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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逐月天 下 ...

  •   那天她们到底没能打起来。
      究其原因,乃是苏璃灼的师兄——苏厌离寻了过来。
      他带走了她。
      好不容易凑齐了人,这下又缺了一个。
      那一年的名剑大会如何,终究是与她们无关了。
      …
      说起来,她同他也有许久不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一年以前,那时他还在恶人谷,怎的如今……竟像叛入了浩气?
      苏厌离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淡声开口:“你想的不错,如今我的确是浩气之人。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浩气埋在恶人的探子。”
      少女忽然笑了:“这些事都告诉我?我是恶人也没关系?”
      苏厌离也笑。
      千金不换的苏小公子的笑容,即使再唤“小公子”已经不那么恰当,可长成了苏公子,这笑依然是好看的要命。
      ——真真是要人命的那种。
      苏璃灼想。
      果不其然,她听见他温润的嗓音响起:“自然是没关系的。我听暗卫说,你又不乖了。”
      她看着他的笑容,温柔缱绻,醇酒般醉人,可常人又怎知需得细细瞧去,才能看出那笑从未至眼底。
      她听到他问:“你说,这次该如何罚你才好?”
      毛骨悚然。
      那一日的记忆又自黑暗中浮现,她止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
      回忆到这里就断掉了。
      再有记忆,乃是那名为秦燕川的浩气苍云将她自苏厌离的地牢中救出。
      他带她离开了浩气盟,却也并未将她送回恶人谷。
      可即便如此,他所做的事也与背叛浩气无异了。
      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却顾不上那么多。
      他带她走过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也认识了许多人。
      她知道了裴素晚曾经对她讲过的花海,见过了天策广袤的牧场,看过了君山的桃花。
      他们在三生树下赏了一夜的星,在秀坊见识过了七秀友人莫迟曾经希望她看的舞,还偷偷去长歌门看了一眼她名义上的师尊凤息颜。
      虽然只是一眼,便因被对方察觉而匆匆离去……
      后来秦燕川带她去了藏剑山庄,她们踩着金灿灿的银杏叶,听人讲了大约二十多年前,分家曾有一对孪生兄弟,都是天赋极佳,可惜……
      最后他们去了雁门关。
      映雪湖畔,他对她燃放了不知何处找来的“海誓山盟”。
      火光中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可噼里啪啦的烟火声中,她已经无法听清了。
      她努力辨了他的口型,然后点了点头,看着他欣喜若狂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又摇了摇头,神情恍惚。
      突然,就像是看到了谁,苏璃灼惨白了脸色,使出了浑身力气推开了秦燕川,独自跑开。
      苍云将军就这么在冰雪中伫立了一夜。
      ——再也没有等到心爱的少女回来。
      …
      苏璃灼是看到了叶寒棠。
      可如今她也不确定她所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叶寒棠。
      就如她弄不明白自己见了“父亲”为何要跑。
      许是潜意识中察觉到了什么。
      许是无意识地想要保护某个人。
      许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时候,将心遗落在谁的身上而不自知。
      …
      昔年小小一团的女孩已出落成与当年的迟月一般无二的容姿。
      叶寒棠看着她的模样,竟有一瞬的恍惚。
      可他身居高位多时,城府极深,行事更是果决,这星点犹疑下一瞬也如烟消散,未曾让任何人瞧出不妥。
      他唇边带笑,轻声唤住了苏璃灼。
      就像任何一个父亲叫住自己女儿殷殷叮嘱那样。
      ——可他分明从未对她笑过,而此刻对她讲的,也并非什么关切之语。
      他还是看到了。
      金发红衣的少女偏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起来。
      “父亲。”
      她又念了一遍,却像是早已在心底念了无数遍那样,每一个字中都藏着说不尽的深意。
      “父亲,可是要我去死?”
      叶寒棠面色不变,依然微笑着看她,没有作答。
      这本也不是问他,所以紧跟着,苏璃灼再次开口,语气欢欣雀跃,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
      “好啊。”
      “——瑾衣必不负父亲所愿。”
      …
      祁筱雪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憋不住满腹的惊疑愤怒,沉声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红衣少女。
      而苏璃灼也只一眼就猜到了刚才那幕必然被他瞧见了,心里宛如明镜,清楚他在气什么,又想问什么。
      “啊……是师兄啊。”
      她叹了口气。
      “你怎的也在这里?”
      祁筱雪憋着一口气没有告诉她,自己为她这个唯一的师妹算了一卦,大凶,所以来找她。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家师妹堵住了话头:“唉,你且先莫要讲话。看看师妹我算的可对?我猜你定是要问我为什么……我却要问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理由?又何需什么理由?”
      苏璃灼眉眼舒展,不见丝毫怨愤,笑嘻嘻地看着年轻的纯阳道长。
      “一定要说的话……他是我的父亲,就是这样。”
      ——“瑾衣,你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莫要让娘担心。”
      “……仅此而已。”
      祁筱雪定定看着她,拳头攥的发白,低呵:“荒谬!”
