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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0宁观 ...

  •   大业八年,秋日。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高府内灯火通明,烛光旁,长孙无垢手执书卷。昏暗的灯光下,书上的字迹辨认起来与白天相比显然困难了许多,长孙无垢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继续看了下去。

      她长发垂下,单薄的中衣外只披着一件轻薄的绒毯,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幽暗的室内熠熠发光。

      脸上的稚气虽未完全褪去,少女的娇美已经浮现出。青丝顺着脖颈垂下,那里已经微微凸起,有着姣好的弧度。再往下,纤细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一阵风起,寒气入内,无垢拢了拢身上的绒毯,起身走到窗外,准备关上窗户。

      夜色正好,圆月高照,今日是十四,明日便是十五了。

      过了后天,她就又长了一岁。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应该是在为嫁入李府做准备了。不知那日是否能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

      长孙无垢伸出双手,正要关窗,却听见了两声鸟鸣,那是布谷鸟的声音。

      这里是长安,又是秋冬,哪来的布谷鸟?

      那是三娘与她定下的暗号。

      无垢抿着唇,眼里笑意盈盈,她放下绒毯,换上了袄裙,穿戴整齐后,悄悄打开了房门。

      木门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明显的吱呀声,无垢红了脸,环顾了下四周,看到没人后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是一阵羞意,总觉得自己是与郎君偷情的小娘子。

      她的厢房偏僻,靠近后院。后院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每至深秋便有金灿灿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十分美丽。梧桐树与围墙紧挨着,无垢走到树下,抬头往上看,学着三娘方才的声音,也发出了两声布谷鸟鸣。

      空寂的夜晚,一声轻笑声特别清晰,清晰到无垢恨不得捂脸逃回去。

      她笑什么啦!是她模仿的不好吗?!有什么好笑的!

      三娘自墙外翻进来,利落的落在地上,她控制了力道,没什么声响。

      “怎么脸这般红?”三娘笑着问,放低了声音,“可是冻着了?”

      无垢这才敢看她,一身棕红的圆领,头上玉冠,眉清目秀,身姿飒爽。平日里三娘来找她,那些堂姐们就总是找机会过来与三娘攀谈,她那时还不解。

      三娘是好看,但是也没有俊逸到让这些家教严厉的堂姐们放下矜持的程度吧。

      现在恍惚之间,似乎有一丝明悟。

      她不也是抛开了女子的闺誉与她半夜相会吗?

      “没有冻着,你有话快说。”无垢低头,闷闷的说道。她有些不开心,一定是三娘总是男装打扮,才会让她如此。

      如此不知所措,像是个春心萌动的小丫头。

      “手。”三娘摊开手,示意无垢的手放上去。

      无垢嘴略微撅起,不情不愿的放了上去,任由三娘摸着。

      不冷,温热的。

      三娘放心了,仔细看她神色,似有不悦,问:“不开心吗?”

      “可是你那舅母又与你气受了?”

      “你和我说,我去......”

      无垢连忙把手抽出来,打断她:“不是,舅母自那以后就不怎么管我了。”

      阿娘死后,舅母不止一次想赶她离府,若不是李府上门来提亲,偌大的天下,无垢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那你为何不开心?”三娘不屈不挠。

      无垢幽幽的看她一眼,“你方才为何笑我?”

      她抛下女子的矜持和自尊,前来与她会面,结果反而惹她取笑,无垢少女心碎了一地,委屈的想哭。

      原来是为这。

      三娘嘴角翘起,想笑,看着无垢越来越拉下的嘴,硬生生憋住了。

      她凑过去,看着无垢的眼睛,语气真诚,“我只是觉得你学的很像,很可爱。”

      又说她可爱。

      无垢轻轻砸她一下,每次笑完后就夸她可爱,她哪有那么多可爱。

      三娘眼神温柔,摸了摸她的脸。

      “这么晚了,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无垢已经被顺毛了,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乖巧的问道。

      三娘笑笑,从怀内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无垢。

      “这是什么?”

