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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6承坤 ...

  •   马邑,北疆重镇,大唐与突厥互市之地。失了马邑,朔州便危在旦夕。

      即便如此,三公九卿没有一人上奏接受突厥和亲,远嫁嫡长公主。

      自汉朝以来,与匈奴或突厥和亲,从不嫁皇女,多是宗室女。圣人女儿多达十七个,最最珍贵的嫡公主就这么一位。不提圣人宠爱至极,光是其功绩,就有足够的分量。

      镇守晋阳、败退突厥、攻打河北,军功赫赫。

      且心性平和、为人恬淡,又有着清丽的面容和无双的风仪,有长公主如此,是大唐之幸!岂能远嫁突厥,屈尊那帮蛮夷!

      得胜归朝的柴绍更是在朝会上进言,请求率兵出征,夺回马邑,拿下突厥!

      上柱国李靖亦有此意。

      众臣皆跪下,请求圣人应允。荆王看这形势,不情不愿的也跟着拜下,对于长公主人心所向,权势之重,有了切实的体会。

      圣人满意的点点头,命李靖为主将、柴绍为副将,以唐俭为粮草调度使,不日出征。

      先前突厥围攻,圣人派了荆王前去,一是想磨炼一下他,二来也是欲为他增加些功绩。不想他行进到松子岭,居然惧怕突厥,停滞不前,退回崞城固守,以此延误了战机。

      自这之后,圣人对荆王大失所望,不愿再提一语。便让他当个闲散王爷,逍遥一生罢了。

      不想礼部尚书陈叔达当朝上奏道:“臣有一事,不得不告知陛下。”

      圣人:“子聪你且说就是。”

      陈叔达正了正头上的定贤冠,余光中荆王殿下正朝着他看。

      “臣要告发荆王殿下与突厥私通,残害大臣,故意不战,违反军令。”

      礼部尚书话音刚落,荆王就如被踩到尾巴的老鼠跳起脚来,气急败坏的叱道:“江国公你胡说什么!”

      皇子之罪,非同小可,还是私通敌国的大罪,唯有圣人可裁决。

      圣人阴沉着脸,冷冷的瞥了一眼荆王,意思他不要出声。荆王立刻闭了嘴,做出委屈冤枉的模样,心里却在盘算着江国公到底知道了哪些。

      “子聪,你一个个说来。”圣人沉声道,陈叔达历经两朝三国而不倒,自然是有手段的,他敢在朝堂之上告发皇子,定是有了一定的证据。

      “诺。”

      “一是与突厥私通。”陈叔达直起身子,朗声道,“九月突厥使臣来长安,荆王殿下与臣和鸿胪寺主薄乔师望一同接待。按我朝律法,外国使臣来朝,必由鸿胪寺人员引导。”

      “可第二日,荆王殿下私自去客馆与突厥使臣会面,还将其带离。客馆掌柜亲眼看到,可为人证。”

      “小王不过是与那使臣聊得投机,想展示我长安的风貌,以此折服这些蛮人。”荆王双手负于身后,冷哼了一声,“怎么在江国公眼里,就成了私通突厥?”

      “荆王殿下,光是如此的确证明不了你私通突厥。”陈叔达胸有成竹的笑笑,“但是残害刘世让,蒙蔽圣人,你作何解释?”

      荆王抬首,懒得与他纠缠,“私通突厥的是那刘世让,人证物证都在,圣人做出裁决,小王不过是将此禀告给圣人而已。”

      “我乃圣人第五子,为何要舍下这尊贵的身份,去与那蛮夷沆瀣一气?”

