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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貳章 擅作主張 ...

  •   寒池月下,清風夜起,「你比我還早到。」蘇奕玄的聲音漸近,迎着月亮款步而來。

      公孫素自顧觀望那一彎上弦月,「殿下今晚叫我前來所為何事?」

      只聽蘇奕玄悠悠地道︰「我想知道你回來的目的。」

      公孫素垂頭不語,一綹綹青絲垂下。她知道她瞞不住的,惟反問一問︰「你甘心這些年的光景嗎?」

      他遞來一本薄薄的書,道︰「是長善師兄寫的。」

      公孫素略略皺眉,接過來翻閱,只見開章短短數行「見王之貪富嗜欲,不顧後害,其侈靡之樂,以酒為池,積肉成林,不察尚賢使能,敗亡之徵恐見矣」,當中內容怕是不可見天日,心下不安,當即問道︰「你怎會有此書?」李長善是鴻儒十一子中排行第二,性行清廉,擇善固執,不願入仕而避地授徒着書。蘇奕玄突然拿出師兄的文章,細看更不像修書之作,定必有古怪。

      蘇奕玄低頭傷懷,語帶蒼涼之感︰「師兄不曾展示卷物,只是在私下與門生談為政之德時略提當今朝政,五哥便下令處死他。這是後來他們找到的手札,我的人匆匆抄寫下了一份給我。」

      聽及此言,公孫素潸潸淚下,難以成語,只覺荒唐至極。她哭的不只是同門,更多是聰慧如她,亦竟落得如此下場。

      蘇奕玄踏前一步,對上她凜凜的眼神時,如臨寒淵,細語道︰「見二師兄這般下場,你若是還想報仇,我不攔你。但望你謹記慎言,即便是對著我也不要說太多,免落人口實。」

      見她強抑心中淒楚,合上眼眸極輕點了點頭,但握著書的雙手關節處隱隱發白。他吁唏,終究是一步錯,步步錯,恰如師傅生前常言他不得棋道,只因顧忌太多,計算太多,做不到落子無悔。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可惜自己從未能悟出當中意思。
      末了,蘇奕玄掏出一個琥珀色纓絡交到公孫素手上,壓下嗓子說︰「他日如果遇上麻煩,可托人拿著這個去醫館濟仁堂,自然會有人來。若是等不了,可拿著它直接去西城牆乘馬車出城。」

      「你倒是想得周詳。」公孫素緊盯手中的纓絡自言起來,「只是我回來了,就沒有想過要走。」

      大澧如今雖為蘇毓方之天下,奈何貴族宗室屈、劉、魏、秦氏各恃其功,有自立藩王之心。儘管蘇毓方求賢以輔,但一切就如林中大火,非一瓢可滅,為時已晚。

      蘇奕玄回想起師傅的說話,原來早在十七歲那年已露端倪,是他在世事如棋盤中下走的第一步棋。那時候他常與公孫素鑽研治國論,略微得知朝中局勢。太子與五哥各自成一派,當年依附五哥的他又拉攏公孫家擴大勢力,甚至向父皇請婚孟玉軒與公孫素。

      不過半日公孫府已經接下聖旨,公孫素是乘馬車一路奔向蘇奕玄的王府。到達之際,得知蘇奕玄未在府中,公孫素忽然在門外大呼︰「公孫素求見七皇子﹗」

      聞言,家仆小碎步跑來,抱拳躬身道︰「公孫先生,七殿下早早進宮,至今未歸。」

      時當正午,赤日炎炎,在烈陽的暴虐下,公孫素不理會他們的招待,非要跪下,在王府前決不起來,喃喃道︰「我就在這等他。」家丁、下人、路人小販盡上前嚷嚷勸誘,不約而同地說︰「公孫先生,你這又何苦呢?」

      公孫素被曬得兩頰通紅,汗流浹背,懨懨地說︰「公孫素不孝,此舉是丟盡公孫府的面子了。可若非如此,天下人絕不知我的心意。」而且若孟府以為她同是在侮辱他們,一怒之下先退婚不就成事了嗎?「我沒事,你們就讓我在這等吧。」