      “给你的衣服。”

      “我不缺衣服。”无垢蹙了下眉,三娘已经给了她很多东西了。初时很是感激,但逐渐的,感激之余,也会有负担。

      阿爹和阿兄教导她不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要知恩图报。三娘对她这么好,一件件物品累积下来,无垢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还好,她与二郎定下了婚约,以后嫁到李府,可以好好的照顾三娘。

      “这是男装。”三娘耐心的解释。

      “为何要与我男装?”无垢抱着布包,问。

      三娘温柔的笑,“十六日便是你的生辰,我在外到底是男子,不方便与你庆祝。明日十五,你换上男装,便可与我一同出游。”

      “郊外枫叶正红,你一定会很喜欢。”

      “可、可我如何出去......”无垢面上都是欣喜,雀跃的想要跳起来,和三娘单独出去游玩,她心心念念好久了!

      “明日卯时,你换好衣物,到小门等我,”三娘摸了摸她的头,又将她被风吹起的发别到耳后,捏了捏粉红的耳垂,直到无垢红着脸嗔她,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

      “那......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寒气逐渐加重,方才三娘的手就有些凉意,无垢不愿她多在外受冻,便劝她回去。

      三娘颔首,“那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好。”

      无垢立在树下,看三娘一个轻跃跳上围栏,月光下她的身影蒙上一层银纱,衣摆随风飘起,她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过了好久,无垢才回过神来,小脸冰冷,又红的发烫。

      她居然因为三娘一个笑愣了这么久!

      布包此时被她当做了遮羞布,盖住了她通红的脸。无垢磨蹭着步子,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烛火跳动,一整只红烛燃了一半,烛泪堆积在底盘。无垢端起烛台,放到床边的四角桌上,摊开了布包。

      这件衣裳,亦是圆领。颜色浅蓝,上有兰花的刺绣。

      兰花,花中君子,亦称君子兰。

      无垢展开来看,只觉得这件衣裳好看的紧,如果三娘穿上......

      她摇摇头,又在想三娘了。

      走开走开快走开。

      除了圆领,还有定贤冠和黑色的官靴,靴后有碧玉,这一套衣物价值不菲。

      无垢忧愁的放下衣物,这可怎么办呀,她不过是一普通的女子,该拿什么,又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三娘的呢?

      小小的姑娘倒在床上,为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神思朦胧之时,一个答案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干脆以身相许怎么样?

      可惜她那时实在是太困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知道消失于何处,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卯时。

      三娘身着深蓝色的直裰,牵着两匹高大的骏马,等在高府的北门口。她闭目养神,呼吸均匀,鸟声、风声都能清晰的捕捉到。

      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些慌乱。

      三娘翘起唇角,睁开了眼,朝北门看过去。

      一个俊俏的小郎君走了出来,见到三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抿唇笑,小步走了过来。

      “你穿的很好看。”三娘轻声说,又腾出手替她正了正衣冠。

      她眼光没错,无垢真的很适合这身衣服,尺寸也是正好。这般穿着,又加上无垢饱读诗书的气度,正是人见人爱的世家公子。

      三娘扫了一眼无垢的胸前,平整的很,眼里又多了些笑意。

      “你今日也很好看。”无垢红着脸道。

      她平日穿圆领,配弯刀,英姿飒爽。今日却穿了文人的直裰,手持折扇,就添了几分风流。

      观音婢被她调/教这么久,终于学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啦。

      三娘欣慰的笑笑,自然的应下,“你觉得好看就好。”

      女为悦己者容。

      这一句话瞬间从脑海中蹦出来,无垢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抬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缰绳紧紧的握在手中。

      三娘也上马,道:“我们先去吃些东西。”

      “李淼呢?”无垢这才发现三娘是一个人,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李淼不在这里。

      “今日是为了庆祝你的生辰,我便让她休息了。”三娘解释道。

      无垢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开心是能和三娘独处,不开心是,李淼不在,三娘会不会变本加厉的“欺负”她......

      不过最终还是能出去游玩的喜悦占了上风,无垢眉眼皆是快意,顺从的跟在三娘身后。

      长安西式是平民的街市,东市是贵族的街市,三娘有心想带无垢见些平时见不到的,便引着她去西市用了早膳。

      热腾腾的羊杂汤,碗比无垢的脸都大。掌柜端上来的时候,无垢张大了嘴,吃惊到不行。

      她怎么能吃得完!这是她一天的食量了!

