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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0杨琬 ...

  •   开皇十九年,安义公主的死讯传到长安的时候,所有未嫁的宗室女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两年前,安义公主出嫁时才十三岁,虽是个养在深闺,没什么见识的庶女,但身体康健,未曾生过什么大病。嫁到突厥后不过两年,就命丧他乡,尸骨未还。妙龄的宗室女们对那北方的突厥,除了有茹毛饮血,不曾开化的偏见,又多了一层害怕和畏惧。原先执拗着不嫁的小娘子们,哭着喊着去找爹娘求助,恨不得立刻找到一位温文尔雅的郎君,定下婚约,免得被圣人看上了,远嫁到那蛮夷之地。

      如此,隋文帝杨坚在临近的宗亲之间,居然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待出嫁的女子。

      但凡问起,皆是。

      “回禀陛下,小女已经定下婚约了。”

      杨坚既是生气,亦有无奈。

      安义公主惨例在前,哪家的父母愿意舍得女儿去受这个苦?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在母亲来与她说此事之前,杨琬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一点都不担心这件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的父亲,受前太子杨勇之事牵连,被圣人疏远,夺去了官职,削掉了爵位,虽名为宗亲,实际上与平常百姓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圣人在找待嫁的宗室女一事杨琬不是不知,只不过她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遂继续安心看诗词歌赋,绣着鸳鸯成双的图样。

      杨琬善女工,有着一双巧手,织成的纹样拿出去卖,能补贴不少家用。弟弟阿原已经七岁了,已经开蒙,之后入学读书更是一大笔开销。她身为长姐,有心在嫁出去之前,为这个年幼的阿弟,多做些什么。阿弟成才了,阿爹阿娘老了,也会有个依靠。

      那日她坐在窗前,时值惊蛰,春雷阵阵,不一会儿就是春雨连绵,豆大的雨滴打落在屋檐上,顺着房檐落下,形成一道水幕。杨琬绣了一天了,眼睛酸疼,于是放下了针线休息片刻,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廊下听雨,别有一番风情。

      母亲打着油纸伞,拎着裙角自远处走来,她穿的单薄,面色上还有些病气。

      杨琬顿时很心疼,阿娘自冬天就有了伤寒,到现在还未大好,还要操持着生计,这样下去怕是入了夏还是汤药不离手。

      “阿娘,不好好休息,怎么过来了?”

      杨琬摸着母亲的手,有些凉意,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倒了一杯热茶奉上。

      “身体这般凉,再淋了雨,可如何是好?”

      听着女儿言语里满满的关切,母亲又是感怀又是不舍,心境复杂得很,接过了茶,道:“过来看看你,阿娘无碍的。”

      杨琬摇着头,显然不相信阿娘口中的“无碍”,只是她不好再说什么了。

      母亲喝了口茶,热气扑面,放下茶杯时,看到了一旁鸳鸯戏水的绣样,已经完成了一半了。她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试探的问:“这刺绣是要卖出去的?”

      “是啊。”杨琬回答着,眼神却有些不解,阿娘明明知道的。

      母亲暗自放下心,对上女儿的视线,笑着解释道:“还以为你有了心上人。”

      嫩白的小脸瞬间红了,杨琬垂首,扭捏的嗔道:“人家足不出户,哪会有什么心上人啊,阿娘就知道取笑我。”

      母亲见她这幅含羞带喜的小女儿的模样,本应该高兴的,可涌上来的只有酸涩。

      家道中落,郎君失意,不被启用。原先来往的族人对他们避之不及,生活更是一落千丈。郎君虽不曾说些什么,但是眉宇里的哀愁从来没有消失过。眼看着女儿越来越大,但因这身份,连前来说媒的媒人都没几个。

      碰巧,安义公主死在了突厥。突厥未定,圣人已经赔了一位公主,为了北方的长治久安,肯定会再嫁第二名公主。

      再一打听,其他的宗室女都畏惧远嫁到突厥,连忙定下了姻亲,圣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大为恼火。

      他人之砒霜,于我之蜜糖。

      郎君喜不自胜,当晚就与她说欲主动上奏,愿将女儿嫁到突厥,替君分忧。

      届时琬儿被封为公主,圣人顾虑到这一层,就算不启用郎君,也不得不厚待他们一家。

      “可是突厥之地凶险万分,且终年严寒,我听说那突利可汗已经是不惑之年,我们琬儿那么小,嫁过去怎么受得住?”

      她闻言就垂下了眼泪,试图劝阻郎君。

      郎君不耐的甩了下衣袖,高声道:“前朝千金公主那么娇贵,不也是在突厥待了十多年?琬儿这般美貌,那突利可汗必会十分怜惜,又怎会苦了她?”

