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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叁章 北山秋獵 ...

  •   夏末初秋,天剛破曉,晨光熹微,孟玉軒的馬車早在公孫府前等候,再三通傳下公孫素才赴約,來不及梳妝打扮,惟有淡掃娥眉,眉目清雅,倉猝換上水綠色便服,與自己的侍女容兒出去迎接孟玉軒。

      「公孫先生,孟公子有請。」馬夫躬身招手喚起。

      公孫素薄怒,猶自粗魯揭開紗簾,厲聲問道︰「孟玉軒,你這是在做甚麼﹗」

      孟玉軒一身騎裝,儃儃蹺腳,輕笑一聲。驀地把她拉過來,穩住她的身子貼近,道︰「秋色宜人,適合秋獮。」下一刻她面容酣酡,把他重重推開,走進車廂坐了下來。

      他發現她這般模樣,失笑不絕,「你還不知道?」

      她扭頭,放眼遠望,反問︰「我應該知道甚麼?」

      孟玉軒呵了一聲,逐揶揄︰「今日太子邀各皇親國戚秋獵,看來你不但沒收到請帖,阿玄也沒跟你說。」

      她稍有不快,回望板着臉道︰「我自然算不上貴族子弟,公孫家又是與五皇子結盟,不必遑論太子會邀我參與其中。」

      他點頭,算她有自知之明,回答︰「當然,不過作為我的娘子,還是有必要去見識一下。」

      她一瞪,只道︰「娘子一言,還是言之過早。」

      孟玉軒再次發笑,一動不動地瞧着她,緩道︰「你在這與我賭氣又有何用?」見她睡眼惺忪,樣子寡歡,有意引她說話,「你可認識阿玄的幾位兄弟姊妹?」

      「不認識,只是在我倆回宮的筵席上有過一面之緣。」她平復心緒,抬眼回答。

      「當今皇上膝下九位兒女,二皇子痴呆,三皇子夭折,只剩太子、四公主、五皇子、六公主、阿玄、八皇子與九皇子。」他在觀察她的表情,繼續道︰「不過八皇子是無鯤鵬之大志,長年在駐守邊疆,九皇子又尚在襁褓之中,儲君之爭自然落在太子與五皇子中。」他撫撫髮道。

      公孫素覺得有些意思,也明白孟玉軒的用心,漸有些閑情聊聊天。笑意上眉頭,搭上話︰「那孟府何以待五皇子?」

      他含笑道︰「不過是良禽擇木而棲。」

      她疑題百出,故問︰「可我亦聽聞太子文武雙全,有鴻鵠之志,予以嘉名。怎麼不擇而從之?」
      聞之,孟玉軒有些惋惜地道︰「的確,功名雙全惟太子一人,世人譽之。可你大抵忽略了他們的生母,太子的母親 — 容貴妃,驕傲自大,目中無人,早些年便得罪過家父。儘管太子才高八斗,恐怕容貴妃會弄巧成拙,不能以智保身,置人於困厄之中。」

      「那七殿下的生母呢?」她試探地問。

      「阿玄的母親一生下他就仙逝了,我對她的認識也是少之又少。」他如實回答,沒有奚落,「我僅僅知道他母親是前朝的皇后,當今皇上覆天下滅前朝後,將她封為皇貴妃。她在宮中的日子,前後不過一年。」

      她嗯了一聲後就四處張望,似安然自得。

      「如果不出意外,你我成婚後,阿玄該會向孟府提親,迎娶迦陵。」

      她又一次敷衍應答。

      他略不解︰「無話可說?」

      「我應該有話要說嗎?」短短一問,眼底有一抹黯淡轉瞬即逝,不想多提。孟玉軒心底是有些佩服她的決絕,以為她會消沉不起,最後閉嘴不談。斯須,她伸出半個身子顒望那座矮山,千岩萬壑,卻有一座廟,傾身而出道︰「你看,鳳羽山。」