      三娘在对面撑腮笑着,自然的拿起调羹用膳,一点都不打算解释。

      无垢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羊杂炖的软烂,没有丝毫腥味,羊汤白浓,香气四溢。无垢喝了两口,食指大动,最后大概食了一半。

      “喜欢吗?”三娘擦拭着嘴角,笑着问。

      无垢点头,“好喝。”

      深秋清晨寒气深重,羊肉汤驱寒保暖,且养胃。

      见她喜欢,三娘弯了弯眼角,扔下了碎银,和无垢一齐离开了。

      她们策马,离开了长安,去了西郊的终南山。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雄伟壮丽,就在长安的西南处。

      距离相近,今日又是秋高气爽,沿途看到不少车马,都是往着终南山的方向去。

      不少小娘子或在车内,撩起车帘向外看;或如三娘和无垢,身着胡服,骑于马上。

      她们看到两个俊逸非凡的小郎君,年纪稍长的温和有礼,稍幼的那位俊秀可人,两人有说有笑,齐头并进,眼里只有彼此,丝毫不分给其他人。

      有裴氏的小娘子,认出了稍长的那位是李家三郎,只不过三郎身边的郎君,却是从未见过的。

      乖戾的李家四郎?还是庶出的五郎?

      看着都不像啊。

      三娘瞟了一眼身后,对无垢道:“我们骑快些,甩开她们。”

      那视线真的是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无垢自然不会反驳,两人挥舞马鞭,马蹄跳动,尘土飞扬。

      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来到了终南山的山脚。

      无垢幼时不曾随父母出游过,稍大阿爹便去了,不过几年,阿娘也去了。像这样来到长安城外,游山玩水,是第一次。

      她握着马缰,仰头看着巍峨的高山,瞳孔闪烁着光。

      树木葱郁,枝繁叶茂,骑马向上走,偶有颠簸。无垢因兴奋涨红了脸,也有些不安,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幅紧张而克制的模样落在三娘眼里,既开怀,亦有三分心疼。

      初见她多么伶俐可爱的小姑娘,集世间所有溢美之词于一身。随着身世的变化,年岁的增长,一点点的变沉默了。终于和这世上其他女子一般,变得知礼而无趣。

      还好,在她的努力下,无垢慢慢的恢复了本性,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中,终于有了初见时的光芒。

      三娘嘴角的笑容一直不曾放下,静静的跟在无垢身后。

      “我们要登到山顶吗?”无垢回头问,额角有些许汗意。

      “你想去吗?”三娘问,“想去我们便去。”

      无垢想了想,问:“你去过吗?”

      三娘颔首,她和柴绍、唐俭厮混在一处,经常像这样骑马出游。这终南山,也是来过许多次了。

      “那我要去。”无垢道。

      三娘去过,她便要去。

      她想看她看过的风景,想知道这个人眼里究竟是什么,心里又装的是什么。

      日光渐盛,却不炽热,只不过稍微有些渴。

      经过一汪池水时,三娘停了下来,说休整一会儿。

      “这是哪?”无垢下马问。

      三娘自马上拿出水囊,递给了无垢,道:“仰天池。”

      “仰天池?”

      “相传是老子打铁淬火的水池,看到前面的那个亭子没有?”食指指向前方,三娘笑道,“那便是老子修身养性的栖真亭。”

      无垢低头看,池水里成群的鱼,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只想抓一条带回去养。

      下一秒,便为自己着大胆的念头不可思议,换上了男装,她居然也如男子那般,放荡不羁了。

      饮了水,交还给三娘。三娘接过,便往口中灌。

      无垢捏了捏手指,不停安慰自己别多想别多想,都是女子,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再次出发时,无垢明显发现体力有些跟不上了。终南山有千米,越往上便是越陡峭,越吃力。三娘长年练武,身子骨硬朗,自是没什么。无垢这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吃不住了。

      秋风萧瑟,枫叶飘落。

      无垢抬头,不知不觉已身处枫林之中。目光所尽之处,皆是妖娆的红色,宛若仙境。

      “喜欢吗?”三娘轻声问。

      “喜欢。”

      三娘抬手,习惯使然,想摸一摸她的脸侧,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惊得她手瞬间缩了回去。

      “三郎!你怎在此处?”

