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霜染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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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雁门关有个亡灵似的玄甲将军，神出鬼没，终日抱着个陶土做的坛子，没人晓得里头装了些什么。
许是美酒，又有人说是为他所杀之人的心肝……
后来一路过的道士远远看了一眼，了然言道：“那里面装的是骨灰，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
“阿燕。”
“……”
“阿燕阿燕。”
“…………”
“阿燕阿燕阿燕。”
“………………”
“唉……为什么阿燕你就是听不到呢？”
身披赤红绣有盘龙凤舞纹样的破旧披风，少女赤足绕着玄甲的苍云将军打转。
细细看去，少女身形虽凝实，却隐隐透着非人的珍珠色，日光之下竟看不到影子！
“其实，这样也好。做人……不，做鬼不能太贪心。”
少女姿态的厉鬼贪婪地看着苍云将军年纪轻轻却沧桑的面容 。
“还能再看到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没人搭理，她倒是适应良好地学会了自言自语。
“我又见着了前些日子来雁门关的道士，他盯着这边看了好久，差点儿以为他看到我了……这人样貌有些面善，可我除了你，生前如何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呢。”
她掰着手指细数自己记忆中仅存的部分。
“我记得自己会弹琴，会舞剑，喜欢糖葫芦，还记得你——唉，但是自己叫什么却忘记啦。”
红衣厉鬼笑嘻嘻地一拍手：“你梦里时常念起一个名字，璃灼？那么——我就是璃灼了，今后也只有我才是【璃灼】。”
她伸出微微透明的双手捧住他的面庞。
鬼大约是没有重量的，所以她悬浮在半空中，微一垂首便与他的额头相抵。
青丝如瀑，泛着莹莹微光，与他发冠上霜白的绒毛纠缠。
“如果你认错了，我就杀了她，再化作她的模样……”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漫起无边血色，甜糯的声线中掺进了森森鬼气。
“——杀了你。”
…
秦燕川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复又攥紧了刀盾。
他放空视线，装作看不到暗红衣衫的女鬼。
可她分明清晰映在他眼中。
他多想拥抱她，告诉她他所思念的那个人一直是她……她就是苏璃灼。
可是不行。
…
“——你当真要用此法唤回她的魂？你可知，这法子被列为禁术，再阴邪不过……而招回的魂灵也不再是生前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毫无理智可言的厉鬼，会……害了你的命。”
他听了道士的话，安静地待他说完，忽然笑了。
“我现在这样，又与死了有何区别？”
那笑容极浅淡，透着深重的疲惫与不耐，就像个病入膏肓的老者。
“这条命，她若要，便拿去罢。”
祁筱雪从未见过秦燕川这样的笑。
他与他相交不深，相熟也是在师妹死后。
可他见过他对苏璃灼或温柔或开怀的浅笑，也见过师妹死时，他抱着她的尸体唇角上扬却满面泪痕的扭曲笑容。
眼前的苍云将军依然年轻，这张脸上当有意气风发，桀骜张扬，却唯独不该有这般宛如迟暮老人一样的枯朽麻木。
“告诉我，怎么做。”秦燕川的嗓音低哑，沉闷却也执拗，就像是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在胸腔中回荡了许久。
“唉，痴儿……”
道者看着他这般模样，终究还是妥协了。
“——你且记下，去将这些寻来……”
…
他用了一年半集齐了道士命他找的灵物。
——融天岭的黑鸦羽，苗疆五毒潭的灵蛇蜕，昆仑山顶的巨兽血，阴山灵龟甲，巴陵游荡的五色鹿角……最后是一盏引魂灯。
道人看着一室的奇物，沉默了许久，轻声问：“你当真是要……”
可当他对上青年固执得几乎入了魔的双眼，还是摇了摇头，自嘲道：“罢了，事到如今，我还问这些作甚。”
祁筱雪阖眸，再次睁开双眼时，周身气息霎时冷肃下来。
“天逢贪狼，一阳星君，天内巨门，地声星君，天冲禄存……”
道者念着咒，韵律奇妙像是唱歌，掌中剑不紧不慢划过的轨迹竟在半空留下残影，久久不散。
“……吾以朱雀羽，青龙鳞，白虎血，玄武甲，麒麟角，并吾秦燕川之寿数为祭……”
秦燕川褪去一身玄甲，赤裸着背脊，任祁筱雪以剑在自己皮肉上刻画出玄奥符咒。
他提着那盏引魂灯，将血滴入灯芯，昏黄微弱的快要熄灭了一样的火光化作淡青色，瞬间拔高不少。
火苗贪婪舔舐着血珠，而秦燕川则牙关紧咬，几乎是低吼着完成了大逆不道的禁术。
“——谨请泰山府君，苏生叶氏瑾衣！”
术法完成的一瞬，秦燕川清晰地感受着体力又或者生命流失的痛苦。
可当他看到阵法中央出现的红衣魂灵，便觉得这一切果然是值得的，让他恨不得大笑出声。
…
死者苏生。
说不上成功了……但她的的确确是回来了。
只不过不再是人。
而他……
秦燕川想起祁筱雪的话：“……厉鬼之所以停驻此间，只为生前执念入骨。师妹死前却没有任何遗憾，倒不如说死对她才是解脱……今番招出来的，就算是我也说不好究竟是苏璃灼本人，还是你执念中的那人，施术时早已过了头七，就算是本人，招出来的怕也不完整。而今她存在的根本便是捏造出的那些莫须有的执念……切记，莫要让她瞧出你能看到她，莫要让她满足，厉鬼之所以是鬼，当要戾气缠身，否则便也离消散不远了。”
道士顿了顿，压低声线：“……鬼气阴寒，常人接触自是会损耗自身阳气，可你不同，她是你招出来的，又与你共用一条命，长久相伴大约是无碍的。只是时间久了，保不齐她会察觉到自己记忆出了漏子……好在你是苍云军，如今的大唐也正处动荡之中——去杀人吧，以血腥令她保持厉鬼混沌的神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霜染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