      “可是启民可汗死后,琬儿不得不从胡俗再嫁其子......你想那汉朝王昭君,身死都不能回到长安,你也想我们女儿如此吗?”

      她捏着手绢嘤嘤的抹着眼泪。

      “妇人之仁!”郎君怒斥道,“若不是王昭君,汉朝会有几百年的国祚?”

      “琬儿若真能辅佐突利可汗成为突厥的霸主,必能讨圣人欢心,甚至名留青史!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你为何要阻止?!”

      她不说话了,只是滴答滴答的掉眼泪。

      见她如此,郎君软了口气,轻声道:“你想一想阿原,他不比琬儿聪慧,将来大了该如何是好?若不提前给他挣一点家业,连娶妻都是一件难事。”

      “女子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我们落魄至此,就算琬儿嫁出去了,也不一定是个好人家,愿意好好待琬儿。”

      “嫁到突厥,虽然荒凉,但起码是可汗之后,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怎么会吃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明日你就去与琬儿说吧。”

      “阿娘?”杨琬见母亲久久出神,出声提醒道。

      “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了什么心事?”

      “亦或是有什么难处?”

      “女儿虽然小,但还是能够分担一二的。”

      母亲幽幽的叹了声气,执起杨琬的手,轻轻的拍了一下,“阿娘知道你孝顺。”

      “可是阿原出了什么事?”杨琬担忧的问。

      弟弟秉性纯善,性格温吞谦和,但是于读书却有些木讷愚笨了。这样的性子若是阿爹还有爵位,是件好事。可放到现在,怕是以后被欺负了都只能忍气吞声。

      身为姐姐,杨琬很是担心,甚至在想以后弟弟的妻子要找强势有主见些的才好。

      “阿原能有什么事呢。”母亲道,“我只希望他能够再多用心读书,少黏些你就好了。”

      杨琬闻言,抿唇一笑,“阿原还小,不懂男女之别呢。”

      “他是小,你却已经不小了。”母亲的眼里带了些深意,“今年十三了吧,其他同龄的小娘子早就已经嫁到了夫家了。”

      说到婚事,杨琬也有些忧愁,她不是愁没有人可嫁,而是愁嫁出去不能时常回家陪伴阿娘和弟弟。阿爹总是在外和人厮混,阿娘病弱,弟弟幼小,杨琬心中总是放心不下。

      “既然没有合适的夫家,暂且如此不也好?”杨琬笑着,拿起了一旁的针线,道,“婚姻大事也急不得。”

      她心里想着,如此家境,肯定提亲之人甚少。她亦没有什么意中人,就这样留在家中照顾阿娘和弟弟,真真是两全其美。

      母亲顿了许久,艰难的张口道:“你阿爹已经为你找到了合适的夫家。”

      手一抖,针头猛地刺入了左手食指。尖锐的痛感袭来,杨琬白了脸,看着不断溢出来的血珠,悄悄的卷起手指,掩盖到掌心,不想让阿娘看到担心。

      杨琬勉强的笑着问:“不知是哪一家?”

      既然定下来了,那就只能嫁,杨琬只求不要离家太远,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她嘴角的笑维持的越来越艰难,尤其是看到阿娘眼里的愧疚的时候,简直快要崩不住了。

      母亲紧紧捏着衣袖,扭头到另一侧,狠下心道。

      雷声震动。

      雨势渐大,滴落在地面的水珠溅起,跳到了屋内。

      杨琬直直的朝着母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阿娘,这不是真的对不对?阿爹怎么可能把我嫁到......”

      雨声密集,敲打在屋檐上,像是一场宏大的钟鼓乐,凄婉又哀伤。

      “琬儿,你貌美又聪慧,女子该有的,你都有了。但是阿原不同,你不帮阿原,他这一辈子就只能作为寻常的百姓,碌碌无为的度过这一生。”

      “阿爹阿娘知道你不愿意嫁,也知道你孝顺。但是阿原,他那么小,自出生下来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这个性子,将来遇上了什么事,惹了恶人,性命就真的搭进去了。爹娘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忍心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只要你嫁过去,圣人就算不封赏你阿爹,也会厚待你阿弟,哪怕是个县公,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你就当阿娘求你,听你阿爹的,嫁过去好吗?”

      大雨倾盆而下,院内的柳树枝被压得直不起身子,雨水顺着枝条不断的流下,从连接不断的水柱变成断断续续的水珠。

      最后一滴雨水凝结在尾部许久,才坠落在地面上。

      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彩霞很是好看,颜色复杂而绚丽。

      杨原端着食膳,迈着脚步走过连廊,朝着姐姐的房间去。

      门开着,里面暗沉没有光线,杨原踩着门槛进去,小声问:“阿姐你在吗?”

