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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0李依 ...

  •   师傅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十岁。

      那日我饿极,学着其他流民扒着地上的土塞进嘴里,那白泥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咽下去就有饱腹感,且不容易再饿。

      我正大把大把的抓起白泥往嘴里塞,想象着这是幼时吃过的珍馐盛宴,就被师傅自后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转头,就是一张姣若秋月的容颜,她开口,声音干脆清冽,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个吃多了会死。”

      我张开嘴,把口里还未咽下的白泥全都吐了出来。

      后来她告诉我,这是糯米土。

      《天工开物·陶埏篇》说:“土出婺源、祁门两山:一名高梁山,出粳米土,其性坚硬;一名开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软。两土相合,瓷器即成。”

      糯米土是陶瓷制品的坯体和釉料,吃下在肠胃中堆积不化,极易撑死。

      所以她将我带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医者开了副泻药与我,让我将胃中的糯米土,全都吐出来。再把我丢到热气腾腾的水桶里,不洗干净不允许出来。

      “你有名字吗?”

      出浴后,师傅看着白白净净的我,十分满意的问道。

      我想了想,摇摇头,觉得不说比较好。

      “那从今日起,你就是李依了。”她执笔,写下我的名字,“记住这两个字。”

      我看了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后问她:“你是何人?”

      “我是李淼,你们的师傅。”

      除了我,她还捡回来其他孩子。大多都和我一样,是年幼的孤女。大家住在一起,每日晨起就开始训练,直至黄昏,学习武艺骑射,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从不间断。

      而我在一天的训练之后,还要去找师傅。她单独教我各种规矩与技艺。

      “煮茶,先煮水。”

      师傅坐在我的面前,中间是一个棕色的茶釜。

      “以精选佳水置釜中,以炭火烧开,但不能全沸。”

      她细细讲解着,边说边与我演示。

      “何为佳水?”我疑惑道。

      师傅想了下,回答道:“自是以山泉水为最佳,其次是井水,再次是湖水。殿下的话,井水便可。”

      师傅口中的殿下,是唐国的晋阳长公主。

      这一年是大业十四年。三月,隋炀帝杨广在江都被杀。李渊在长安废杨侑称帝,建国号唐,改元武德,也是为武德元年。

      师傅是晋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深受长公主信任,被施以权柄。

      而我,是师傅的亲传弟子,被教导用来好生服侍长公主殿下。故她的喜好,以及平日里的习惯,我都要背下,时刻铭记在心上。

      师傅选中我的一点也正是见我机敏灵巧,过目不忘。

      “加入茶沫,茶与水交融,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

      “此时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

      她动作娴熟,体态优美,想必是做了无数次才会有这样的美感,我看的入迷。

      “继续烧煮,茶与水进一步融合,波滚浪涌,称为三沸。”

      “此时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烹茶的水与茶,斟入碗中。”

      师傅双手执釜,茶水倾泻而下,过了一半后便停下。

      “茶不能斟满,六七分便可。”她笑着将茶碗递与我,“你尝尝。”

      我接过,小口啜饮着,苦涩回甘,清香扑鼻。

      “好喝。”

      她见我如此,弯了弯嘴角,继续道:“殿下不怎么煮茶喝,偶尔来了兴致才会如此,你记住过程,试了两次便不会忘了。”

      “殿下不常喝吗?”我有些惊讶,师傅这技艺比我记忆中优雅的世家女都要高超,“我还以为殿下喜欢,师傅你才苦练的。”

      毕竟在师傅心中,殿下是最重要的。

      她摇头笑了下,没什么真实的笑意,“不管殿下喜欢与否,既是她需要的,都要做到最好。”

      我放下了茶碗,只觉得茶叶的苦味又回来了,“哪怕殿下根本辨明不了?”

      哪怕你做了这么多她根本体会不到?

