公庄嗎?」
這一呼一應引得全場低笑,多有逾越,諸念畢生。冠賢書院下唯王室之冑、出英豪,二人遠在郊野,倒似是草野之士。倆人已見怪不怪,盡歛起伏。蘇瑾珩隨口一責,卻無威嚴之色,嘴角含笑,眼底抑着狂瀾。
「惠恩老先生風度高遠,蓋聞出世之才。當年困於逆亂,老先生當機立斷,湧流急退。先生是其弟子,必定明白安身立命之道。出師已久,望謹記老先生授汝的盛衰之道,理應顧全大局,不負皇恩。」蘇瑾珩慷慨激賞,但內裏徒有空言,句句分明直指她的不識時務。
她心一寒,腰身謙恭,斟酌用詞︰「小人資質愚鈍,未得師傅三分,所以一直是隨遇而安。」
「惠恩師傅早已不問世事,遁世無悶,不望我們有何不世之業。」蘇奕玄再一次搭話,顏色自若,公孫素一旁陪笑。
「那玉軒定不辜負惠恩老先生。」孟玉軒順勢而上,站起來與公孫素一同屈身,然後拉着她的手臂坐下來。
蘇瑾珩猶自笑道︰「自修自得,希望亦如公孫先生所願。」
「可本公子怎麼聽說公孫先生接旨當日可是長跪於七皇子的府邸前?」
公孫素見他們一臉快然,肆意不得放過,她亦分明感覺到孟玉軒握着她的手臂加重了幾分力度,以及孟迦陵憤懣的眼神。她報以冷眼直道︰「雖然在下將萬物寄託於緣份,但自知身世懸殊而不願報謝,以己之名多進戇言。可數日交往,明白時運使然,何以為憂?往日一意孤行是不盡言了。」說罷,她又舉起酒杯沖沖仰頭喝下,冷笑置之。
蘇奕玄馬上舉杯對着她,漾起笑意道︰「公孫先生不是出身於世家大族,至少少而成名,又非貪及榮華而屈折,何必妄自菲薄?」
「反正今後因緣只看公孫先生的造化,不由他悟。」孟迦陵酸酸一句,引得公孫素一臉邈然。
「好了,我們不談往事舊夢,喝酒吧。」蘇瑾珩也不想與這些寬慰的話計較,終是開口了結事情。
正午,大多王室子弟騎上馬如儀列陣,以蘇瑾珩為首到圍場內。待號角一響,開始微行 — 獵物之爭。此刻,蘇奕玄不在隊中,悄悄走近公孫素,近而察之。她雖平靜之極,鮮有點點鬱悶。一個恍惚,他闊步而來。「何需與一群權幸置氣?」他輕描淡寫的,思緒如是澄澈。
覷他一眼,見他這般淡然,反倒彎彎一笑︰「少見是你來解我心煩。」
「學你而已。」他答,目光交錯後笑意更深,「你誠不能當真。若真不舒心,可以乘我的輕車回去。」
公孫素別開目光,惻然轉身低言︰「我倒不是在煩心那些悠悠之談……」她不在意剛剛的囈語,只是心懮,良善者弱,諂佞者卑,倒戈者死,該置自己於何地?然而,自己只不過是另一群的權幸罷了,「剛剛我的一番說話是否過於假情假意了?」
蘇奕玄遲疑後嘆了一口氣,「是我連累你了。」
公孫素怔了一下,「何出此言?」她輕挪玉步笑慰道︰「有你在,也不枉如此狼藉。」
又遙遙一望,問︰「不去打獵嗎?」
蘇奕玄的目光同樣悠遠,尤是凜冽,「今日是太子與五哥之爭。」,隨後自嘲一笑,改而大悅,卻盡是蒼言,「我在與不在都不重要。」
最後她輕輕一句︰「我在這等你。」
他以為懂相思,所以相思,卻不知墜入他人相思中,惹她一念,同是難以自持。
“我走了。”蘇奕玄神色淡淡,眼神落到她身上,須臾他又說︰“毋須擔心。”她笑笑目送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