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蟬》二木森

1、第一章 故人歸來

　　清夜下燈火如昼，大紅喜燈由皇宮掛起一直連至宮外的府第，大婚的笛音在御街不絕於耳。公孫素裹於玉綠色的披風大氅之中，翹首而望紅色喜綢包圍着玄瓦朱窗。她本來不用這麼狼狽，不道歸來，被奴仆們用一句「路途遙遠，公孫姑娘應稍作安頓休養」的理由打發走。

　　她寬慰自己，這晚的喜慶與她何干，橫豎不必強顏歡笑，煞費心機去瞧上一眼。隨後她拱手三俯首，舉目望去，似是有人立於她面前，兩人目光交會。她輕聲道︰「公孫素在此祝殿下良緣永結。」她從來都是如此識大體。

　　未幾，她便攏緊披風，決絕不言，徐徐回返。也許於她，於他們，是最好不過。

　　「且慢，公孫姑娘。王爺有請。」

　　公孫素應聲側首，收回剛邁出的一步，輕嘆以為他倆會是參商不見的下場。

　　迎入眼簾的是一襲紅衣，二人身高大致，一下子便四目以對。雖是眉眼如故，有着宸寧之貌，天人之姿，但卻是清瘦了許多。公孫素撞進了這一泓秋水，低頭退後幾步，一切心思都被她壓在眉梢下。

　　「公孫先生，別來無恙。」蘇奕玄早一步開，凝視着她。

　　她想，分別已久，還是生分了許多。

　　「殿下不必再叫民女為先生，現在民女只是一介平民，配不上先生二字。」公孫素答。

　　蘇奕玄略略靠近她，眼波柔和，淺笑道︰「怎麼會呢？先生累了吧？」

　　幼時公孫素以聰慧響遍京城，人不能及，獲才女的雅名。自幼呈奏疏以論禮學，是通曉世經之奇才，使京城掀起一股女子通文識字的風氣，皆以公孫氏么女為首。

　　若論蘇奕玄，世人皆知大灃皇帝弒弟奪位，強行封前朝皇后為宮中嬪妃，誕下七皇子，其生母在大病初癒時被下毒而薨。在五個皇子中尤顯身世卑微，被冠血統不純的污名。大灃皇帝因而有歉疚，故破例宣公孫素入宮作陪讀。

　　那一年，蘇奕玄六歲，公孫素五歲。初時二人在宮中相處兩年，後被托在鴻儒公庄拜師讀書，遠離皇城。到了舞勺之年，公孫素更顯落落大方，秉性靈秀，是清雅如水之人。反觀蘇奕玄依然稚氣未脫，即使濯濯少年，總是不自持而顯傻氣。到後來他們倆被接回宮，公孫素尊稱他為殿下，他亦改口稱呼「公孫先生」。因身側之人是一個皇子，儘管公孫素譽滿天下，卻無人來拜訪公孫家提親，檯面下視公孫素他日必為七皇妃。

　　那是一段月光如水的歲月，往後的種種皆有跡可尋。

　　她淡淡一笑，不悲不喜地說︰「有勞殿下牽掛。但幸好能在殿下的大婚之日趕回來。」

　　「公孫先生果然有心。」見她風塵僕僕，想替她解開披風大氅。豈料公孫素馬上抵手制住，有所顧忌，道︰「於禮不合。」

　　蘇奕玄頓了一頓，手才放下，繼續面不改色，含笑地道︰「先生所言極是。兩年不見，在先生走後我是別有境遇。」

　　掀眼而望，公孫素綻笑，「殿下長大了，成家立室本就內定之事。民女早些年有幸見過七王妃，其賦性溫雅和淑，與殿下可謂佳偶天合。」

　　他應道︰「先生喜歡就好。」

　　正沉吟間，公孫素低頭瞥了一眼略帶殘舊的襦裙，微微自嘲一笑。

　　「對於公孫府一事，是我無能……」蘇奕玄用極輕的聲音歉意地說，盯着靜得生寒的她。

　　半響，公孫素尋聲抬眼，安然地道︰「公孫家道崩殂是必然之事，我早已明暸。」她不露端倪，言語間似是無關之事。

　　蘇奕玄作片刻遲疑，只道︰「公孫先生今日便在府上安頓吧。公孫府早已是枯草萋萋，如今先生也是四下無依，不妨留作府上。」

　　這番話着實對公孫素是有點殘忍。

　　又殷殷細語道︰「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府邸。在別院那裏，我已打點好一切。」

　　公孫素表情緩和，卻無從言表。

　　「我以為你會早點回來。」蘇奕玄道，彷彿對她當初的離去是很不捨的，如今是看她倦鳥歸棲。

　　公孫素仰首付之一笑。

　　短暫的重逢以拜天地的吉時結束，蘇奕玄稍作遲疑便疾馳而去，但分明見到他的目光旋即黯淡。公孫素駐足不前，咽淚作歡，躬身高呼︰「臣恭賀殿下﹗」蘇奕玄稍作轉身，急遽離去。

　　人去月沉，倆人心緒蕭索，自知在空空寂寂的廂房渡過這一夜，不見青梅不見竹馬。

　　二十多年的深深淺淺難一下子成語。只記得在鴻儒公庄時他總是在她的十步開外徘徊，圍着她轉來轉去，可惜年少的情意不足為外人道，如今只留下同門之誼、君臣大義。公孫素不免憶起過去多年可隨意出入蘇奕玄府邸的日子，但耳畔傳來極遠處滿門賀客的笑語，又頓時多了幾分清明。

　　隨之又泛起父親公孫鶴逸那模糊的音容，他總是再三叮嚀，平靜閒適才是快活之道。對於他們而言，蘇奕玄應最好作個閑人。這些話，公孫素是牢記至今。但是，蘇奕玄善兵法，審度明理，她已有了微不可察的不甘。吾國之翹楚，何以為庸庸之輩？她對蘇奕玄的期待是置於心腔而不言，甘為忠志之士，輔以謀萬世。

　　如今果真是一語成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