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蟬》二木森

2、第壹章 疑是何年

　　次晨，「啪」聲乍起，格扇被用力推開，嚇得公孫素從床上驚醒，探頭張望，娥眉微蹙。須臾，一個倨傲的女子穿戴朝服，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兀自站在她面前。公孫素掀眼張望，心中有數。女子比自己妍姿俏麗，一雙明眸善睞的杏眼尤為出彩，是豔若桃李之姿。

　　少頃，女子略略壓下張揚的神色，卻仍舊揚聲︰「思婧見過公孫姑娘。」

　　公孫素遂起身正坐回答︰「民女公孫素拜見七皇妃。不知王妃來這別院有何要事？」

　　「思婧不知王爺昨日接待的是公孫先生，故特來拜見是何方神聖。」秦思婧自覺留了幾分薄面給公孫素，但見對面之人仍敢有幾分輕慢，她一愣，登時殊無半點笑意。

　　公孫素訕笑，迎面諷刺她的汩汩酸水︰「昨日匆匆歸來，未能親身祝賀王妃，還請見諒。不過王妃這架勢倒是隆重，顯得公孫素寒酸了。若有人早些通傳，民女倒也不必落得如此狼狽。下人如此不懂事，讓王妃見笑，是民女的不是。」又睨了她一眼，再無聲息。

　　秦思婧惟有似笑非笑，半嚮才低聲道︰「是思婧管教下人無方。」

　　「看王妃這身裝扮，怕是要進宮面聖吧？」公孫素悠悠問道。

　　「是，公孫先生所猜不假。」秦思婧稍稍昂頭地答，挺直了腰身。

　　公孫素瞥見身前之人的舉動，一笑而過後歛容正坐。她低下聲音︰「民女有一言。不知王妃能否聽一聽小人的微言？」

　　秦思婧果睫毛輕顫，不知她有何意圖，只應︰「但說無妨。」

　　公孫素沒有遲疑，說︰「謝王妃。民女性亦耿直，向來直言無諱。若有地方得罪王妃，還請王妃恕罪。」頓了一頓，「民女與七殿下相識多年，自然曉得他有帝王將相之貌，前途無量。因此民女是不會毀殿下的前程，留在他身邊亦無關風月。」

　　秦思婧一征，趕緊為自己辯解︰「我沒有這個意思﹗」

　　公孫素一副淡然的神色，道︰「只望王妃了然民女的心思。」

　　「思婧必謹記今日公孫先生的說話。」秦思婧緊盯着公孫素的面容，「天色不早，思婧還是要與王爺入宮，先行告退。」旋即轉身離去。

　　再一次闃然無聲，公孫素沉下臉來，她有些乏了，許是昨日鞍馬勞頓，又或者是太久未與人說過那麼多話。俄而，她把臉埋在錦衾裏，整個人蜷縮起來。

　　「公孫先生，你醒了嗎？」一把溫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聞言，公孫素忙不迭整理儀容，清一下嗓門，便准許她進來。那人小心翼翼地推門而進，雙手捧着一個茶壺，冉冉而來。

　　公孫素警惕地問︰「來者何人？」

　　那人一身藍衣，把茶壺放到案幾上，面容晏晏向她躬身道︰「奴婢喚寧瓏，是七王爺讓奴婢侍候您的。」

　　「玲瓏？」

　　「對。這杯紅茶是王爺吩咐待先生醒後端過來的。」

　　這並不像一個下人會擁有的名字，於是繼續追問︰「名字是何人取的？」寧瓏也似乎察覺到她的端詳，頷首低眉地回答︰「是七王爺取的，不過是寧靜的寧。」公孫素心忖着這婢女於蘇奕玄似是有特別的意義。不過見她是挺機靈，亦不枉名字。

　　她起床走近，用手背輕輕一碰壺身，道︰「溫度稍涼。」

　　寧瓏低眉順眼地道︰「可能在外面涼了，要不奴婢再熱熱？」

　　「你很早就站在外面了？」公孫素突然一問。她覺得蘇奕玄放着這麼個人在她身側，絕不簡單。

　　「只是剛剛來到。」寧瓏應，眉眼彎彎，不着痕跡。

　　此人聰明伶俐，而公孫素生性多疑，行到她背後，遂問︰「是嗎？寧瓏你是哪個地方的人？」兩人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神情，但卻感覺到之間的氣勢， 「你也算是眉清目秀，我看着不大像普通尋常人家？」

　　寧瓏回首莞爾，說︰「奴婢無父無母，往日是罪賊孟翼府中之人，孟氏被滅門後，幸得王爺解救，前來服侍已有兩三年。」
　　公孫素聽到孟氏被滅門時又緊鎖雙眉，良久道︰「孟氏一族如何？」她知道蘇奕玄是不太願意告訴她走後的大澧朝局，尤以孟氏。

　　「啊？」寧瓏感到為難地應了一聲。

　　公孫素特意放軟態度，言之殷殷︰「重提舊事不過是想念故人罷了，你對我說的，我也不會向外人透露半句。」估摸着對方不可能輕易被說服，所以繼續軟言細語，動之以情︰「你曾待在該府上便應知我與孟玉軒曾有婚約，他已謝世，而我卻是公孫家裏唯一苟延殘喘的。雖不能成眷屬，可孟玉軒與我也是有情分。孟公子性情儒雅，想必不曾待薄你。但願你念在這幾分情意，我實在想知道箇中事情。」

　　寧瓏稍有動容，張開了嘴卻三緘其口。最終帶着憐惜的目光，無可奈何地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奴婢先行告退。」

　　公孫素沒有為難，待寧瓏退下後，寂寂踱向榻床。她忍不下眼睛的酸澀，無奈地笑，愈是笑，心中愈加刺痛，竟有疑是何年的感覺。最後，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只覺血氣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