      「可七殿下會怪罪下來啊﹗」一些奴婢着急地說,瞪大了眼,氣得跺了跺腳,又指揮其他人扶她起來。但公孫素固執不起。

      半時辰後,不遠處一輛寶馬雕車駛過大街,眾人回頭一瞄,楠木車身,白銅以飾,金絲梅花絡網,馬車內之人的身形大致上是男子。珠簾揭開,是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穿着淺藕荷色直襟長袍紋白色雲紋,腰間栓着一塊月白色的玉佩配朱絲流蘇。他悅笑,左側臉頰浮現一個酒渦,「公孫姑娘好毅力。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孫姑娘要訴冤。啊,又或者是對這一桩姻緣不滿意,看不上孟玉軒那小子呢?」大家倒吸一口氣,大約沒想到這人口出狂言。

      公孫素有些口乾舌燥,舔舔嘴唇。側目而視,稍作思考,繼而自嘲︰「公孫素自知身世卑微,斷不敢攀龍附鳳,故望與七殿下同入宮面聖。之於跪在這裏,爾向來不懼他人眼光,又何需孟公子多慮?」一干人再添驚訝之色,紛紛朝向孟玉軒跪下。

      孟玉軒放下珠簾哈哈大笑,「公孫姑娘謙虛了。論才學盛名,你在我之上,怎會不匹配?你前話說自己身份低微,後又指自己不畏人言,莫非不是公孫姑娘看不起玉軒嗎?」

      「公孫氏為商賈之後,斷不敢高攀孟氏,更不敢作菟絲花。」她正色道。

      孟玉軒翻起白眼,呈慍色,道︰「公孫姑娘不覺得是言過其實了嗎?且不談公孫一族已與昨不同,可天下有誰是不願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或你覺得孟氏讓公孫氏沒有面子了?」

      「非也,孟氏先輩歷來的婚嫁全是與皇室貴族,然而公孫一族是商賈出身,地位權勢已成落差。且公孫素已過及笄之年尚未婚嫁,實在是配不上孟公子。」公孫素數落自己一番,「雖不曾與孟公子相遇,但也聽聞過早些年孟公子與太尉之女馮氏是男才女貌,情投意合,興許她比公孫素是更適合的人選。」

      果不其然,孟玉軒極怒,看穿她在胡謅一大堆理由,暴躁地道︰「公孫素,若你看不起我,不妨直言﹗你現在一派胡言,是把我當猴子耍嗎?」一會兒,哂笑道︰「呵,你大可有你的說法,但你真敢違反聖旨嗎?」

      「公孫素自有分數。」她漠然回答,聲音嘶啞。說下去也是枉然,他狠狠拋下一句︰「最好不過,孟某回去等候佳音。」

      孟玉軒離去,好事者嘩然一片,互相攙扶隨之散去。一路上竊竊私語,神色興奮。蘇奕玄的人也拿她沒方法轉身回到王府,端給她一碗糖水以解口舌之渴。然而許久孟玉軒的馬車再次回來,多是對剛剛的收煞並不稱心。他施施然走下馬車,站在她身前,劈頭就問︰「我說你如此的反抗,該不是你歡喜七皇子吧?」

      「與你何干?」她依然平淡如水,未因他而改容。

      「哦?我與阿玄是兄弟,需要我替你轉達嗎?」孟玉軒嘴角上揚,裝出愜意無所謂的模樣,如是想着不多時她露出馬腳,不打自招。公孫素笑了︰「你大可跟他說。」

      這般爽快反讓孟玉軒猝不及防,他呆了一下,臉色扭曲,「你……真喜歡他?還是你又張嘴胡扯?」又嘟嚷一句︰「我怎麼感覺他對迦陵有意思。」

      已然至此,她認道︰「是真的,你說吧,我也不會怪罪於你。」

      「萬一他已經有喜歡的女子呢?」他詰問,止不住的驚奇。

      公孫素抿嘴而笑,不作說明。

      見她不應,再一次質問︰「阿玄有心上人,你會怎樣?」

      她收下笑容,道︰「那也只是我的事。」言下之意,與他無關。

      孟玉軒失笑,沒想到倒是自己執着起來,單膝跪下與她平視,認真地道︰「這本就是他提出來的。兩家之親,皇室之爭,豈容你放肆?在這道聖旨前你只能示弱,你這點點念想是可以拋開了。」