      “那人证是突厥人,物证是突厥人的笔供。突厥与我是异族,唯有加害之心,其言语怎能轻易相信?”陈叔达拱手,明知这番话可能会得罪圣人,仍道,“马邑之策,是刘世让所提,更是由他镇守了多年。若有心与突厥私通,早可为之。”

      “昔秦攻赵,廉颇镇守,秦不敌廉颇,便使离间之计。使人与赵王说廉颇老矣,不能一战。赵王果中计,换下了廉颇,命毫无经验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出征。”

      “三十万赵军,被白起坑杀于长平。”

      “刘世让于突厥,便如廉颇于秦国,刘世让之死,只会让突厥得益。”

      圣人面色越来越沉,看向荆王的眼神不善。荆王对上那锐利的视线,背后全是冷汗。

      是,的确如此,突厥与他联盟的要求便是,让他诬告刘世让通敌,如此他就能被赐死,突厥南下攻占马邑就少了一个劲敌。

      那突厥人是奥射留下来的死士,供词也是一早就串通好的。

      圣人那几日头疾加重,东宫又生波澜,烦躁之下,也不多想,信了这个一向乖巧孝顺的儿子,直接赐死了刘世让,一句辩解都没让他说。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当时诸多疑点。

      “这一切不过都是江国公的臆测罢了。”荆王高声道,“人证物证都指向刘世让谋反,难道你是在说圣人的判断出错了吗?”

      “还是说,江国公有证据能够证明,本王是故意找来突厥人,来谋害忠良?”

      话音到最后,夹杂了一丝危险和威胁。

      陈叔达颔首,回荆王:“正是如此,臣亦有人证。”

      荆王心里一惊,面上顿时显出几分惊慌失措。这幅模样落于圣人眼中,更添了几分幽暗。

      “鸿胪寺主薄乔师望拜见陛下。”

      一绿袍男子自殿外走来,腰间没有鱼袋,是六品以下。他跪下,高声拜道。

      “起身。”

      “谢陛下。”

      陈叔达对乔师望道:“将你所见一一告知于陛下。”

      “是。”

      “那突厥使臣通官话,对荆王殿下十分殷切,还献上了名刀鸿鸣,言语之间皆是奉承。”乔师望一本正经道,“臣儿时随父母游于突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有些了解,见状觉得不对,便多留心。”

      “那客馆的掌柜,是臣的下属,见荆王殿下和突厥使臣离开了,便通知了小臣。”

      “荆王殿下毕竟是皇子,臣不敢逾矩,亦不敢跟随,只能守在客馆周边,看是否有异变。”

      “第四日,突厥使臣某位随行夜间私自离开客馆,他身着汉服,身手了得,就是疾奔也没有一点脚步声。臣见到了,却不敢跟上去,怕露出了马脚,只是大概记住了这人的大致的路线和方向。”

      “突厥使臣离开后,臣率人去可疑之处搜查,打听到此处住着一名突厥人,做的是皮毛生意,娶有一妻,育有两子。”

      “小臣欲见到此人,打听一二,却等不到此人。”

      荆王听到这里,强撑着脸色,眼里的慌张却已经掩饰不住了。

      “后来荆王告发刘世让谋反,说有突厥人证。刘世让和此人被处死后,小臣领着其妻去看,果然就是那个突厥人。”

      “其妻哭道,她郎君虽是突厥人,一向老实本分,根本不曾见过外人,怎么可能谋反。”

      “臣便问她,家中是否多了些钱财,亦或珠宝。”

      “她当即点头,说是她郎君的表兄见他生活不好,送过来的。”

      乔师望正欲接着往下说,荆王猴急的打断了他。

      “这不过是巧合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荆王面朝圣人,屈膝跪下,哀切道,“还望父皇明鉴,还儿臣一个清白!”

      圣人深深的看着他,不动怒,也不一笑,那眼神直达荆王的眼底,似乎要看清这个儿子到底是否如陈叔达说的那般不堪。

      荆王咬牙,重重磕头,沉闷的声响在大殿内回答。

      “父皇明鉴!”