      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她就知道,这是柴绍。

      柴绍身边,必跟着马三宝和唐俭。

      若只有这三人那还能糊弄过去......

      “二郎你看!三郎推了我们的邀约,和一小郎君过来了。”柴绍哈哈一笑,高声道。

      阿兄也在啊......

      三娘面上有一丝苦笑,这也没关系,阿兄知道她带无垢出来玩也不会怪罪的,只要无忌不在......

      “许是三郎好友。”长孙无忌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三娘很想捂住脸,拉着无垢就逃下山。

      不管怎样,还是要面对的。三娘叹口气,转身对那几人道:“真是巧,在这里见面了。”

      果然与她想的不错,二郎、长孙无忌、柴绍、唐俭和马三宝。

      柴绍带的还有弓箭,他是来野炊的。

      “之前就邀你,你拒绝,说有私事。结果不还是来了。”柴绍得意的笑笑,“这下可不许跑,等会我打猎,你烹调。我还带了两坛酒,今日喝个痛快!”

      三娘擅长烹调,尤其是烤肉,之前在柴绍面前展示过一次。自那以后,柴绍便对她的手艺念念不忘,一休沐就喊她出去玩。

      三娘为难的看了身旁的无垢一眼,抱拳道:“今日实在是不得空,还请诸位见谅。”

      她这一句,让五个男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年少的小郎君身上,二郎讶异,觉得三娘不带李淼和一郎君私自出游,极其不同寻常,又想该不会是三娘的意中人,顿时有些敌意。无忌则是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位小郎君的背影有些熟悉。

      “这是三郎的朋友?”无忌笑道,“不知可否引为一见?”

      三娘默了默,在思考要不要直接说实话,争取宽大处理。

      此时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无垢调马回头,一个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眉眼。

      三娘微愣,这是她多年前送给她的,古兽穷奇。

      哎呀她家无垢好聪明!

      三娘顿时眉开眼笑,轻咳了一声介绍道:“这位郎君姓宁,名观,来自蜀中,是我的好友。她随商队前来,不日就要离去,便想着邀她观一观长安的风景。”

      宁观......

      不就是李秀宁和观音婢吗?

      这人......

      无垢咬牙,庆幸还好带来了面具,可以刚好盖住她通红的脸。

      “见过诸位。”她压低了嗓音,倒真有几分小郎君的味道。

      二郎皱了皱眉,眼神锐利,直直的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宁观,心里很有危机感。他是唯一知道三娘真实身份的人,生怕三娘情窦初开,被这个连身高都没有超过她的臭小子给骗了。

      “宁郎,这是我阿兄,李世民,你唤他二郎便可。”

      “这位是长孙无忌,现中书舍人。”

      “这位是柴绍,太子千牛备身。”

      “唐俭,还未出仕,但才华横溢。”

      “马三宝,柴绍侍僮,武艺高强。”

      三娘一本正经的介绍道。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涌现出来,原来只要她是男子,就能够这样和权贵之子结交攀谈,而不是整日缩在闺房里,只能以读书刺绣打发时间。

      原来,和她的年龄、阅历、家世都没有关系。

      只要她是男子,想要什么都能够去争取。

      无垢低着头,觉得世间不公又荒谬。

      “今日既然遇上了,何不一起?”柴绍还是没有放弃拉三娘当厨子的念头,竭力挽留,“就当是为宁郎一聚。”

      三娘瞟他一眼,不打算拒绝,但是烤好的肉绝对不会分给他一口!

      总是把自己当厨子使唤,谁会乐意!更何况这人还应该是自己的夫君。

      三娘想着就觉得别扭,恨不得拿扇子拍他的脸。

      二郎也道:“是这个理,我也想听宁郎说一说蜀中趣事呢。”

      然而内心却是,小白脸我才不会让你和我妹妹单独相处!阿兄不同意这门婚事!

