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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汀雨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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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聂清歌壮年得子,小儿子在襁褓里哭个不停,声音震天响,接生婆和奶娘一个劲吹捧小公子哭声嘹亮,将来一定有番作为。聂清歌不听这些有的没的,不顾那几个女人的拦截,强硬地推开门,走到床榻前,蹲身握住了李言的手。
他用尽了这辈子的温柔来压制心中的火气和焦躁,聂清歌握住夫人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闭上眼,将右侧脸颊贴近李言的掌心中,劫后重生般吐露心迹:“那小畜生差点害了你的命,可怕死我了。”
“取个名字?”李言恢复了一点精神,问聂清歌。
“以英。”聂清歌说,“就用你取的以英。”
聂以英年满周岁,换上艳丽的新衣服,李言亲手给儿子系上晬囊,手指抚摸着晬囊上的花纹图案,低声祈祷着自己孩子长命百岁。
聂以英抓周抓到了毛笔,周围的亲戚好友都在说小少爷将来定是个文学大才,聂清歌一个高兴把儿子抱在怀里,正要夸赞自己儿子有出息,聂以英把毛笔扎进了自己爹的鼻孔里,从小就跟自己当权的爹结下了梁子。
聂以英才懂人事,对周围的世界有个模糊印象就老跟聂清歌去演武场瞎转悠,书读不进去,拳脚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聂以英八岁生辰的时候,聂清歌寻了匹马驹送给他当生日礼物,还亲自教聂以英骑射,聂以英悟性高,胆子也大,让聂清歌松开缰绳,自己踢了马肚子一脚,飞快窜了出去。
聂以英十分宝贝自己的马驹,但他爹不允许他在没人监护的情况下上马溜达,聂以英明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私底下把他爹的话当做耳旁风,翻墙逃学的事情他没少做,把马偷摸牵出马厩也就比翻墙逃学难上一点。
聂以英没少和同窗吹嘘他的宝贝马驹,同学们听多了没见过实物,就起哄聂以英是个骗子,聂以英气急了,和他们约了在汀雨湖边的小树林等着,他回家把马带出来。
在小树林看到个头比普通小孩儿还高一截的马驹,同窗忍不住伸手触碰它的马鞍辔头,听到马驹的喘气声都觉得新奇,同窗没上过马,搓着小手跃跃欲试,聂以英摇头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你们没学过,怕出事,我先做个示范。”聂以英踩鞍上马,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圆周,极满足地感受着同窗的羡慕之情。
谁知道同窗中的一人点燃爆竹扔向了聂以英,大叫道:“聂英!你跑快些,别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啊!哈哈哈!”
马驹慌乱,胡乱地踢着蹄子,不分东南西北地逃窜,聂以英死拽着缰绳,颠得七上八下,胸腹部隐隐作痛,前面是汀雨湖,聂以英怕连人带马摔进去,只能拼命喝止,用力收缰,马驹收住了步子,聂以英整个人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跌进湖里,溅起了水花。