      循聲透過窗欞望去,旭日東升,他欲觀望卻礙於那一道白光,狐疑地說︰「你怎知那叫鳳羽山?」

      「你沒看見那山上有一座廟嗎?那是月老廟。」她回眸一笑,空出一隻手指着山頂。

      「又如何?」他不屑,但頻頻回頭。

      她回身坐好,截停了他的話,講了一個故事︰「鳳羽山較之其他山並不高,但峰巒重疊。民間相傳三百年前這是仙人修煉之地,有一小仙喜歡上一隻鳳凰。他道聽途說,鳳凰會出現梧桐樹附近。因此栽滿梧桐樹於山頭,可惜鳳凰是銷聲匿跡了,一次也沒飛過來與他會面。」

      「這故事沒有良果,為何還要建一座月老廟?」他有些發蒙,那仙人執着於一隻鳳凰是愚昧之事,世間萬物,不求一可求二。可他左思右想,若跟一個神話較勁就沒意思了。

      她不知緣由,視線不離那座山。前後想想,按她理解訥訥道︰「若他們是圓滿收場,怕是沒人會記得吧。小仙以修道之名,長年居於山上,拜月歌唱,祈求引得鳳凰。心願不得償,所以後人建了月老廟,如果有人拜了月老後得好姻緣,也算是慰他一生的蒼涼。」

      他記下她的話,可迄今為止從未聽來這軼聞,道︰「連我都沒聽過這傳說。我看是那座廟實在是不靈驗,否則如今怎會荒廢。」

      她理理身上的裙子,「當然,天下有情人少之又少,只有不如意者才會去拜,可又有誰能夠得償所願?」語畢一愣,只是想不到原來自己的聲線有點艱澀。

      看着遠方天色,他埋頭刮刮鼻子,實則是對她溫順的樣子感到彆扭。穩了穩心神,倜儻一笑,連着說︰「哎呀,本公子最討厭說情情愛愛的。」

      公孫素裝作吃驚的表情,右手食指撫一撫眼眉,目光狡黠地道︰「那你又為何招惹馮姑娘?莫非她是負心人傷過你的心?」孟玉軒動作一滯,以乾咳掩蓋他的無策。思及此處,她扑哧一笑,洞識他的弱點了,往後大可用此事來治治他的不正經了。隨後,他領會了是她的戲弄,邪魅一笑。於是整個人倏地挨近右側,他的臉近在咫尺,目不轉睛。成心用氣息說話,三言兩語挑逗她︰「這是吃味了?」

      他輕浮一回,公孫素強作輕鬆,答覆︰「你不想說便不說。」

      「你三番四次說起她,實在讓我懷疑你的居心何在。」他瞇着眼。

      她有些懊惱讓他會錯意,含糊地道︰「我本是俗人,也想一窺究竟。」

      「其實也沒甚麼不可說,我與她本就清白。」他斜視着她,一本正經地答,腦海裏浮起了模糊的眉眼。

      六年前隆冬,大灃嘉鼎十二年,京師連降一個月鵝毛大雪,雪地有三尺厚,常有百姓凍死在路邊。孟玉軒因為身為巡官的父親孟翼患有腿疾,一同陪往戶部馮允灝府上,商議雪災年減免徭役賦稅、發放賑災糧款等政策。漫漫長夜一人在偏廳,百般無聊,是以在府中信步,遊走於迴廊。與此同時,在對邊的游廊,身穿柳黃色百水裙,搭上雪白色氅衣,單調用玉簪挽起青絲的她伏首於角落。冰天雪地下她這一身顯得單薄些,以致於她裹緊衣服,環抱自己。原先他是不想打攪,直到她打了個噴嚏。

      他不支聲走近,遞上自己的暖手爐,道︰「拿着吧。」

      她兀自出神,沒發覺他的靠近。一個悚然,不禁尖叫了一聲。她趕忙雙手摀嘴,定睛直望。

      「不可公子。」她瞠目,後背一僵。

      他笑吟吟,說︰「不必推辭,當我送給你。」

      雖臉色發白,但兩手仍然推開暖手爐,扭捏地道︰「公子,實在是不用了。」她顧忌男女之大防,又害怕與人接觸。然而手上乳白色的玉鐲與暖手爐一擊,發出沉沉的一聲,正如他的善意敲在她的心房。何謂思念?是之後他離得極遠,但繼這個嚴冬後還是成了她夜夜的夢囈。

