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1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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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右肩的伤口，更痛的，是秦王的心。
伤了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娘的伴读，现宫内四品女官，李淼。
那日也是她，传来了三娘的手书，说四月十五于玄武门处埋伏太子，夺取储君之位。
李淼的身后，是众多的女卫，约有数十人，正朝着这边赶来，皆手持长剑。
其目的不言而喻——救下太子。
“殿下！”
长孙无忌见秦王被李淼所伤，太子趁机携魏征逃往玄武门，与前来救驾的李淼等人汇合，连忙率着众人赶了过来。
原本他们计划买通常何，等太子经过玄武门后，实以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之计。没想到此刻他们反被包围，前有马三宝率领的东宫禁军，后有李淼带来的女卫。
前后相较，后方不过数十人的女卫，且太子也在，长孙无忌一声令下，武官们纷纷追了上去。他们都知道若是杀不死太子，那么死的就是他们。秦王好歹是圣人嫡子，就算犯了错也有可能保下一条性命，也不会连累妻儿。他们就没那么优待了，只会被五马分尸，尽诛九族。
“殿下！”无忌又唤了一声，秦王才回过神来，只不过眼睛还是呆滞的，没有神采。
“殿下，你伤势如何？”
秦王低头看了眼肩上的箭，单手将其折断一半，冷声道：“本王无碍。”
冲在最前方的程咬金抓住了魏征，一拳打晕在地上，太子已是孤身一人。秦王拿起地上的剑，疾步赶了过去。
“殿下，现在事有蹊跷，马三宝效命于东宫，不被收买也罢，李淼效命于长公主，为何敢伤你？”
长孙无忌跟在秦王身后，一个一个的说出自己内心的疑问。
“若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她本可以置身之外，且与你素来亲近，为何要去帮太子？”
“再者，此事只有我们知道，马三宝和李淼怎会在这个时间带兵来到玄武门？”
“殿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玄武门之事......”长孙无忌咬咬牙，问道，“是不是长公主殿下提议的？”
他早就有怀疑，现在越想越觉得这番猜测是正确的。没有长公主殿下的支持，秦王何以自信到必能事成？
秦王冷着脸，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一开始的确很是震惊心痛，以为三娘设计害他，去帮大郎，绝望到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冷静一想，发觉此事不可能是三娘做的。
三娘要他放弃皇位的话，与他直说便是了；要他性命的话，只要在酒里面下毒就可以了。
只要她认为大郎更适合皇位，他就再也不起这心思；只要是她递过来的酒，秦王都会毫不犹豫的仰头喝下。
这么费尽心思的想要杀他害他的人绝对不是三娘。
秦王的眼神越来越冷，尤其是看到李淼挡下了尉迟敬德砍向太子的一刀，握住佩剑的手青筋暴起，全身蓄势待发。
“杀了太子！活捉李淼！”
随着一声充满怒意的嘶吼，尉迟敬德、宇文士及、程知节、秦叔宝、张公瑾等人一拥而上。
李淼将太子护在身后，指挥着女卫上前抵抗。
这些女卫都是她安插在各个宫殿里的，培训多年，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和物力。还没给殿下一观，怕不是大部分要折在今日了。
不少人，还没及笈。
但是没办法，齐王的出现和死去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殿下兄弟三人，齐王已死，秦王必死无疑，还剩下一个太子，若是真的也去了，她就再也无颜面对殿下，只能自裁谢罪。
李淼知道殿下深深敬爱太穆皇后，太穆皇后所出三子，必须要留下一个。
否则殿下会良心愧疚，一生于心难安。
她也永远得不到原谅。
就算是训练多年的女卫，也比不过征战沙场的各位将军，更何况还有人数的差距。李淼这边死伤惨重，那边马三宝从背后围剿追杀，秦王背部受敌，一时间战况混乱。
李淼牵引着太子，欲在剩余女卫的掩护下偷偷撤离，可惜秦王断不会放她和太子离开，他取箭搭弓，对准了太子，一箭射/了出去。
秦王弓术无双，又有鹰目，这箭本该取了太子性命的。
可是毒液已经通过伤口渗透血液，麻痹了他的右肩和右臂。拉弓的时候，他的右手都在抖，故而方向偏了几分。
李淼身形一顿，尖锐的痛感猛地袭来，她低头看。
箭簇斜着穿过了她的腹部，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裙衫。
“李淼！”大郎看到了，惊呼道。
李淼扯了扯嘴角，艰难的开口道：“太子殿下速速离去。”
利刃划破空气，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急速而凌厉。
“砰”的一声，李淼倒在了地上，右胸再中一箭。
连续两箭都没有命中太子，秦王恼怒的搭上了第三箭，欲再来一次。只是这一次，似乎连拉开弓弦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逐渐模糊，直到变成完全的漆黑。
秦王中毒已深，倒了下去。
群龙无首，又力不敌众，眼看着兵败，长孙无忌抽出长剑，当场自刎。
他的妹妹是秦王妃，他是秦王的属臣，秦王兵败，长孙一氏要被灭族。
可恨他以忠侍君，君却没有待他以诚。
死是逃不过的，长孙无忌唯一庆幸的是妹妹和长公主交好，有长公主求情，无垢应该能活下去。
恍惚间，长孙无忌突然想到一件事。
多年以前，阿娘似乎要将李家三娘说与他为妻......
