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0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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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还不是李淼的时候，最经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柴房在厨房旁边，房梁相通，经常会有老鼠和虫子来访。阿兄明明自己怕的要命，却强撑着走过去驱赶，还安慰她不要怕，他会保护她。
她其实不怕，还直勾勾的盯着那只肥胖的老鼠，在想老鼠能不能吃，能吃的话又该怎么吃。
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未曾饱餐一顿了，更别说开荤。
可惜阿兄根本不敢抓，每次都是抄起脚上破了洞的布鞋扔过去，然后一蹦一蹦的捡回来，重新套上。
他只有这一双鞋，还是阿娘走之前给他做的。有了这双鞋，他才能每天出去到各个叔伯家干点杂活，赚些铜板和他们剩下的吃食。
兄妹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阿兄是男子，光着膀子出去做工也无所谓。她是女子，就只能在房间里。
因为礼教，因为世俗。
阿兄日升而起，日落而归。她就一直待在柴房里，看窗外的蓝天，飘动的白云，经过的飞鸟。
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
阿兄却很乐观，每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将赚回来的铜板放入有缺口的陶瓷碗中，然后盖住碗口，上下摇晃两下，铜板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兄满脸都是笑容，“妹妹！等今年年底，阿兄就能攒下足够多的钱，给你买新衣裳了！”
她点头，心中想的却是能不能活到冬天都不可知。岁末严寒，他们没有钱财也没有炭火，如何能在这冰冷的冬日存活下来？
但也不必这样说出来扫阿兄的兴致，或许就那样死了，不是一件坏事。
她真的不怕，阿娘也死了，她不过是去找阿娘而已。
只是，难免会有一丝疑惑。
就这样死了的话，那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时至仲夏。
远房的表哥娶亲，府内张灯结彩，厨房更是从四更就开始忙活，吵得他们都不得好眠。
不过心里却是高兴的，有喜宴，就能趁人不备从厨房里偷一些酒菜。阿兄一大早就拍着胸脯向她保证，一定给她带好多好吃的回来。
她点头，少有的提出自己的要求，“要吃鸡肉。”
“鸡鸭鱼肉我都给你带回来！”阿兄豪云壮志。
那日的白天，对她来说极其漫长难熬，每一刻都如有实质。
不过漫长的等待没有被辜负，阿兄的确带来了许多吃食，都用油纸包着。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香气四溢，许是太久没有闻到肉香，她居然有一丝恶心，反胃想吐。
“清蒸鲈鱼，烧鸡，还有五花肉。”阿兄一个个介绍着，最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大白馒头，给了她，“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够阿兄再去拿！”
“阿兄你呢？”她接过，问。
“我在厨房偷吃过了！”他擦了擦嘴角，装的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
她不说话了，掰了一半递给阿兄。若是阿兄的眼神没那么渴望的话，她说不定就信了。
“妹妹，我真的吃过了。”
她笑笑，不戳穿阿兄，只是道：“再陪我吃一点。”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入口即化，油脂四溢。嚼了两口，许是清淡的饭菜吃多了，遭不住这油腻，先前的呕吐感再次袭来，她脸色一白，连忙大口咬着馒头压住，强行咽了下去。
这是阿兄好不容易偷来的，一丝一毫都不想浪费。
馒头柔软清香，微微的有甜味，刚好缓解了猪肉的油腻。
她放下了手，突然后悔起来。她不该吃这些的，不该吃的。
一旦知晓了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她做不到像之前那样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做不到不甘心住在这里，每日粟米剩菜度日。
更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无名的死去。
她清楚得很，哪怕她去了，在这个偌大的李府，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一点波澜。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哪怕是他们的阿爹。
想到这里，她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恨。
同样姓李，同样是阿爹的孩子，凭什么她和阿兄就要被这样对待？
凭什么其他人就能在爹娘的庇护下，安稳无忧的长大？
凭什么她和阿兄就只能自食其力，悲惨度日？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食物激起了她的味觉，味觉燃起了她的欲望，欲望让她重获新生。