聂以英不会水,在水中扑腾挣扎,想保持平衡,同窗急了,四下张望找人求救,丢爆竹的那位嘴里咬着指甲一边自欺欺人说着“跟我没关系”一边后退,随后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聂以英被路过的大人救上岸,将军府的人收到消息赶紧赶过来,做了紧急救治,聂以英恢复了呼吸,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聂以英连夜发起了高烧,高烧不退,满口说着胡话,聂清歌和李言守在儿子床榻前,仔细听清孩子说的话,只辨明了聂以英一直在重复的三个字:“对不起…”
聂清歌当孩子是怕自己拿他秋后算账,长叹一口气,“祖宗诶,你活下来就是苍天保佑了,还提什么对不对得起。”
郎中再来看时,再三委婉地表示自求多福、预备后事的意思,几个字压垮了聂夫人,李言哭了一宿,哭的嗓子都哑了。聂清歌沉默地站在屋子中央,开始认真琢磨给儿子挑一块风水宝地,好歹是自己儿子,就是夭折了,也要好生安葬。
这边因为聂以英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小厮还是顶着压力来报告聂清歌,有客人来访,聂清歌原本想推辞掉,小厮依照客人的意思报出了姓名:“客人说他叫尚云山”
聂清歌对尚云山是有印象的。
叶零禾朋友不多,尚云山是关系最好的几位之一,这个人从小时候就爱读书,时不时冒出点石成金这样异想天开的梦,叶零禾失势时,这人早就退隐山林,年纪轻轻学着仙人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聂清歌收拾悲痛的心情,整理衣裳到了前厅接待客人,尚云山正喝着茶,见主人来了也不起身客套一下,只将口中的茶咽下咽喉,抬眼将聂清歌打量了个通透,哂笑道:“叶贼除尽之后,将军日子过得可真是滋润。”
“有什么事?”聂清歌过滤掉尚云山腔调中的冷嘲热讽,太阳穴隐隐作痛,碍于礼数,没伸手揉弄两下。
“听说小公子命数将尽,我来瞧瞧帮不帮的上忙,毕竟不才还是懂些神鬼之说歪门邪道的”尚云山懒散地坐着,笑容痞痞的。
“看笑话的话出门不送,别让我赶你出去。”聂清歌眸光冷淡,拂袖拒客。
尚云山并不在意,端起了茶再喝一口,这茶是比他廉价收的那些好喝,让他舍不得浪费,“没记错的话,小公子九月十九生人,离他的忌日可没几天,他走了十八年了,要是阴魂不散突然想复仇了,附身小公子身上,弄死了你的心肝宝贝,你说他会不会就此释怀?”
聂清歌剜了一眼尚云山,警告他住口。
尚云山毫不在意,浅淡地笑着,“你不在乎,按你的性格,估计你已经连墓地都选好了,你只是担心聂夫人伤心过度,随之而去罢了,你这个绝情的人…”
茶杯被打飞,摔在地上落成四五片大碎片和许多小碎块,茶水浸湿了地砖,尚云山从椅子里跳起心疼地叫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还没喝完这杯阳羡茶,你你你…”
“不送?”聂清歌冷着声说道。
尚云山后悔来摸这个刺儿头,举手做了个妥协姿态,笑容没了底气,“带我去看看小公子吧,死马当活马医,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聂清歌真把尚云山放进了聂以英的小院子,尚云山脱光了聂清歌的衣服从头摸到脚,检查了一番,按住脉搏,额头贴着额头感受体温。
“这孩子还能救,扔我那儿呆两年,回来时兴许他生龙活虎的,”尚云山回头对聂清歌说道,才说完,尚云山并不打算听取聂清歌的任何回复,抬手挡住聂清歌的嘴,尚云山继续说道:“我知道的,将军府夫妻情深,大小事情都是夫妻共同决定,而你宠妻成瘾,这事我直接跟将军夫人谈就好,我实在不想听你说话。”
01
尚云山还是个纨绔子弟的时候就幻想着买一座属于自己的山头,然后无论是做个劈材喂马自给自足的道人也好还是做个拦路打劫的山大王也罢,他都很欢喜,于是分了家产的第一天,他就斥巨资买下了这座山,取名望仙山,躲在山上开荒盖了几间房子,悠然自足。
山下的事情他本来不关心的,直到有一天他和人在山下茶馆闲聊,说到他拥有一整座山时惹来许多茶客的嘲笑声,他才知道世道变了,他付出真金白银的买卖并没有得到官府认可,他充耳未闻的消息是真的。