      师傅点了点头。

      武德四年的时候,我总算出了师,被送到了长公主殿下的身边,接替了师傅原先贴身侍女的工作。

      而师傅,也有了闲余和心力,去做自己的事了。那时我不知道,她谋划的,是这般要命的大事。

      不然就算是师徒情断,我也要拦下她。

      这样我就不会只能呆呆的守着她的尸体,等她的哥哥李森前来收尸。

      和李森一起来的还有红拂,她进殿时就已然红了双眼,看着地上的师傅垂泪不语。

      她是师傅的同犯,在当晚就向殿下说明了一切,师傅的每一步,从规划到实施,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红拂哭着补了一句,“殿下,她是为了你。”

      “本宫让她这样做了吗?”殿下声音冰冷,说的话丝毫不留情面,“她这是自作聪明自作主张。”

      我心一痛,指甲狠狠的掐着手腕,为死去的师傅觉得委屈和不值。

      “若秦王稍微谨慎一些,前来问本宫,光是挑唆皇子互相倾轧这一条,就是死罪,本宫都保不住她!”

      “本宫信任她,不是让她胡作非为的。”

      “本宫信任你,也不是让你蒙蔽主上的。”

      红拂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罚半年俸禄,关三日禁闭。”长公主语气疲惫,以手抚额,赶走了红拂,“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吧。”

      红拂一走,殿下的气息平定许多,冷漠和暴怒荡然无存,浓郁的哀伤笼罩了她。

      “这才武德六年......”

      这话说的奇怪,为什么“才”武德六年?

      “怎么偏偏是她......”

      不是师傅,又能是何人?

      我搞不懂了。

      师傅原本是陇西李氏的庶族,按礼法来说是要送回到陇西安葬的。长公主听此直接把师傅葬在了长安周边,那里现在正大兴土木——当今圣人在此处建造自己的陵墓。

      大约,殿下百年之后,也是要葬在那附近。

      师傅下葬前,殿下让我去整理她的遗物,看哪些需要一同带入陵墓。李森的夫人,裴氏,早就把一切都打理好了,见我过去,知晓了我的目的,便引我去看。

      师傅一生从简,遗物少得可怜。唯一珍贵的,大概就是殿下赏赐给她的金银珠宝。她一分未动,全部锁在了首饰匣内。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

      我扫视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裴氏见状,问:“可是有不妥之处?”

      “夫人可知师傅亲手缝制的衣物在何处?”

      裴氏恍然,指着一个箱子道:“都在里面。”

      打开箱子,我一眼就看到了靛蓝色的布包,拿出来看,果然是我要找的那些。

      “这个我要带走。”我与裴氏说。

      她慌了下神,“这不妥吧......”

      “无碍,我替师傅送出去。”

      裴氏了然的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就拜托你了。”

      多年以前,我自武场下了学去找师傅,经常看到她在剪裁布匹,缝制衣裳。

      起初我以为那是师傅给自己做的,后来我看布匹的颜色和式样,才明白过来那是给长公主殿下的。

      “回来了?”她坐在廊前,抬头对我笑。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嗯。”

      “用了膳就去练字,写一百个大字便可休息了”她拿起针线在头发里擦了一下,继续穿针引线。

      我练完了字,师傅还在做,我就坐在她的旁边,静静的看着她。

      “怎么不去睡?”

      我:“不困,这是要送给殿下?”

      她停下了手里中的针线,摇了摇头,“不送。”

      我不明白了,“不送为何要做?”

      师傅:“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

      后来我来到长公主殿下身边,某日撞见她与秦王妃浓情蜜意,瞬间明白了一切。

      师傅为何要找人替代他。

      师傅为何总是将殿下挂在嘴边。

      师傅为何要为殿下亲手制衣,却不愿送出去。

      “既然不能送,为什么还要做?”我又不解了,跑去问师傅,“岂不是白费功夫?”

      她低着头,脖颈呈现出恭顺的弧度,自灵魂深处发出一声轻叹。

      “只是留个念想......”

      “那你要为殿下制衣到何时?”

      “她又不知道!”

      师傅无奈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个不听话,让她操心的坏孩子。

      “我也没想让她知道。”

      “到死都不说?”

      师傅笑笑,颇为轻松的说:“或许死前就能说出来了。”

      她死前的确说出来了。我在旁边看的分明,长公主殿下从始到终都是冷静的,淡定的,眼中一点涟漪都没有。

      我抱着师傅留下来的衣服,飞快的往安仁殿去。殿下根本就不知道师傅为她做了多少事!她不应该这样对待师傅的!

      殿内,除了长公主殿下,秦王妃也在。

      我心里一跳,先前生出的勇气顿时减了几分。

      “都办好了?”殿下问道。

      “是。”

      她看到了我怀中的靛蓝色的布囊,问:“你手中是何物?”

