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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雷流响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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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七秀之一的□□远嫁长歌门,其门下弟子自然比秀坊中其他几位门下的弟子与长歌更亲近些。
…
虽然坊中大多是收留来的孤女,莫迟也总要比旁人更孤僻些。
与她相熟的不过寥寥,关系再亲近些的,也就只有年纪相仿的姚苒。
姚苒大她半岁,可她却早姚苒半月入坊,侥幸成了师姐,是故幼时姚苒总要向她切磋讨教一番,若她赢了,便要莫迟喊她师姐。
偏偏莫迟武艺总是要比她高上那么一些,直到二人相继出坊游历,姚苒仍未赢过一次。
临行前,姚苒逆光而立,同她约定了归来之时定要她喊她师姐。
莫迟不无不可地应了,心底想的是,她对师姐师妹的并无执着,既然姚苒想听,她便是叫上一次也无妨。
然世事终无常,重逢之时姚苒早已忘记了旧时的执念。
…
码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莫迟撑着把素色绘着寒梅的油纸伞,雨幕中一袭淡粉纱裙,打湿的裙摆蜿蜒成夏夜中单薄虚妄的梦。
她看那载着姚苒的一尾小船,船头坐着一对少年少女,少年道童打扮身后背着木剑,少女则是一袭红衣抱着琴。
而她心心念念的姚苒则在船舱同船夫交谈着什么,偶有视线扫过,最终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专注而温柔。
那样的视线,曾经只属于她一个。
心底升起隐秘而难以察觉的烦躁,莫迟只觉这冰冷粘腻的天气糟糕透顶。
…
她是极厌烦梅雨季节的。
也不喜欢小孩子。
——甚至,可以说是很讨厌了。
仗着年幼不懂事,总是轻易地夺去旁人最重要的,然后将也曾被人珍视过的事物残忍毁去。
她是世家千金出身,万千宠爱于一身……然父亲被人陷害,奸人诬他有谋逆之嫌,一代忠臣最后落个满门抄斩。
姑母求了人本想为独子谋条生路,可少年顽劣,狠狠羞辱嘲弄了她,又把她推进了阴暗潮湿的柴房关了起来。
她又冷又饿,心中满是委屈不解还有说不出口的怨恨,想不通往日虽作弄她却也会为她捉鸟雀玩的表兄怎会变成这般可憎的模样。
难辨日月,黑暗模糊了时间,迷迷糊糊的,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已是在颠簸的牛车上,她被换上了粗糙肮脏的粗布衣服,脸上也像是被糊了一层异物难受得很。
喉咙很干,说不出话,四肢像是被车轮碾过,疼的厉害。
脑袋几乎烧成浆糊,朦胧中似乎听到“钟大人……满门抄斩……没留下活口”。
抱着她的人紧了紧胳膊,勒得她有点难受。
濡湿的液体划过发烫的脸颊,那人的体温该是温热的,可她却觉得好冷,冷到了骨子里。
…
后来将她救出的那人也死了。
那人曾是姑母陪嫁,自幼侍奉感情亲厚,后来又承了姑母大恩,本是受姑母所托冒险救小公子一命,没想到慌乱中自约好的地方带出来的竟是她。
而待她找来一身寻常百姓家的衣物给她换上,才发现穿着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竟是个女孩子,这才慌了神,此时钟府上下已无活口。
老仆认了命,对她是怨的,可也不忍抛下她。
她们在李渡城停留了半月,身上的银钱不多了,买不起药,而没有药,她的病缠缠绵绵始终不见好。
老仆最终死于瘟疫。
偏偏染了风寒尚未痊愈的她却还活着。
她不想死,便开始流浪,直到被师父捡回了秀坊。
她记得师父问她叫什么,她本想说“钟暮雪”,却发觉喉中艰涩,根本说不出,只肖想起这个名字都觉得浑身血液被冻住了一样,恐惧伴随着自厌令她喘不上气。
于是她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莫迟……”
——莫要再迟。
——你要早些回来呀。
——你可知我在等你?
已经不会有谁回来。
她也不再等了。
——莫恨归来迟。
连恨都成了奢望。
…
姚苒当真是白收了两个徒弟。
莫迟颇有些无言以对。
她如何都想不到,姚苒究竟是怎么把两个无论是武艺还是江湖阅历皆在她之上的孩子哄成徒弟的。
五年了,她居然还会被混混追着打。
……虽然也没受伤。
而且还很有精神地跳脚向两个围观师父犯蠢的不孝徒弟抗议。
莫迟有点恍惚,想的是秀坊无论修冰心还是修云裳,都不该修出这般惨烈到让人不忍直视的情景。
换做是她,莫说如今干将莫邪在手,五年前的她一记剑破虚空便能换得清净。
姚苒这就算是在装,也实在是……辣眼睛。
…
安顿好师徒三人,莫迟回到下榻的客栈,一眼就瞧见桌面放着的食盒。
她沉默着掀开檀木食盒,里面是凉透了的糕。
精致的,小巧的,被人一点一点捏出花形,花瓣还染了浅淡樱色。
那是她掐着姚苒归来时日,一早便做好的。
莫迟内心深处忽然涌起深重倦意。
“呀!好漂亮的糕。阿姊分我一块吃可好?”
她诧异回眸,灿烈的金与红——艳丽夺目的色彩就像一团火焰闯进了视线里。
…
她杵着窗框,怔愣片刻缓缓点头。
眼前自称苏璃灼的小姑娘欢呼一声,扒着窗沿就要翻进来,并且极自然地挥手示意莫迟搭把手。
莫迟委实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小姑娘。
简直比她师父还要……
思及至此,她眼神暗了暗,问:“你师父呢?”
小姑娘正拈了一块花糕丢进嘴里,含混道:“唔?师父父睡下了。”
少女匆匆吞下口中的糕,笑容腼腆,“我看阿姊一个人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就追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