      床边有人动了下,原本死寂的房间顿时有了气息。

      “阿姐,你怎么不去吃饭?”杨原将食膳放在了桌面上,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他虽然小,但也能察觉到阿姐身上的哀伤,“是不是阿爹责骂你了?”

      还是没有回答,杨原有些踌躇,摸索着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房间瞬间明亮了不少。

      这下,他也能看到杨琬坐在床边,眼眶通红,心如死灰的模样。

      杨原睁大了眼睛,连忙走过去拽住了杨琬的衣袖,“阿姐!你怎么了?”

      杨琬没回答,微微用力,挣开了杨原的手。

      爹娘的偏爱,她终究是做不到毫无芥蒂。

      “阿姐......”杨原亦红了眼眶,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杨琬的心有些不忍,阿原还小,和他没有关系,不应该对他生气的。

      “我没事。”她总算开了口,嗓音沙哑。

      杨原立刻献宝似的把晚膳端到杨琬面前,“阿姐你先吃饭!”

      细长的睫毛眨了下,眼帘微垂,杨琬的声音低低的,“放那吧,我没什么胃口。”

      明亮的眼睛黯淡了几分,飞扬的眉毛也耷拉下来,杨原垂头丧气把饭放到一边,低落的应了一声。

      杨琬见状,心情反而轻松了些,摸了摸他的头。

      “阿姐,阿爹说你要出嫁了,出嫁是什么意思?”

      头上的手猛然停住,杨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了头。

      收回手,杨琬语气平淡道:“女子长大,便要嫁给男子,做其妻子,为其生儿育女,夫妻二人共同生活。”

      “那阿姐你要嫁给谁呢?那人好不好,住的远不远?”

      “我想阿姐的时候,能不能去见阿姐?”

      杨琬闻言,又一次落下泪来,她撑出来一个笑,凄美又柔弱。

      “等阿原长大了,就能见到了。”

      “多少岁才算是长大呢?”

      杨琬想了一下,道:“二十及冠方为成人。”

      杨原摊开小手,一个个手指的比划着,然后抬起头不可置信的问:“十三年!这十三年我都不能见阿姐吗?”

      杨琬含泪点了下头。

      突厥那么远,她又是嫁给可汗。等阿原长大了,明白事理了,就会知道哪怕他成年了,也不能再见到。

      而她,大概死后都不能葬在父母的身边。

      “我不要!”一向乖巧温和的杨原瞬间蹦起来大叫,少有的撒泼无理取闹,“我不要阿姐嫁出去!”

      杨琬垂泪,笑着看着他,不言一语。

      哪怕爹娘伤透了她的心,阿原这般在意她,杨琬也觉得值了。

      起码这个傻弟弟对她是真心的。

      几日后,她被诏进皇宫,要在此处学习礼仪,等候成亲。

      圣人在含元殿召见了她,在他身旁是独孤皇后,另外,乐平公主杨丽华居然也在,杨琬屈膝跪下,向圣人行礼。

      “起来吧。”

      声如洪钟。

      随后独孤皇后交代了些需要铭记的事,杨琬聪慧,一点即通,不需要独孤皇后多说。圣人对她也是很满意,这个伶俐聪慧的少女,比之前的安义公主好上不少。

      到最后,一直默不吭声的乐平公主问道:“听说你父亲说你是自愿嫁到突厥,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圣人随即不满的皱眉,独孤皇后握住了圣人的手,轻微的摇了下头。

      杨琬看向这位从北周的太后变成隋朝的公主的女子,她年已不惑,还有着迷倒众生的美貌。岁月偏爱,没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句话,似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借机指责其他人。

      杨琬轻轻一笑,语气轻柔,端的是温柔得体。

      “自然,琬儿身无长处,若能以一身为父分忧,便是琬儿尽孝了。”

      乐平公主笑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说得好,自是如此。”

      圣人沉了沉眸,道:“封杨琬为义成公主,待突利可汗来长安,即成亲完婚。”

      杨琬身子轻微颤了下,随即俯身拜谢。

      她的人生,就这样被其他人定了下来,再也更改不了。

      独孤皇后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之间和几十年前的出嫁时的女儿重叠在一起,她心有不忍,开口问,声音里尽是爱怜。

      “你可有所求?尽管说出来。”

      杨琬起身道:“臣女有一弟,愚钝木讷,纯良温和,爹娘年事已高,阿弟恐不撑事,还望陛下赐予福泽,让他能够安度余生,尽孝于爹娘面前。”

      圣人当即应允:“可,便封你弟杨原为申县县公,从二品,食千邑。”

      杨琬再次拜谢,起身时眼里总算是有了些笑意。

      蠢弟弟,这大概是阿姐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0杨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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