见此变故，马三宝恐其他人效仿，命禁卫卸了叛军的武器，按压在地上，听候发落。
派了一人前去太和殿禀告圣人后，他急忙来到李淼的身边，他爱慕了多年的人现在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神迷蒙。
身上却被血染上了艳丽的颜色，如曼珠沙华一般妖娆的绽放着，红的刺眼。
马三宝目中含泪，他多年从军，清楚得很，他的未婚妻身受重伤，时日无多了。
李建成看着地面上成堆的尸体，又看着倒下去的秦王，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了过去。
地面上留下一行红色的脚印。
李建成蹲下，手探秦王的鼻尖，温热的，还有呼吸。
手边，就是秦王的佩剑。
君子剑自刀鞘被缓缓抽出，李建成冷漠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弟弟，抬手刺了下去。
剑尖距离秦王的心脏还有一寸的时候停在半空中，李建成神色变幻，默了许久，扔掉了手中的剑。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李建成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他经历这一系列变故，突然参懂了佛缘。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三宝抬头看去，长公主殿下率着一众亲卫飞奔而来，她勒住了缰绳，在他的身旁停下。
“罪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没有理他，轻跃下马，将李淼抱入怀中，左手翻过她的手腕。
脉象虚薄，肺部受损，失血过多，已无力回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公主按住她腹部还在流血的伤口，轻声问。
李淼虚无缥缈的意识被长公主拉了回来，她们从未有如此亲密过，李淼靠在她的怀中，嘴角浮现一个虚弱的笑。
老天眷顾，居然还能见到殿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公主重复着低喃，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李淼会葬身此处。
“殿下......”李淼唤道，语气里有浓浓的缠绵和爱恋，“对不起......”
“何故？”
“都是......我做的......对不起......”
长公主静静的看着她，眼神平定无波。她没有吃惊，亦没有动怒，只是深深的看着李淼。
“你不是最怕死么。”
抬起沾满了血的手，长公主食指在李淼唇上抚摸着，涂上了鲜亮的红色。
气息奄奄的人，一瞬间就仿佛精神了许多。
李淼想笑，初遇殿下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不想死，没想到殿下记到现在。
只是她没有力气笑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尽管如此，李淼还是使出最后的力气，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抚上了殿下的脸。
这是她们最后一面了。
知道命不久矣的时候，居然没什么害怕，甚至还有一丝轻松。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必担心殿下赶她走，也不会再看到殿下和那人如胶似漆。
李依那孩子殿下也能用的惯，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所以......让她任性一下吧。
无论她说了什么，殿下都不会怪罪的。
李淼努力的仰起头，在长公主的耳边。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殿下......我好羡慕她......”
这句话在她心里埋藏了那么多年，她一直不敢说，一直都不敢说。
若不是即将离世，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殿下听到了，握住了她贴在殿下脸侧的手，却未言一语。
李淼湿了眼眶，嘴角是笑着的。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夏日，她对她伸出手问要不要跟她走，她刚好缺两个伴读。
“我真的......”
“很羡慕她......”
