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不可能的一百次机会》泠崖子

15、凡人与魔族（六）

　　白鸽载着胤清去了一个叫做栗城的地方，一落地，那白鸽便又变为了那根白色长发。胤清将长发握在手中看了一会，终是叹了口气，将长发藏进了怀中。

　　他抬头看了眼上方刻有“钱府”两个大金字的牌匾，有些惊讶妹妹和父亲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看门的下人看见胤清乘着大白鸽从天空飞下，甚是惊讶，便迎了上来，询问胤清是哪来的道士。

　　“我找我妹妹，张易伊。”

　　“张易伊？”那下人念着名字想了一会，后恍然大悟道，“是四夫人吧？哎哟，四夫人说她个去斩杀魔族的哥哥，没想到是真的啊。你等着啊，我先进去禀报老爷。”

　　那下人急慌慌地往府里跑去，胤清虽然心中想问四夫人是怎么回事？但也怕是自己妄加揣测误会了妹妹，给妹妹丢了脸，便还算守规矩地站在门外等了半晌，那下人才领着大帮侍卫模样的人回来。

　　“你看……”那下人走近胤清身边，小心问道：“小人是该叫您张公子，还是叫您大舅老爷？”

　　“随你怎么叫吧。”

　　下人“诶”了一声，便领着胤清往里走去，不时还为胤清解释钱府里景物摆设的原因。胤清对那下人所说的话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后面跟着的一堆人实在碍眼，像是在提防他做什么事似的。

　　“最近四夫人怀了孩子可得宠了，哎哟，张公子这回可是攀上高枝了，要是四夫人给老爷生下个大胖小子，下半辈子可就不用愁了。”

　　“你说什么？”

　　那下人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已经来到了他妹妹所住的玲珑园。胤清停在了门口，隐约间看到了妹妹的身影，却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了。

　　他拿命换回了一百金，父亲便有钱可以去治病，妹妹也就不必用一生幸福去换礼金而随便嫁个从未见过的老头做妾。

　　他的妹妹前半生凄苦，想着如果少了他这个累赘，又有了那一百金，就算以后遇不上她喜欢的男人，也可富足且自在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为什么……

　　“哥哥？”原本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张易伊在抬头的瞬间，用余光瞥到了个像极了她哥哥的男人，便转头去看，没想到果然是哥哥。

　　胤清犹豫着，终是走了进去。

　　扶住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妹妹，吩咐了跟在她后面的侍女，让她把躺椅搬过来。

　　那一直跟在胤清身后的侍卫见到如此场景才算离去。

　　在小心扶着妹妹躺下后，胤清便坐在了侍女搬过来的另一把椅子上。

　　外头阳光甚好，几只蝴蝶泛着耀眼的亮光从院子中的一朵花上飞向另一朵，而院中，一对兄妹相顾无言。

　　妹妹消瘦了许多。她一动不动地躺在躺椅上，盯着蓝天。不知是否是因阳光太过耀眼，从她的眼角流出了几滴眼泪。

　　胤清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手帕，默默地帮着擦掉了差点没入脖颈间的泪水。

　　“爹呢？”

　　“去世了。”

　　在半个月前，他们一家还在为如何活下去而苦苦挣扎，而现在，父亲去世了，妹妹嫁给了有钱人家做小妾。他之所以选择离开，就是不想要这样的结局，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对于胤清来说，这只过去了半个月，而昨天，他还在想着要找回妹妹和父亲，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他设想了许多他们一家人的未来，然而现在，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以为那句话只是传说，没想到会是真的。若是在神界多待上一刻，再回到人界，是否又会是另一番的物是人非？

　　“钱老爷对你还好吗？”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妹妹会去做别人的妾室，但他相信妹妹会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做夫君，所以那位钱老爷应该对她不错。

　　但提到那位钱老爷，张易伊的眼泪就再也收不住。让身边伺候的侍女下去，张易伊才抓着胤清的手臂，哭道：“哥哥，那个混账……钱方抢走了那一百金，还逼着我嫁给他。是他，是他气死了爹。”

　　生离死别对于胤清来说是只存在于书上的感情，而他的感情是死的，可他知道，他应该伤心应该愤怒。想着那种感觉，便慢慢收紧了拳头，发誓会杀了钱方替父亲报仇。

　　他并不想把自己此时复杂的情绪再压到如此可怜的妹妹身上，便半抱着张易伊，安慰着抚摸她的长发。

　　“哥哥，我要报仇！”几行泪滑落，张易伊的表情突然变得狠厉，“哥哥，你是杀了那个魔族才回来找我的，对吗？”

　　胤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对她说实话。

　　“那哥哥就是杀了魔族的英雄！是楚国的英雄！皇上说过，无论是谁只要杀了魔族就能封六品官，这样哥哥就能帮我杀了钱方。”