      无垢能说什么呢,只能从善如流,“那便却之不恭了。”

      铺好了方巾,端出酒坛。柴绍就兴冲冲的拉着马三宝和唐俭去打猎了。

      无忌不善弓,留下来生火;二郎说与宁郎一见如故,想多多了解。

      三娘:这都能一见如故,阿兄你是多喜欢无垢啊。

      无垢也很尴尬,她与二郎名义上是未婚夫妻,婚前按照礼法是不能私相授受的。她既羞涩,又得忍住羞涩来应付二郎,还觉得二郎态度似有不对,言语之间多有试探,偶有挖苦。

      二郎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无垢有些失望,和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她偷偷瞄了一眼和阿兄一起捡枯枝的三娘,心道果然还是要知人知面知心才好呢。

      三娘并不慌张,无垢机敏沉稳,二郎肯定能应付的过来。蜀中趣事她也给无垢讲过,无垢聪颖,过耳不忘,重复一遍也不是难事。

      虽然被打扰了不能两人一同登上,但像这样让她和诸位男子一同游乐,更为难得。

      隋朝风气开放,女子可骑马出游,可舞刀弄剑。但是女子只可与女子玩,男子只可与男子玩,混在一起,似乎就变成了类似私通的恶行,被人所不齿。

      明明只是在一起玩啊......那么正常的一件事,怎么就讳莫如深了呢。

      三娘摇了摇头。

      柴绍不多时就回来了,左手一只野鸡,右手一只灰兔。都是养足了秋膘,肥的很。

      “野鸡炖汤,兔子烤着吃。”柴绍得意洋洋的走到三娘身边,十分欠揍的提出要求。

      还挺会吃,野鸡鲜美炖汤,兔子腥膻烧烤。

      三娘白了他一眼,忍不住踢他一脚,“洗好再拿过来!”

      柴绍挨了踢,也不生气,反正也不痛,他皮厚。嘻嘻一笑走到了不远处的泉水边,清洗食材去了。

      无垢看他们如此,心缓缓地下沉。

      这样的三娘是她没有见过的,有些娇嗔,有些活泼,嬉笑怒骂,自在得很。

      原来......自己所见的她,也不是完全的她。

      突然之间,有些不甘心。

      “我看宁郎甚为瘦弱,不知年岁多少?”这边二郎还在纠缠不休。

      无垢想了一下三娘的岁数,虚报道:“十二了。”

      “才十二岁随商队离家,宁郎好胆量。”

      “二郎过谦了。”

      “不知可定下了亲事?”二郎直接问。

      他想着宁郎应该不知道三娘的女子身份,又不好敲打他离他的“弟弟”远一点,那么只能这样问。

      最好是定了亲事,让三娘死心!

      你的未婚夫问你有没有定亲......

      无垢只觉得今天真的是人生中最奇妙的一天了。

      她答道:“是。”

      “呼~”二郎松了一口气,笑容灿烂,他刚才声音故意很大,三娘应该听见了。

      他看过去,以为三娘满目哀切,或者黯然神伤,没想到她正拿着匕首对兔肉改刀,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那匕首是上等的,削铁如泥,被她拿来割肉。

      二郎心里一阵心疼,早知道就不让给妹妹了。

      无垢见二郎放过了自己,便走过去看三娘烹调,她还没吃过三娘亲手做的食膳呢。

      菌菇山鸡汤好做,山鸡清洗干净,加入采摘的菌菇和食盐,大火烧开之后小火慢炖即可;烤兔肉就比较麻烦了,先去其头尾,再腌制一刻钟,改刀后以树枝贯穿,烧烤时需不停地转动,以防肉焦糊不能吃。

      大滴大滴的油脂滴下,火焰猛地串起,一旁的无垢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三娘望着她,宠溺的笑。

      “宁郎莫不是没吃过烤肉?”柴绍问。

      他开了一坛酒,正和二郎、无忌、唐俭还有马三宝对饮,无垢和三娘也有,只不过她们不喝。

      无垢点点头,她都没出过长安,哪有机会吃这个呢。

      “哈哈,那今日你有口福了。”一大碗白酒灌入口中,柴绍豪爽的擦了擦嘴角,道,“三郎的手艺,在整个长安都是数一数二的。”

      无忌点头,“便是宫内的御膳,都不能与之相比。”

      二郎自豪的挺起胸膛,他妹妹最棒!