      他直觉清楚地晓得她所言之事无半句虚假,仍是不愿承认。
      “……简直糊涂。”
      …
      她一向没什么想要的,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从未有过什么讨厌的……就连常人应有的求生欲也极为淡薄。
      所以作为棋子,作为一柄利刃,她是极为招上位者喜爱的类型——悍不畏死,足够强大,却又忠诚听话到不可思议。
      也无怪乎她看似自由散漫无拘无束,实则这一生都活在别人为她划下的笼牢里,却始终不曾想过走出去。
      又或许是走不出去。
      无论如何,直到最后她都没能自束缚了她的那段过去走出。
      ——执念成魔,画地为牢。
      …
      今年雪下的有些早。
      临行前苏璃灼遥遥往院里看了一眼,昨夜那场大雪压了满枝,天地间皆是无暇白雪,却有艳烈的红自树梢微微露出,凛然绽放,散发着极清冽的幽香。
      她略带遗憾的轻轻叹了声气,想:梅花啊……是了,这般季节正该是梅花。可惜了,此行一去,怕是再也看不到院中开满桃花了。
      …
      婚礼是在巴陵进行的。
      白日里这里金黄的油菜田虽不及花海壮观,可也别有一番田园风光。
      然而婚宴正式开始已是夜幕降临了。
      气派的宅院中张灯结彩,到处都有灯笼红绸作点缀,喜气得很。
      空气中却莫名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待到走进大堂,才发觉这一对儿新人,无论是新郎还是新娘,皆未着喜服。
      秦燕川一袭玄甲战袍,手执刀盾;苏璃灼披着最爱的盘龙凤舞的赤红披风,双手抱琴。
      她对他歉意地笑笑,然后挥了挥手。
      下一瞬,兵戎交戈,婚宴变作战场。
      …
      “你我都知道这场婚宴实为鸿门宴,父亲妄图借此机会将沧澜的人一网打尽,又晓得浩气怎会甘愿当那呆傻不知大祸临头的蝉?有师兄在后面谋划,你们必定是要做藏在后头的黄雀……因而今日无论成败,必然要有人以血肉做代价留下。”
      苏璃灼拨了拨琴弦,使出一招笑傲光阴,将自己与秦燕川隔在江逐月天的音域内,缓步走近面容阴沉地厉害的苍云将军。
      “父亲想要我死,师兄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让你我活。”
      她伸手摸了摸秦燕川发冠上的白毛,为柔软的触感眯了眯眼,而秦燕川则因身困音域之中动弹不得,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可是一下子死两个岂不是很亏?”
      就待他暗自解了那江逐月天,正准备一记斩刀砍过去的时候,却见眼前的少女忽然笑了,语气轻快地说着让他不可置信的话。
      “——哎,我下不去手,只好哄你先动手了。”
      说着,他目眦欲裂地看着她再次拨弄了一下琴弦,平沙落雁的调子,而他的手则握着刀不受控制地向她胸口刺去。
      他用尽了力气想要抵抗琴音控制,苏璃灼却皱了皱眉头,干脆将琴往地上一扔,捧起他的手,缓慢却坚定地将刀尖送进自己心口。
      雪亮的刀锋一点一点将少女胸膛剖开,她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而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后,反而是这浩气的苍云将领动也不敢动。
      ——他若动,鲜血将自少女心头上的刀口喷涌而出,他若不动,如破布娃娃般挂在陌刀上的苏璃灼也迟早要流尽血液死去。
      …
      “当啷”一声,秦燕川拔出刺进苏璃灼胸口的陌刀,弃于一旁。
      该是多荒谬,堂堂武林天骄颤抖着将年轻的极道魔尊揽入怀中。
      苏璃灼枕在秦燕川臂弯,苍云军一身玄甲冰冷又坚硬。
      她有很多话想说,比如“阿燕你那身乌龟壳硌得我好难受”、又或者“哎,天是不是快黑了,有点冷,也有点看不清你了”……
      可话到临头却觉辞穷,好像这种时候任何的话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有人素衣青冠双手抱琴,逆着光线向她温柔微笑。
      “——小哥哥……你……你来了……?瑾衣……好疼啊……”
      她挣扎着,徒劳地伸手试图抓住那道幻影,而虚影中的人却狠心离去。
      ——连梦都不肯让我做啊……
      视线逐渐模糊,少女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笑,才发觉已是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最后的最后,她用力眨眨眼,看到的却是一身玄甲的苍云将领。
      “唉……”
      ——要是……要是早一些认得你该多好?
      可这些话秦燕川却是再也无从知晓了。
      最终,徒留一具渐渐僵硬冷去的躯壳,唇畔尚且凝着古怪而滑稽的线条。
      秦燕川抱着那具尸骸跪在地上,脸上的神情非哭非笑,额际绷起青筋,显得茫然且狰狞。
      他温柔地合上那双再不复往日清湛的眼眸,不顾血污粘腻,埋首在尸体颈侧,良久,有嘶哑的声音闷闷响起。
      “在你身边的人明明是我……可你又在看着谁?哈……现在也好,你终归是属于我了。”
      …
      远在落雁城一处茶肆的苏厌离,心不在焉地以杯盖拨弄着浮头的茶叶。
      忽地心头一窒,手一抖,一声脆响过后,地上便多了滩碎瓷片。
      茶水蔓延开,又洇入地里,深色的印记昭示着不详。
      青年蹲下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一片碎瓷,尖锐的边缘将指腹割伤,艳红的颜色在细腻的白瓷上绽开,像极了妖冶而又诡谲的花。
      心底仿佛丢了极其重要的一块,空落落的,虚空中却有个声音告诉他,那是被他抛弃的、再也无法寻回之物。
      苏厌离想起那日在浩气营地偶遇的年轻道士对他说的判词。
      ——“你为追求虚妄之事机关算尽,害惨了身边的人……可怜你为那不存在的物事献上了本已拥有的一切,谋尽一生,终是一场空。”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对了……他只是极其轻蔑地一笑,便命属下将那满口胡言乱语的疯癫道士丢出了昆仑大营。
      “……璃灼……”
      青年煞白了面容,竟是行岔了内息,喉间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艳丽的红色晕染了苍白刻薄的唇,又聚成细细的一道红线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攥紧了拳头,失控地狠狠捶在地上,这才明白,他究竟是把什么给丢了。
      但是找不回来了啊……
      死去了的,如何能回得来呢?
      再也——不会回来了。
      到头来,他果然满盘皆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江逐月天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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