      我看了眼秦王妃,低头轻声答道:“是师傅生前为殿下制作的衣裳。”

      秦王妃听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断用茶盏撇除漂浮的茶叶。

      长公主:“是吗,呈上来吧。”

      我秉着呼吸,双手将布囊呈了上去。

      长公主打开,一件一件的抖开来看。衣裳尺寸有大有小,款式也各有不同,圆领、襦裙、直裾,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多件。

      “她托你死后与我的?”长公主问。

      “不是,是我自作主张,想要替师傅交给殿下。”

      秦王妃此时道:“收下吧,那件圆领我多年前就见过。”

      她倾慕你久矣。

      秦王妃都如此说了,我不禁升起一丝期待,盼望着殿下能够穿上,这样师傅过去多少个日夜付出的辛劳才不会被辜负。

      长公主殿下却将这些衣裳放到一边,吩咐道:“放到库房去吧。”

      听殿下这般说法,我心如置冰窖,身体僵硬着不愿意服从命令。

      秦王妃也急了,说:“三娘,我真的不介意,你就收下吧。李淼她——”

      “好了,我自有主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安仁殿的,等反应过来,小蝶姐姐陪着我在库房内。她叹了口气,掏出手绢擦掉了我脸上的泪。

      “我替师傅难过。”我抽了抽鼻子,解释道。

      小蝶姐姐摇了摇头,“李淼姐姐不愿送,就是不想殿下为难,你若真的为她着想,为何反而辜负了她的心意?”

      “可是她的心意没有回复。”

      “李淼姐姐要的,也不是回复。”

      “她爱殿下,与殿下爱不爱她无关。”

      几日后,师傅棺椁入土为安,长公主殿下一身素衣,在坟前上了柱香。见李森在一旁哭的嘶声力竭,怕他伤心过度,与了他几天假,又是赐了许多金银和珍贵药材。

      我想,殿下是在弥补。

      自那之后,李淼这两个字就逐渐淡出了殿下的生活。太子出家,储君之争,每件事都让殿下忙到不可开交。逝者已逝,所有人都要向前看。

      我也逐渐放下了心结,全心全意的侍奉着殿下。

      直到夏日,殿内盛放着冰块散热,却还是有一丝暑意。殿下伏案看着奏章,突然道:“李淼,去煮些茶来。”

      空旷的安仁殿内没有一丝回应,当然了,李淼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愣了许久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是否要上前提醒殿下,师傅月前就被秦王两箭射死了。

      殿下放下了奏章,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面上也不懊恼,和煦的问我:“你可会煮茶?”

      我:“会,奴婢这就去。”

      我加快了脚步离开,总感觉自己是落荒而逃。

      “煮茶,先煮水。”

      “以精选佳水置釜中,以炭火烧开,但不能全沸。”

      “加入茶沫,茶与水交融,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

      “此时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

      “继续烧煮,茶与水进一步融合,波滚浪涌,称为三沸。”

      “此时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烹茶的水与茶,斟入碗中。”

      师傅煮茶时的步骤与话语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我忍着鼻酸,双手将煮好的茶倾入碗中,呈给殿下。

      殿下接过,饮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碗。

      我的心微微提起,回忆着师傅的步骤,想是不是哪一步出错了让殿下不满意。

      “你和她不像。”

      殿下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和师傅本来就不像。若论长相,我和小蝶姐姐有几分相似。

      “奴婢愚笨,不懂殿下何意,还请殿下指点一二。”

      “你可知她为何给你命名为李依?”

      我摇头,“不知。”

      殿下便到此为止,继续批阅奏章了。

      殿下不说,我却按捺不住,怀着这个问题,去李府问李森,他是师傅唯一的亲人,必是知道些什么的。

      “你可知师傅为何给我命名为李依?”

      李森默了默,道:“我十二岁那年与殿下相遇,殿下另赐名,我是李森,妹妹是李淼。”

      我点点头,这件事师傅和我说过的。

      “但在那之前......”

      我恍惚的睁大眼睛,李森还没说完,我已经明白了。

      “依依是阿娘给她起的乳名......她用了九年。”

      所以,师傅给我命名为李依。

      所以,师傅教给我她所有。

      一切都不过是在为这个结局做准备。

      就算李淼死了,李依也在她的身边。

      无论怎样,她都会在她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00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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