　　“伊伊，是那个魔族他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

　　张易伊一脸惊诧地推开胤清：“哥哥你疯了？那个魔族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是好人？那个魔族还活着？哥哥你被魔族迷惑了！”

　　“伊伊……”

　　“别碰我！”张易伊打开了胤清伸过来的手：“哥哥是不想，不对，是不敢帮我报仇，对吧？可哥哥不想一想吗？我之所以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不都是哥哥的错吗？要不是哥哥要我离开白家村，我怎么可能会遇到钱方？我就不会被他……爹也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哥哥的错！哥哥却不想帮我报仇了？”

　　“伊伊，我会杀了钱方。”

　　“可我要他们全家死！”张易伊红着眼，用力地打着自己的肚子，“这个小杂种我也要它死！可哥哥只是个连走路都需要别人扶的病罐子，如果你不是杀了魔族的英雄，又怎么可能帮我报仇？”

　　张易伊咆哮着，她将这段日子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都喊了出来，胤清静静地接受着张易伊的迁怒与责骂。他紧抱着张易伊，等待她安静下来，而最后，张易伊终于在他的怀里哭昏了过去。

　　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属于少年的清脆嗓音突然喊道：“张公子你回来了？”

　　胤清回头去看，正是昨日才刚见过面的乐乐。乐乐还如往昔，几乎一点都没有改变。若不是妹妹那变大的肚子时刻提醒着他，还真不敢相信人界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胤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小心地抱起张易伊，乐乐也是八面玲珑，马上带路，领着胤清去了张易伊的房间。

　　将张易伊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才和乐乐一同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乐乐，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照顾我的妹妹吗？”

　　“不敢说是照顾，张姑娘待我很好，能跟在张姑娘身边是我的福气。”

　　“是吗？”胤清瞥了眼乐乐，心中略有些怀疑。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人界过去了多少时间，但看妹妹的肚子，至少过去了半年。小孩的生长是如此的迅速，为何半年过去，却不见乐乐长个？

　　“张公子，轩衡大人呢？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回来？”

　　“他会回来的。”

　　因为张易伊的关系，乐乐在这钱府做了个小小管家。在他的安排下，胤清就住到了张易伊旁边的房间。

　　家里的变故让他睡不着觉，在睁着眼躺在床上发呆两三个时辰后，终于还是选择起身去院子里散散心。

　　夜深露珠，刚走到外面就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他搓了搓手臂，心里想去添件衣服，但在这也没有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便也作罢了。

　　坐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眼今晚的月色，举高右手，月亮就好像被自己抓在了手中。

　　“……想要力量啊。”

　　他讨厌在面对那些神族时无力的感觉，他讨厌逃跑，讨厌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轩衡呢？他怎么样了？被那些神族杀了吗？

　　离开了轩衡每日的灵力输送，他应该很快就会死吧。连活下去都如此困难，又哪来的资格去奢望力量？

　　吸入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将高举的右手放了下来，却还是看到在月亮上有黑色的小小阴影。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有一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不，是变近了。黑影有了人形的模样，像陨石那般砸向大地，把胤清跟前的那块土地砸出了个大坑。

　　胤清边咳嗽着边挥手摇开滚起来的烟尘，他跳到了坑里，也是有些好奇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却是见到了他熟悉的身影。

　　“轩衡？”他不敢置信地叫着轩衡的名字，哪还管身体舒不舒服，三步并作两步跳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土地，扶起满身都是伤的轩衡，把他的手架在自己的肩上再站了起来。

　　“胤清？你又咳嗽了？”轩衡面无血色，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待看清是胤清后，便对他笑了笑。脑袋又垂了下去，左手像是无意识地抬起按在了胤清的小腹上，一股灵力被输送了进来。

　　胤清推开了那只手，咬咬牙，用力地将轩衡带离了那个大坑。

　　钱府里的人听到动静必定会来此查看，不能让他们发现轩衡。

　　胤清将轩衡带去了自己的房间，也不管身上有多脏，直接推了轩衡躲到床上。因为紧张而长呼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赶紧脱了衣服也跳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轩衡和自己。

　　果然没多久，他的房门不知道被谁用力地敲着：“张公子，有什么东西掉到了院子里，你有看到是什么吗？”

　　“我已经睡下了。”他用含着困意的声音说道。

　　“张公子，麻烦开一下门吧。”

　　“……”胤清并没有回答。

　　外面的人像是下了决心：“小人职责所在，张公子，得罪了。”

　　“你干什么？”张易伊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的是巴掌声，“胆大包天的奴才，我哥哥受不得风，你是想害死我哥哥吗？”

　　“可是，四夫人，这……老爷说从天上掉下来的都是宝贝，可是这宝贝怎么就没有了呢？”

　　又是一巴掌。张易伊尖声说道：“钱方呢？那个混蛋怎么不自己过来？他是没胆见我是吗？”