      无垢蹲坐在三娘旁边,趁那几人不注意,凑过去小声的说:“我都不知道......”

      “你都不曾与我说......”

      语气里有几分委屈。

      哎哟这幅可怜的模样,让三娘好想刮刮她的小鼻子。

      三娘看了眼手中的兔肉,只能作罢。

      “你知道的,我不想卖弄。”三娘轻声解释,“但是我也不会藏私呀,这一次就算没遇到柴绍,我也打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的。”

      “我信你。”无垢道。

      三娘不会骗她的,三娘对她最好了。

      三娘弯了弯唇,看了眼那群男子,趁他们不注意,拿刀割下一片最外层的肉,吹了吹,递到了无垢的嘴边。

      “你尝尝。”

      无垢张口咬住,肉鲜嫩多汁,醇香微辣,好吃!

      她眼神里都是满足,三娘见状,想再割一片给她,她如果能吃完的话,从柴绍嘴里把所有肉都抢过来给她。

      碰巧一大滴油落下,火焰喷起,这次竟然烧到了三娘的手。她忍着痛抬高了些,翻过手腕,手背微红。

      无垢看到了,一时不知怎么了,情急之下,握住她烫伤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

      面对三娘略微扩大的瞳孔,那深邃的注视。

      无垢的心跳,失了分寸。

      她着了魔一般,将三娘的双手覆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漆黑降临的瞬间,居然有一丝心安。

      三娘的视线,让她发慌,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噗。”

      又是熟悉的轻笑。

      无垢垂下眼帘,睫毛不安的颤抖着,生怕三娘说些什么。

      三娘收回了手,转过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烤肉。

      无垢咬唇,想了想,跑到阿兄和二郎那里了。

      她刚走,柴绍就凑了过去。

      “好香!可以吃了吗?”

      “不可以。”

      “我看外面这一层已经可以吃了。”

      “里面还没熟。”

      “半熟不就好了吗?”

      “不行。”

      “今天怎么这么固执。”

      “要你管。”

      “喝不喝酒?”

      “不喝。”

      柴绍瘪了瘪嘴,不喝就不喝,干嘛这么凶,不就是拜托他烤个肉吗?

      他自己干了一大碗。

      无忌笑道:“嗣昌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越来越喜欢三郎了。”

      马三宝也笑:“郎君性格暴躁,在三郎君面前,却变得能容忍了。”

      唐俭也插一脚:“三郎对他人温和有礼,偏偏对柴绍很是不耐,言语之间多有讥讽。”

      二郎哈哈大笑:“周瑜打黄盖啊。”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无垢端起酒碗,少许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自舌尖爆发,她舔了舔舌头,连忙放了下去。

      这是烈酒,她不能饮。

      一个时辰后,兔肉才算是烤好。柴绍毫不客气要了一条兔后腿,他高壮,食量大,三娘便也就给他了。

      兔肉大也不经这么多人分,最后无垢得到个前腿和几片胸肉。她看了一圈,发现没有竹箸。再看一圈,他们都是用手吃的。

      无垢低头看了看白白嫩嫩的手,觉得自己做不到。

      解围的是三娘,她将前腿拿了过去,用匕首削下一片肉,肉覆盖在刀身上,送入口中。

      三娘做了一次,就把匕首反向给了无垢,让她自己来。

      无垢接过,第一次就成功了,依靠自己吃到了兔肉,很是开心。

      无忌看到了,说:“三郎对宁郎倒是上心。”

      二郎有些吃味的点点头,妹妹大啦,有喜欢的郎君啦。

      喜欢的还是这种他最看不上的瘦弱书生啦。

      无垢听到了,手一顿,匕首差点割到了手指。

      三娘脸色微变,这刀削铁如泥,割到了怕不是手筋都要被挑破。

      她摊手,无垢见状乖乖的将匕首放了上去。

      “这个就不要吃了,喝些鸡汤吧。”三娘轻声说。

      无垢知道错了,乖乖的点头。

      “三郎!”柴绍突然吼了一嗓子,把众人吓了一跳,“你怎么跟个姑娘似得婆婆妈妈的。”

      醉酒的红晕布满了他的脸,还有脖子,唐俭无语的抚额,这人又喝醉了。

      “宁郎又不是小孩子!”柴绍走过去,将酒碗塞到无垢手上,“来,干!”