      她愕然,哆嗦着︰「這婚事是他提的?」

      孟玉軒點了點頭,見她眉眼愁緒,倒是另一番嫵媚。心想可恨之人有可憐之處,說︰「宗室弟子你又了解多少?」不容分說,站了起來。

      沉思半響,「你以為我會盡信你的話嗎?」公孫素仰頭反駁,心裏是半信半疑,可她還是更願相信蘇奕玄。

      「你大可問他,但若我贏了,又如何?」他譏笑。

      公孫素冷若冰霜,答︰「我為何要與你賭?」

      孟玉軒冷哼一聲,罵道︰「死心眼。公孫素,不過爾爾。」這回他是真離開了。

      公孫素長跪的消息被通傳到蘇奕玄耳畔,他匆促告別五皇子,拔腿離去。命太監在午門為他準備好一匹快馬,他可上馬疾馳。策馬向南,抽鞭加速,因她是從不做出失態的事。

      她一身青衣,臉色蒼白,雙瞳卻是冷然如冰。

      「公孫素,你在幹甚麼﹗」他赫然一怒,半跪在地望着她,又責怪王府中的人不懂規矩。公孫素視線模糊,還是能分辨到他的聲線。雙手霍然用力抓緊他的胳膊,有氣無力地問︰「為何自作主張為我安排親事?」

      蘇奕玄一愣,四顧後只是抱起她,道︰「先回府再說。」

      回府後,他輕手輕腳將她安放在自己的寢室,諄諄叮囑她好生休息。她卻用右手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走。她噙淚,問︰「是你嗎?」他反應不過來,答不上話。後想起那條問題,點點頭。

      她多了幾分心事,咬了咬唇,強作冷靜︰「為何?」

      「若公孫家與孟家皆一同陣線,五哥的勢力就會更大……而且,我倆情好日密卻耽誤了你多少好姻緣。」他像是在安慰耍脾氣的小孩子,溫柔一笑,聲音像春風拂過而暖人心。

      淚崩,抹去簌簌流下的淚珠,深深吸一口氣,直言道︰「韶華只為君,懂嗎?」

      他的笑意消失殆盡。

      「我與你做伴……其實是我歡喜你。」她鮮有悲聲,同時她的臉微微一熱。

      他臉色一灰,立即站起來,訕訕向後挪了幾寸,「你在說些甚麼﹗」

      她難堪地朝他望去,殘淚留在臉上。

      他回絕︰「我聽不明白。」兩兩相望,神態茫然,沉吭一句︰「阿素,放下過去吧。」

      一聲阿素斷她生死。

      未幾,她收拾起殘局,垂頭緩緩道︰「七殿下可否替我向皇上推掉這紙婚書?」

      「既是我提議,又豈能反口?我與孟兄相識,他性亦狂逸,卻博學多聞,心思細膩,你大可放心。」他放言,是不成全,未見躊躇。

      這一瞬是心念成灰。一段漫長的不語,她無力再撒氣,反笑道︰「好。」

      他勉強淺笑,聲音極小︰「多與孟兄來往吧,公孫家與五哥都需要他們輔助。」

      「公孫素聽命。」她泯笑,淚水靜淌。

      不過一壺茶的時間,公孫素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那一晚,她卻夜來夢中。他就在半夜醒來,不捨一夢,沒再入睡。後來聽聞她回府後,父親將她反鎖在柴房五天以示懲戒,他在這幾天也睡得不怎麼安穩。直到她如常出現在他王府督促他背誦通鑑,佇立不語,前事像是未留轍印。

      他鬱悶,不覺短短一問︰「先生你還好嗎?」

      「為何不好?」她蹙眉反問。「我現在清心修性,自然是好的。反倒是殿下,關心則亂,知道嗎?還是請殿下精於課業吧。」甚是溫和,甚是冷漠,不損分毫。

      又聞自打那天後她與孟玉軒走得極近,甚至同坐一馬車偕同,四處遊歷,不知她原來是可以很捨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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