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蟬》二木森

7、第陸章 求諸本心

　　西北河瀆不興，民生不利，大澧又節節退守以止戰，死傷不計其數，恐不能殄滅戎狄。若再次開修以通舟，儘管不免勞民傷財，但長期下來接濟北方一帶可避濟丹瓦托的魯特烈族入侵。公孫素自知皇上雖命她為監工之一，卻又怎會予自己實權，怕是為了牽制太子黨羽。然而蘇連既起疑心，公孫素決定再進一言。

　　她微微伏身，又道︰「不過除了運河一事，微臣尚有要事啟奏。」

　　「准。」

　　「涉近日李延尉之子鬥殺一事。」公孫素望向蘇連，目不斜視，眼神堅定。

　　蘇連遂問︰「其子李睦華不是早日被太子逮而下獄了嗎？」

　　公孫素臉色平靜地回答︰「確有其事。李公子本應厲處，可卻遭下吏私刑，身處囹圄不治而亡。地方獄吏恃其恩榮，刺謬律科。李延尉兩奏其事皆不成，憫其憤慨之餘，不敢以一力抵齊官。微臣斗膽請皇上嚴審此案。」說罷，她伏下身來。

　　蘇連冷下眉頭，不發一語卻氣凌萬物。他稍為加重鼻息，公孫素並沒抬眼，慢慢加重語氣地道︰「正所謂官官相衞，臣以為進諫可整治朝廷律度，辨賢才，止猖獗之勢，伏懇聖治睿鑒。」

　　良久，蘇連壓下聲線，徐徐道︰「太子雖有不正，卻不見得他是知情。」頓了一頓，「可是，官吏暴虐不奉法，不殺何以平民憤；李清士教子不力，卻已承惡果。」

　　公孫素始終不敢隨意一動。

　　「朕命你責此職事，集進諫者之言，清朝庭腐朽之風。」

　　公孫素起身，眼眸低垂，開口卻是推托之詞︰「微臣認為太子更勝其職。」蘇連瞬間露出詫異之色，卻又馬上恢復一臉安然，聽她續道︰「正如皇上所說，此事太子雖受牽連卻不一定是其所為，因此若進諫一事由太子經手，更能自證清白，也能盡其之務。」

　　公孫素字字誠懇，可他心裏清楚這是讓太子用自己的刀殺自己人。但，有何不可？

　　一席話後，蘇連點了點頭，「你所言不無道理。」闔上眼後他抬一抬手，「那就讓太子去吧。」公孫素只笑不語，緊攥着袖口的雙手才漸漸鬆開，在袖下微微抖着。

　　一天之內朱槿花朝開夕凋，在大澧只容蓮花長開不敗。

　　在次日的早朝散後，蘇瑾珩經過公孫素的身邊，故意逗留片刻低聲自語︰「公孫先生可真是一朵會應時而發的解語花。」
　　聽及此，公孫素輕輕掃了他一眼，佯裝不知其言，「太子殿下這是何意？」

　　蘇瑾珩臉容略有疲倦之色，一雙秀目透出極冷的目光，只聽他譏誚自己︰「這倒要問問先生自己了。不過本王也知道各為其主的道理，只是想提醒先生，要看清這槿花心到底是朱槿花還是木槿花了。」

　　此話讓公孫素霎時哽住，不由得拘束起來，「還請太子明示。」

　　蘇瑾珩瞅了瞅她，又是輕蔑一笑，壓低聲音道︰ 「本王想說的，其實先生都知道，不是嗎？只是不想先生他日會悔前所為。」

　　「若這是太子牽記微臣的原因，微臣現在可以回答……」公孫素幽幽地答。

　　蘇瑾珩似乎不急於聽到她的回答，微微抬手以示打斷，正色說︰「上次先生所言一切皆是時運使然，敢問先生何以斷定是天命所為？到底是命也，還是先生願以命歸之的人所行？天下萬萬人，上天又如何逐一授命？」公孫素渾身一震，蘇瑾珩依舊眺望遠方說著︰「今日我與你說的這些話，是看你尚有不屈於命的魄力。既如此，又何以把所有押給命運，又何用待在棄汝如敝履的人身邊？」

　　公孫素驚愕中抬眼，臉上發燙，正待她想追問下去時，蘇瑾珩已徑自遠去。她自知雖歸為五皇子所用，實則上卻對自己多有腹腓，與幕僚相聚時自覺惆悵失志；太子黨派自是與她敵對，但今日卻另有一番耐人尋味的說話，讓公孫素有幾分無所可依之感。

　　「皇兄可是怪罪於你？」蘇奕玄瞧見二人談話，剩下公孫素怔怔在原地，特意上前去問。

　　公孫素回過神來，但欲告無力，只是輕輕地搖頭，「沒有。」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以為是大哥在刁難她，道︰「我覺得你這次以退為進用得很好。」

　　聞言，公孫素稍有動容，微微笑了起來。她在朝會時已領略到蘇毓方的疏離和慍色，散朝後更被他的袖甩了一下。公孫素別有深意顧了蘇奕玄一眼，「我只是順水推舟而已。」蘇奕玄報以了然一笑，然而公孫素一路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