      「少囉嗦,你給我拿着。」轉瞬,他逕自將暖手爐放在她手上,鬆開手,「小心入寒。」手上一墜,她馬上抱起手爐,不容回推。

      「小女叫馮來兒,可否知道公子高姓大名?」她覺得自己太唐突了,進而低頭問。

      「在下孟玉軒。」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見她的打扮,沒料想到是大家閨秀。

      孟玉軒?馮來兒一直不敢仰頭,紅着臉咽語︰「敢問是哪個玉?哪個軒?」

      「美玉的玉,軒轅的軒。」他笑得明朗。

      「哦……」她心虛地應了聲,事實上她不通文墨,但想記下來回去請教他人。

      孟玉軒邁腿跨過闌杆,撿起一枯枝,冒着雪在雪地上寫下他的名字,笑問︰「你看我孟玉軒三字寫得可漂亮?」她笑開了顏,用力點點頭,手在背後私下比劃。她聽出他那委婉的話,眼圈一紅。

      那一年寒冬,孟玉軒因為陪伴父親拜訪了四次馮府,一來結識了官場上的人,二來與馮來兒日漸相熟。他自稱是教書先生,少年得志,適馮大人欣賞邀他到府上一聚,教她不少詞語典故。可並肩同行不免落人口舌,因而愈來越愈謠言傳開,她才逐步發現他的身份並不簡單。另一邊廂,馮大人果不其然極力撮合他倆人,被他謝絕。

      下一年她及笄當日,馮大人將她許配給某州知府陳某,時隔多年他是忘記了。可惜那人在大婚前英年早逝,她的終身大事也就無期擱置下來,人人畏剋夫而不敢提親。就此事他曾書信過她,但也記不起她的信箋了,依稀想起那些字寫得不多秀氣,歪歪斜斜的,有些還是化開了,字句行間讀出綿綿哀思。箋紙已不見,恰如兩人再不相見相知,往後多年再無消息。

      「你待她如過客,孰不知她對你是情切意好。」孟玉軒輕描淡寫帶過這一筆,公孫素對馮來兒有幾分憐憫,唏噓感慨。

      孟玉軒笑一笑道︰「那年的我一如今日的阿玄。」

      公孫素別開臉,仍不由得回擊︰「你比他狠心,對於她的下落是不聞不問。」但她的心是與孟玉軒一樣,寧願不負她流年。

      孟玉軒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與她爭論,笑談︰「緣淺傷情。」

      約兩個時辰後,「公子、公孫先生。」馬夫傳來聲音,「到了。」

      「先下去了。」孟玉軒迅速拋下這一句話,不待她回應,自己便抽身離去,走下馬車。

      北山圍場褪去了青翠,染上秋霜,一片蒼黃的草原,陡坡紅葉滿山。涼風習習,通體沁涼。圍場共有九個區域,每一年輪流轉換狩獵陣地。公孫素微微吃驚,掃視一番︰「我不知道原來京城以西北附近有這麼一個圍場。」

      孟玉軒顧盼之際解答︰「這草原較小卻近,是皇室打獵貢品的去處,皇上以及兵隊的圍場可不在此。這一次太子邀了二十三位宗室貴族,所以前後有三千多士兵跟隨。若是皇上圍獵這陣勢要上萬人。」

      「哥,你來了﹗」

      聞聲,公孫素與孟玉軒同時回身一瞅,一女子身穿朱紅色騎裝,小碎步朝他們跑過來。她當即猜出那人就是孟迦陵。孟氏女果真驚為天人,閉月羞花之容,步步生蓮。膚如凝脂,桃腮泛紅,藏不住的嬌憨,是一笑傾心,再笑傾城。

      孟迦陵挽起他的手臂撒嬌︰「哥你來晚了,害陵兒在這苦等﹗」她輕搖手臂,深深地看着他,嬌羞無比。孟玉軒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側身分別道︰「這是公孫素。」她只是抿嘴點頭,再無言語。

      他另向公孫素引見︰「家妹孟迦陵。」尷尬一時,他用眼色示意她開口說話。

      「迦陵見過公孫先生。」她不情願地屈身一福,璷黫應對,聲音分明冷了許多,敵意盡展。

      「怪我自小寵壞了她,沒點規矩。」他為孟迦陵開脫,亦還她幾分顏面。說罷,孟迦陵嗔睨,偷偷掐他手臂內側。立在一旁的公孫素將一切收在眼底保持沉靜,她的度量不至於那麼小,這些違心話不聽無妨,自不會計較這些。