　　“四夫人……”

　　“滚！”

　　没人敢惹唯一怀有老爷孩子的四夫人，一行人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张易伊在外面敲了敲门，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道：“哥哥，我能进来吗？”

　　轩衡已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便是一片黑暗，下意识往旁边摸去，却是摸到了温软的□□。

　　是什么？他用两只手又仔细摸了摸。突然从上方出现了一道光，胤清的那张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嘘。”胤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胤清~~”他笑着扑了上去，轻轻推开胤清放在唇边的食指，按住他的脑袋便吻了上去。

　　“……”胤清傻愣了一会，等轩衡稍稍抬起脑袋后，收了心神才又说道，“安静，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便又用被子盖住了两人。

　　“门没锁，你进来吧。”他对门外的张易伊说道。

　　张易伊推门走了进去，回头看了眼那门栓，说道：“哥哥，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别忘记锁门。”

　　她一路走到胤清的床边，跟着她的侍女给她搬了把椅子，她便坐在了那椅子上：“哥哥，我刚才隐约间好像听到你在咳嗽，你的身体还好吗？”

　　藏在被窝里的轩衡微微动了动，紧接着一股灵力便被缓缓地输送到了胤清的身体里。

　　轩衡受了重伤，胤清并不想让他在自己身上浪费灵力，然而现在妹妹在场，他也没法去阻止。

　　“我的病在烟雨城的时候就已经好了，刚才只是被水呛到。”这话他是说给轩衡听的。

　　“明天我会让大夫过来瞧瞧。”张易伊帮胤清掩了掩被角，垂着脑袋，梗咽说道，“哥哥，我只剩你了。”

　　“恩，我知道。”他摸了摸张易伊的脑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张易伊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胤清的房间。胤清撩起被子，轩衡正赤裸着上身趴在他的身上，脑袋还贴在他的肚子上。在胤清的再三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你的衣服呢？”胤清皱着眉看着轩衡，在把他弄到床上前，他还是穿着衣服的。

　　“嫌脏，让我化成灰烬消失了。”他往旁边滚了滚，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侧身看着胤清。

　　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不太像是受了重伤。唯有一点，与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了。

　　“你的眼睛一直是金色的？”那是双属于野兽的眼睛。虽然他之前也没仔细瞧过轩衡的脸，不过在记忆中，除了那头白色长发，轩衡是几乎与凡人无异。

　　轩衡哦了一声，淡淡道：“被那些混蛋神族打的灵力涣散，我可能随时都会变回原型，到时你可别被我吓到。”边说着边撩起了两端的头发，露出了里面尖尖的耳朵。

　　“原型？”

　　“是白狼，很威武的哦。”说完，他还刻意笑了几声。

　　胤清将身上唯一穿的那件中衣脱了下来，舒展整齐后放到轩衡旁边的枕头上，看着轩衡一双迷惑的眼，解释道：“夜深露重，被子单薄，你又受伤了，裸着上身容易着凉，伤上加伤就不好了，先穿我的衣服将就一下吧。”

　　“别开玩笑了，你自己穿吧，我是魔族，怎么可能会着凉？”他一把抓过胤清，把他按在被子下，自己也钻了进去，帮着胤清重新把中衣给穿上。

　　“你要是觉得我会怕冷，让我抱着你一起睡不就好了？”轩衡笑着说道。在帮胤清重新穿上中衣后，抱上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上，又是蹭又是亲的。

　　“轩衡……”胤清觉得有点难受地缩了缩脖子，“不要亲我，我不喜欢。”

　　“嗯？那你刚才嘟嘴向我求欢干什么？”

　　“嘟嘴？我什么时候……”他突然想起刚才让轩衡安静下来时，是有嘟起嘴把手指放到了唇边，但那只是噤声的手势，“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出声。”

　　“在魔界，嘟嘴就是求欢。”

　　“是这样吗？”胤清若有所思，“可你没回过魔界，为什么会知道？”

　　“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一看到你那动作我就知道你在勾引我，骗不了我的。”他说着蹭上来又想亲。

　　胤清侧过脑袋：“我是个男人，还是个凡人，你能理解吗？”

　　“嗯？怎么了？”鼻息喷在了胤清的后颈上，瞬间起了一身的战栗。

　　“按照常理来说，男人与男人之间并不会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他随他抱着，并不想因自己的动作而加大轩衡的伤口。

　　轩衡撇了撇嘴：“他们怎样做是他们的事，你是我的东西，我喜欢怎样对你就怎样对你。”

　　这话外人听着怪不是滋味的，胤清却觉得有几分道理，便随他去了。这并不是他为了抓紧轩衡的灵力活下去而放弃了尊严，只是觉得轩衡帮了他许多，自己却没有什么可还他的，这很不公平。如果轩衡喜欢以身相报，给他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