      他头晕目眩,低头不起,欲以此打动阿爹的心,勾起他的怜悯,取得他的信任。

      圣人沉默了许久,方道:“你别急,朕定会为你主持公道,且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阿爹言语之间对他还是有维护之意的,但是他也是圣人,不能偏私。

      荆王心冰冷彻骨,眼神绝望而空洞。

      “乔师望,你继续说下去。”

      “是。”

      “臣又问她,这表兄是什么人?她答,表兄随着突厥使臣而来,应是一名随从。”

      “这便对上了。突厥使臣派人买通了在长安城内的突厥人,只等走后与荆王呼应,以此诬陷刘世让,谋害忠臣。”

      乔师望说完,忍不住看了荆王一眼,看他百般隐忍,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就有一丝快意。

      皇子又怎样?卖国通敌,残害忠良,为天下所有读书人不耻!

      “刘世让死后,突厥即刻发兵攻占马邑。”陈叔达见荆王没有反驳,接着说,“圣人派荆王前去退敌,荆王却退缩不前,不受君命。”

      “为何?”

      “自是为了以便突厥攻下马邑。若荆王但凡有一点血气,就算面对突厥的万千箭羽,也应当身先士卒,率兵厮杀才是。如此避战,必是突厥许了好处,才会如此。”

      荆王垂下了头,已无话可说。

      “比如,太子之位!”

      自四月太子上奏要出家,至今已经有近六个月了。太子殿下心如磐石,毫不动摇,未曾服软,也不愿退缩。圣人身体越发虚弱,长此以往,太子不见朝臣,一旦圣人殡天,群臣无首。

      荆王为了皇位,不惜通敌国,再不做出决定,谁知道其他皇子会做出什么荒唐事?

      陈叔达选择今日朝会上说出此事,也是为了劝陛下另立太子。

      或者皇孙。

      “荆王李元景,与突厥私通,蒙蔽主上,残害忠良,不从军令,剥夺爵位,贬为庶人,剔除于宗室。”

      圣人一字一句,缓慢的说出对荆王的惩罚,对荆王而言,简直就像是凌迟的酷刑。

      “母万贵妃,教子不当,贬为嫔妃,罚俸半年,幽闭半月,不得出宫门。”

      谁知李元景激动的跪下,求情道:“阿娘不知道此事,阿娘不知道此事!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父皇念在阿娘侍奉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她吧!”

      “阿娘真的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李元景不断的磕头,地板被他震的砰砰作响,似有晃动。

      窦轨看着这样的他,内心幽幽叹了口气,居然真的让那位道士说对了。

      再抬起头时,李元景发鬓凌乱,额头上都是血,血和泪一起流下,染湿了他华贵的衣衫。

      高高在上的五皇子,现在狼狈不堪,低贱到尘土里。

      圣人不理他,御前太监见状,很有眼色尖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臣皆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元景最后能看到的,就是阿爹决绝的背影。

      当晚,圣人诏长公主前来用晚膳,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长公主,还有先秦王妃,长孙无垢。

      “你确定阿爹让无垢过去?”长公主问传话的太监,眼里有一丝忧虑。

      太监讨好的笑着,“奴才岂敢假传圣意呢?圣人就是请长公主和先秦王妃前去用晚膳。”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柔声道:“我知晓了,大人回去便是。”

      看太监走远,无垢走到三娘身边,拉住她的手,“你慌了?”

      三娘点点头,“阿爹许是知晓了。”

      无垢是二郎妻,二郎谋害四郎,阿爹看到了无垢只会心烦,不愿再见才是。这般召见,还与她一起,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三娘真的很慌,她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万一阿爹拆散她们怎么办?命无垢另嫁怎么办?或者干脆给她招驸马怎么办?