      孟玉軒打量着她,問︰「你這裝束是何事?」孟迦陵則是一臉振奮,興致正高,拽着他的衣袖說︰「五殿下說要教我騎術。」孟玉軒沉思狀,默不出聲。公孫素一下瞭然,尋着是五皇子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暗笑,恐怕是想收貌美如花的孟迦陵入府中作妾。一想,折騰孟玉軒是件順心事,如此不懼火上澆油,附和道︰「孟姑娘真有福分,五皇子的馬術是無人能及,待會可要看清楚了。」

      「你若這麼羨慕,不如也讓五皇子教教你。」孟玉軒一臉冰冷地說。她堆起一張笑臉回道︰「不了,我身子孱弱,經不起風吹。」

      「你知道就好。」一席話起,伴着一件紫色氅衣遽然而至,披在她的肩上,「早上本想接公孫先生一同前來,沒想到被孟兄捷足先登。」公孫素瞿然,反手一捉。蘇奕玄甫當縮回自己的手,面無表情地道。他怕過早來到擾她清夢,卯時在公孫府外等上半個時辰,豈料她前腳剛走,已隨孟玉軒到來。眼下,孟氏兄妹請安,反之她狀貌踙踖,未有搭話。蘇奕玄依然神色淡漠。

      公孫素回首注視着他,他身穿淡紫色騎裝,冷峻逸群,竟對他浴血疆場有幾分期盼。

      孟玉軒化解僵持的局面,淺笑道︰「都怪我,都怪我沒打聽清楚,路過公孫府便帶先生來了。」

      「敢擄走我的人,也不似是沒打聽清楚。」蘇奕玄調侃,如常言笑,撇頭一問︰「迦陵這是要騎馬?」孟迦陵的眼神在他們身上流轉,靜靜點頭。他晏晏回道︰「甚好。孟兄呢?」

      「當然。」孟玉軒答。

      「那我先去挑一匹好馬。」蘇奕玄稍作片刻轉身離去,沒有正眼看過公孫素一眼。

      一會兒,孟迦陵站在孟玉軒面前,擋了他的路,凝重地道︰「哥,七殿下看重公孫先生,可你二話不說私自與她同來。且不說你們孤男寡女的,假若殿下無意邀先生到來,這不讓殿下、太子失顏嗎?」

      孟玉軒只道她多慮,「也不至於不給幾分面子。」便朝蘇奕玄方向走過去。

      公孫素溫然一笑,輕聲道︰「孟姑娘說得實在,這一次是我們魯莽了。」

      孟迦陵方目睹他們走遠了,忽而一變,她疾言︰「公孫先生早前悔婚,後又與兄長成天待在一起,不覺得厚顏嗎?」見哥哥對她不錯,只恨他是不識人心,又不顧自己的身份地位,「要是我,我就從此閉門思過,非事不出。」

      公孫素姽嫿於一側,氅衣在風中霍霍抖動,幽幽不語,覺得她這一小嘴勢利得很。良久,蹙眉淡淡道︰「皇命難違,不然孟姑娘是想在下作何反應?」她怎堪認命,可念及公孫家是推托不了。

      孟迦陵上前一步逼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冷笑道︰「那至少明媒正娶後兩人才好見面。」

      公孫素識破了她,不願多作糾纏,閃身退讓,苦笑問︰「孟姑娘當真有這迂腐的想法?」始料未及的是孟迦陵不如她哥哥的思想開通。她擺手放後,緩道︰「孟姑娘真是讓在下出乎意料。」

      「那是大澧的嘉禮。若天下女子如你般,成何體統?」孟迦陵窮追不捨,放聲道︰「與男子過多親密,簡直是放蕩。」

      「我與你哥哥成婚必定先瞭解他為人,何錯之有?」公孫素距她不過兩步,向她揚眉瞬目,凜然不可犯。她因孟迦陵的話而動怒,又不解蘇奕玄的眼光。瞬息,她譏笑道︰「啊,忘了五皇子與孟姑娘還有約吧?切記男女授受不親。」孟迦陵無言以對,冷哼一聲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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