怀里的人说出这两句话后，微弱的呼吸和脉搏就都停下了。长公主左手死死的按着她的动脉，无论等了多久，都没有一丝反应。
马三宝在一旁小声抽泣，李依也是落下了泪。
长公主缓缓将李淼的手放下，对李依吩咐道：“你把李淼抱到安仁殿去，然后派人把李森喊过来。”
地面上冷，不能让她这样躺着。
“是。”
“三宝，尽快将秦王和齐王的妻儿全部接到宫中，人带来即可，不要让她们带多余的行李。”
“太子妃在芙蓉园，你派人前去迎接就是了。”
“是。”
长公主将李淼抱起，交到了李依的手中，她去找不远处的太子和秦王。
“大兄。”她唤道。
太子早就看到了她，只是不忍前去打扰，她自小的伴读为他而死，太子愧疚难堪。
又想二郎是她胞兄，兄弟相残，最难过的，应该就是这个夹在中间的妹妹了。
“二郎未死，你看看吧。”
长公主跪下，先抬起秦王眼皮，再看舌苔，然后撕开衣领，瞬间没了动作。
伤口周围大片的青黑，已经蔓延到整个胸口。
这是毒。
毒性强，蔓延的又快，已经渗入体内，回天乏术了。
太子也看到了，双手负于身后，闭上了眼。
“我去见阿爹。”他说道，圣人三个嫡子只剩下他一个，太子既要去报平安，也要去解释。
长公主点头，“我过会儿便去。”
“来人。”长公主命令道，“将秦王送到承乾殿，令御医前来医治。”
两名亲卫出列，将秦王抬到马上，送去承乾殿。
长公主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见到有许多肢体破碎的年轻少女，便隐约明白了七分。再看，长孙无忌倒在一边，脸上已没有了生机，眼睛却瞪大了，竟是死不瞑目。
无忌是她和阿兄的第一个朋友，少年时三人常常结伴出游踏青，偶尔带上无垢。他聪明鉴悟，雅有武略，官运亨通，却不想自刎于此。
长公主走了过去，跪坐在他的身旁，右手抚上了长孙无忌的眼睛，往下滑过，承诺道：“无忌，我会好好照顾无垢和大郎。”
“定不会让长孙氏绝后。”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
被抓到的同党全部押入大牢，等候发落。但凡为保护太子死去之人，皆厚葬之，其家人抚以重金。
圣人听闻噩耗，差点当场昏厥，心绪平定后，就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众臣商议如何处置秦王和那些乱臣贼子。
秦王未死，被御医施以针灸，排出部分毒血，醒了过来。
不过还是救不活，只是苟延残喘须臾罢了。
长公主知晓了，就放下了手边的事去看他。
秦王一见到她，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也有了精神，若不是嘴唇泛紫，看着不像是即将与世长辞之人。
“阿兄。”长公主坐到了床边，低头看他。
“三娘，我就知道不是你做的。”秦王很高兴，快速的说着，“我就知道不是你做的，你不可能害阿兄的。”
长公主笑了下，没应允，也没反驳。
“但你看到她了对不对，你肯定知晓了对不对？”
“所以你冷淡我了，你厌恶我了，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秦王双眼无神，喃喃道，“她那么像你，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那日我喝多了，我喝多了......”
长公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阿兄，我没有讨厌你。”
秦王摇摇头，“你在哄我，我知道的。”
他是将死之人了，三娘温柔心善，不舍得他抱憾而逝而已。
秦王心如明镜。
但是，三娘握住了他的手，坚定的重复道：“阿兄，我没有讨厌你。”
她的眼睛那么真诚，没有丝毫作伪和勉强。
秦王破颜笑了，笑中带泪，他坦白道：“是我杀了李淼。”
长公主神情微滞，却没有松开手。
“她设局加害我。”秦王继续说，“想是以你的名义和大郎串通好了。”
“你恨不恨我？”
长公主不答，只是道：“阿兄，你累了，睡会儿吧。”
秦王的确觉得累了，头脑昏沉，眼睛都睁不开，浑身无力。但是他不想松开三娘的手，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小三、小三。”他焦急的呼唤着。
“阿兄~”娇小的少年自浓雾中走了出来，笑着牵起了他的手。
他松了口气，训斥道：“你跑哪里去了，我差点以为弄丢了你。”
小三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对着他身后呼喊：“阿娘！”
他转身，迎面而来的是刺眼温暖的白光，将他完全吞没。
长公主起身，将秦王的手塞入了被褥中。
“去通知圣人，秦王已薨，再请秦王妃来哭悼。”
她对李依吩咐道。
“是。”
李依转身离开了，承乾殿的宫人都被她赶了出去，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长公主坐在案前，夕阳的余晖把她的身影拉的斜长。她终是再也崩不住，双手缓缓捂住了脸。
一日之间，同胎哥哥，唯一的同母弟，亲密无间的伴读，年少好友，都没了。
都没了。
她默默流着泪，哭的没有一丝声响。
无垢来的很快，见三娘佝偻着身子，泪水顺着她的指缝不住的往下滴，心里颤抖到发疼。
她亦难过，阿兄自刎的消息已经有人与她说了。见到阿兄的尸体，无垢还不能落泪。长孙无忌是谋反，是害死了齐王的罪臣，是不能被哭悼的。
她忍的很辛苦，鼻酸到眼睛模糊，都没有落下一滴泪。
现在看到了三娘，走过去抱住了她，泪如雨下。
“秀宁，秀宁。”无垢带着哭腔唤道，“你不要哭，你还有我。”
三娘在她怀里点头，回抱住无垢，声音因哭泣而变得喑哑，“我只有你。”
无垢的泪腺瞬间崩坏，她不停的点头，“我也只有你。”
两人相拥而泣，都把彼此当做人生中唯一的救赎。
温馨的静谧很快就被打断，殿外御前太监前来请长公主去太和殿，称圣人召见。
长公主抹了抹泪，清理一下面容，出去问道：“阿爹可有说何事？”
御前太监看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太子殿下意欲出家，把圣人气个够呛，长公主殿下您快去劝劝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51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