      “总是躲不过的,圣人如此宠你,不见得会做棒打鸳鸯之事。”比起三娘,无垢倒是镇静许多。

      “就怕万一......”三娘头靠在无垢的肩膀上,语气懊恼。

      “便是有这万一,我心里之人,唯有你一个。”无垢捏着三娘的耳垂,顺着抚上了她的脖颈,“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三娘身体一震,恍惚想到那年晋阳,两人许下的约定。

      她笑了,无比的心安。

      “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晚膳摆在太和殿,圣人一身常服,见她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三娘身着明黄,无垢靛蓝,两人皆是美貌的娘子,站在一起,无比的般配。

      圣人笑了笑,卸下了威严,只剩下父亲的温和,“坐下吧。”

      “是。”

      晚膳清淡,多有药膳,也未曾上酒。三娘心里有事,食不下咽,味如嚼蜡,吃了顿没滋味的饭。

      圣人看到,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一丝疼惜。

      “无垢这几日在做些什么?”圣人用完膳,以湿帕擦拭嘴角和手,问道。

      三娘精神瞬间紧崩,欲开口替无垢回答,却被抢先了。

      “于公主府内照料长歌。”

      “长歌如何?可识字读书了?”

      提起长歌,无垢眼里笑意盈盈,日子渐久,长歌越来越粘她,原先喊不出口的阿娘,现在也是张口就来。

      “要阿娘抱抱。”

      “要阿娘陪我玩。”

      “要阿娘不要姑母。”

      “姑母坏坏!”

      一想到三娘委屈颓丧的脸,无垢嘴角就忍不住的翘起来。

      “在读《论语》和《诗经》。”

      圣人满意的点头,“不错,你教的很好。三娘小时候,也是这般在皇后膝前长大的。”

      阿娘去后,阿爹很少提及,现在他说出来,三娘只觉得心酸。

      “圣人谬赞了。”无垢自谦道,“如何能与太穆皇后相比。”

      “叫朕父皇吧。”

      无垢食指微颤,心里升起滔天的欢喜。她是先秦王妃,秦王被剔除宗室,与圣人而言,她也不再是儿媳。

      但现在这般说法......

      无垢的欣喜的看向三娘,她红了眼眶,朝着圣人唤道:“阿爹。”

      沉重的叹息从圣人口中流出,“你幼时早慧,颇为懂事,操持家业。朕有时候也在想,一个女儿家,何必这么劳累,早些嫁人,生儿育女,平静的生活不就很好了?”

      “但见你才华横溢,见你主动为朕分忧,却又舍不得将你嫁出去。”

      “于是就一直拖到现在。”

      圣人嘴角有一丝苦笑,身为天子,眼见女儿和女子纠缠不清,他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何况这女子,还是她阿兄的妻子,她的嫂子。

      也不是没有过阴暗的念头,杀了无垢,或者将她嫁到边陲。

      但是三娘实在是纯孝,皇后病逝的时候他不在家,虽听说是三娘衣不解带的侍疾照料,但终是眼见为实。现在他病了,三娘每日晨起便来请安,十日一次为他诊脉,时不时的说些宫外的趣事逗他开心。

      比起惹他生气的大郎和二郎,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有时候也会遗憾,可惜三娘不是男子,不能继承大统。但转念一想,若她是男子,没准就折在玄武门之变了,遂又暗自庆幸。

      “朕其实不想成全你们。”圣人再叹道。

      “然而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为皇后的死,你就大病了一场,若朕拆散了你们......”

      三娘垂下了头,神色愧疚而不安。

      “大郎出家朕拦不住,你与无垢,朕也是拦不住了。”圣人自嘲的笑笑,“朕可能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父亲。”

      三娘连忙否认道:“不是的,阿爹,你别这样说,是儿......”

      是她什么?是她做错了吗?

      三娘卡住,说不下去了。

      她做错了吗?她不过有一个喜欢的人,想要携手共度余生,观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的人,就错了吗?

      只因为这人和她一样,也是女子,她就错了吗?

      谁来判定这对与错?

      他又凭什么来判定?

      最终,三娘只能这样说:“是儿不孝,让阿爹操心了。”

      “你再不孝,那朕的子女中,可是没有孝顺的人了。”圣人苦笑道。

      他看向殿外,目光悠远,那是东宫的方向。

      听奴才说太子又消瘦了许多。

      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朕明日会下诏,立大郎李承坤为皇长孙,交由你来抚养。”

      “皇长孙十六岁方可持国。”

      “在那之前,你要为他。”

      “守好大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56承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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