      无垢呆呆的看着柴绍冲过来,看他一饮而尽,再看手中的酒碗,不知所措。

      “三宝,我可以把他一棒子打晕吗?”三娘皮笑肉不笑。

      无垢心里一惊,三娘好暴力!一点都不温柔了!

      “三郎君你打重一点,郎君他皮厚!”马三宝认真的建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长孙无忌放声大笑,一点都不给柴绍面子。

      二郎摇头,也笑:“还是别,嗣昌这么重,抬到马上很是费劲。”

      唐俭很是焦急,他照顾过醉酒的柴绍,简直是一辈子的噩梦,“他醒着犯浑我们也拉不住呀!”

      无垢这才明白他们是开玩笑,言语之间,是她可望不可即的亲近。

      “噗嗤。”

      一声悦耳的轻笑声响起。

      三娘滞了一下,既而也无奈的笑了。

      无垢耸着肩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蹲了下去放下酒碗,抱住了膝盖。

      无忌和二郎对视,他们方才都听到了女子的笑声,虽然只有最开始的那一声。

      听岔了吧。

      两人如是想,互相敬酒。

      场面接下来乱成一团,柴绍不停的发疯,最后对三郎甚至倾诉衷肠。

      “你为什么偏偏就对我这么过分?”

      “不就是初见我对你失礼了吗?”

      “真小气,记仇到现在!根本不是男子汉!”

      “你说你什么时候才会消气啊!”

      “我就那么惹你讨厌吗?”

      “喂你说话呀!又不理我!”

      马三宝和唐俭拼了命的拉住柴绍,不让他靠近三郎。因为三郎一直摩擦着自己锋利的匕首,刀光闪烁,他的表情在说如果柴绍敢靠近他真的会一刀戳下去的。

      二郎和无忌比较沉稳,从圣人出兵高句丽,聊到到征兵赋税,再到长安局势,最后不知怎么跳到了明年的婚事,以无垢的喜好结束了话题。

      无垢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乱糟糟的,但是,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开心之余,还有几分说不明的情绪。

      羡慕?他们男子能够可以撕扯打闹,游遍山水。

      悲哀?这样的快乐只是短短的一天。

      害怕?没有缘由的变化和失常。

      无垢抽了抽鼻子,两行清泪顺着面庞滑下。她迅速的抹去,不想让三娘看到。

      那个人这么费心费力为自己过生日,不想让她担心失望。

      闹到最后,柴绍没了力气,被扔在了马上。

      一行人骑马,欣赏着日落,慢悠悠的回到了长安城。

      三娘和无垢借口有事,先离开了。

      天色已暗,她还要把无垢送回去。

      自下山之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无垢低着头,满腹心事;三娘心平气和,开不了口。

      高府北门近在眼前,无垢和三娘下了马。

      “今日......谢谢你。”无垢绞着手指,声音很轻。

      这是她至今为止,最奇妙的经历了。

      三娘摇头,她不想听到无垢的道谢,显得生分。

      “你开心就好。”

      无垢笑笑,抬头看她:“我很开心~”

      她笑的如此甜美,三娘忍不住,想要抬手捏捏她的脸。

      却被躲了过去。

      停在半空的手尴尬又突兀,食指颤了颤,三娘收回了手,放在了身后。

      无垢不敢看她,注视着青石板:“我们是密友对吗?”

      “不。”

      无垢心里一颤,紧接着就听见她说。

      “我们会是亲人。”

      是啊,她们会是亲人,也只会是亲人。

      “差点忘了呢,你要叫我嫂嫂的。”无垢吸了一口气,抬头笑着说。

      三娘点头。

      “那我回去了。”

      “嗯。”

      无垢转身,几步就走到了门口,在踏进去的刹那,心里涌现出强烈的不舍。

      她回头,问:“宁观......”

      三娘没有动,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无垢鼻子有点酸。

      “宁观这个名字,我以后还可以用吗?”

      她很喜欢。

      三娘点头,“自然可以。”

      虽然她......

      以后应该没机会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00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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