她从未如此强烈的想要活下去，想要逍遥自在，一生无忧。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把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那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他气度高华，就是同辈中最优秀的嫡系子弟，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他清俊的面孔在火光下晦暗不明，一双漆黑的瞳孔审视着他们。她看的分明，那里面没有鄙视和恶意。
她看着他，自惭形秽。
阿兄绷紧了身子，将她护在了身后，没有回答。
“你们的父母呢？”少年又问。
“阿娘死后，阿爹就不怎么管我们了，后来阿爹娶了续弦，就把我们扔到了这里。”她回答。
少年颔首，也不意外，反而伸出手道：“你们的阿爹不要你了，你们要跟我走吗？刚好我缺两个伴读。”
阿兄还是不说话，他心思细腻，心有防备。
她则是应了下来，“好。”
“妹妹！”
“阿兄，在这里我们活不久的，就算活下去了，和普通的下人有什么区别？”
这样卑微的活着，宿在肮脏的柴房，以偷人家的饭菜为生，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又有什么不同？
这样，也不能算是活着。
不过是没有死罢了。
“我是李渊第三子李玄霸，你们以后可以称我三郎。”
“而你们，既是我的人了，便需舍弃原来的身份。”
“从此以后，你们就叫李森和李淼。”
当晚，三郎就把他们带在了身边，命人烧来热水，供他们洗漱，再送来换洗的衣物和晚膳。
往日趾高气昂，对他们不屑一顾的大人在三郎面前点头哈腰，脸上是令人作呕的谄媚的笑。
给她搓澡的大娘也是一个劲的夸她兄妹二人有福气，这是遇到贵人了。
她那个时候其实不知道李渊是当朝刺史，唐国国公，也不知道这个少年才华横溢，宗亲皆夸他未来不可限量。她只是想走出去而已。
对，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无论谁对她伸出了手，她都会乖乖的握住跟他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兄如此谨慎，小心翼翼，迟迟不肯答应。还有什么能比现在的处境更加凄惨的吗？
后来她陪着三娘，逐渐长大，才明白一切。
这个世上，多得是被拐骗到青楼的良家少女。
她太幸运，遇到了三娘。
“你那么快答应跟我走，是想要什么吗？”晚膳后，三郎留下了李淼，问道。
吃到胃胀的李淼愣住，然后照实回答：“我不知道想要什么，但我知道留在那里一定会死。”
“只是不想死？”
李淼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是她不愿意去死。
阿兄偷过来的那几道菜，让年幼的她突然意识到，世界不是窗外那看得到边界的天空，而是要广阔许多。除了美食，大概还有更美好的事物存在，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接触不到而已。
比如爱情。
喜欢上三娘，没有什么理由，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她日夜不离的陪在她的身边，看她东奔西走，雄心壮志。逐渐的，眼里就真的只剩她一个，再也没有别人。她身份低微，这种恋情又不容于世。她没想说出来，也没想三娘能够接受她，只要能守在三娘的身边就够了，只要三娘能分给她一点温柔和关怀就够了。
然而三娘将她全部的温柔给了另一个女子。
李淼早早就发觉三娘对长孙无垢宠爱有加，长孙无垢也对三娘甚是依恋，只是她们毕竟是姑嫂，长孙无垢已是二郎妻，她就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那日撞见她们深情拥吻，如一盆冷水浇下，她浑身冰凉。
之后就是秦王受封，三娘成了长公主，长孙无垢成为了秦王妃。她们在晋阳城无比恩爱，身份却越离越远。
而殿下，也陷入了两难之中。一边是胞兄，一边是爱人。她对敌人纵有千般手段，也不会为了私情用在自己的哥哥身上。
李淼很懂殿下，她就是这么一个温柔重情的人。
那么，她就不得不做些什么了。
先是收养战乱中的遗孤，加以训练，培养成长公主殿下的死卫和女卫；再是瞅准时机率人杀了王晊，挑起东宫和秦王/府的矛盾；然后以自身为筹码，收买马三宝；最后诱秦王逼宫刺杀太子，她再率女卫杀之。
殿下便可高枕无忧，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了。
只要，这淬了银环蛇毒液的箭簇能够射入秦王的身体，就算没有一击毙之，毒液也会随着血液进入五脏六腑，纵使华佗在世，也无药可解。
而她对自己的弓术，很有自信，这是殿下亲自教与她的。
秦王似有所觉，顿了一下，箭簇便射入了他的右肩。
原本要刺出去的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茶水四溅，价值连城的青瓷茶盏瞬间一文不值。
长公主看着空出来的手，对着侍卫喃喃问道：“你再说一遍？”
她的呼吸平缓，语调轻柔，和往常无异，但正是如此无垢才担心，她表现的太平静了。
明明......
浑身是血的玄武门守卫伏在地上，痛声禀告：“秦王殿下于玄武门斩杀了齐王殿下和太子殿下!”
“现宫内一片混乱，人心惶惶，末将前来请长公主殿下入宫主持大局！”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0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