他听说叶零禾死了,他一直不肯相信却不得不承认的事情,于是尚云山躲进了他半山腰的几处房子里,继续做他点石成金的梦。
尚云山知道许多不应该被人知道的事情,那些掩盖在权谋之下的男欢女爱令他作呕,尚云山怎么也想不通叶零禾怎么会死,还死得无比凄惨。
尚云山有时做梦梦到了在红色长廊尽头独自抚琴的叶零禾,他忍不住上前询问他,“你心甘情愿吗?”梦里的叶零禾总是一脸平静,没有多的动作没有多的话语,直到尚云山从梦里惊醒也没得到一句答复。
尚云山了解叶零禾,这个时时刻刻以温柔待人的少年总是含着微笑的,他难过气愤时才会这样面无表情,心如死灰般的无动于衷。
“若是真的可以化作冤魂索命,怕聂清歌有十条命也不够你消气的。”尚云山自言自语道。
聂夫人当真是病急乱投医,把儿子交给了尚云山,千叮咛万嘱咐,许下金银无数只求尚云山救下自己孩子一命,尚云山答应的好好的,把聂以英带回望仙山第一步就是把这小子丢一具空棺材里里面,把那儿当做他的床。
望仙山植被丰厚,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深山老林阴雨潮湿,尚云山当初找了很久才找着块向阳的地方开辟成自己的小宅院,山溪流淌而过,汇聚成一方池塘,游鱼鲜美,尚云山常捉鱼回来开荤尝鲜,一个人居住的日子难免有些乏困,尚云山囤了很多的书,下午天气好的时候就躺在椅子里读书,甭说多惬意了。
聂以英被尚云山捡回来,没几天真的恢复了精气神,醒来时揉着脑袋低低地叫唤几声,他实在是头疼,脑袋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线条凌乱,聂以英伸手扒拉棺材边缘,勉强坐起身来,张口叫娘,四下寻人。
房屋四周墙壁上偶尔挂着竹篮器具,右手边临窗的位置放着书案,书柜里笔墨纸砚齐备,有书卷散落到地上,左手边是会客的地方,一小张案几上摆放这茶具,屋中没人,唯一突兀的便是正对大门放置的这具棺材,聂以英不认识这陌生的地方,咽了口唾沫把恐惧压在心底,翻出棺材滚落在地上,他四肢乏力,在地上喘息歇息了一会儿。
尚云山回来时正看见聂以英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只好松开牵住孩子的手,小跑过去把聂以英抱起,扔回棺材里坐下,嘴里嚷嚷个不停,“别动,回去,不想死就再躺两天,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可不容易,别前功尽弃了。”
聂以英呆愣着任由尚云山摆弄,像一具灵活的人偶,聂以英望见站在屋外的孩子,那孩子和聂以英一般年纪,穿着深蓝色棉衣,两手垂在身前虚握着,呼吸时带着一团团白雾,脸色惨白得不像个活人。
“你是谁?”聂以英问孩子,又转过头来看尚云山,眼里带了几分凶横,“你又是谁?”
尚云山安置完聂以英,折身到门外把孩子抱进里屋。
聂以英挥舞着拳头,“我爹可是定远将军,你强拐儿童,怕是活腻味了!”尚云山钳制住聂以英胡乱挥舞的手,衣袖向上捋了一些,露出聂以英白皙的手腕,尚云山只把孩子招呼过来,诱哄似的说道:
“寄云,乖,咬上一口。”
孩子听话的埋头,冰凉的唇贴上温热的肌肤,聂以英不明所以拼命挣扎起来,手腕深切的疼痛传来,聂以英叫吼着猛蹬棺材板,以为自己要活活被咬断经脉失血而亡,那样的话他绝不会放过尚云山!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牙印,孟寄云了解了聂以英的疼痛似的□□两下以作安抚,“弄疼……你……了……”,孟寄云张口表达了歉意,声音嘶哑,发音吃力。
聂以英忽然不怨恨这孩子了,翻过手腕看新印下的齿痕,聂以英收回了手,满载敌意地瞪向尚云山,再问了一次,“你是谁?”
尚云山早有准备,把聂清歌李言给的信物一一列在聂以英面前,还掏出李言写下的信在聂以英面前展开,逐字逐句念给他听,好说歹说,聂以英就是不信任他的身份,心里已经编排好了一出被人打家劫舍父母下落不明的戏码,他还被贼人拐到了不知名的地方,聂以英越想越委屈,揉着手腕上的咬伤,鼻子一抽,放声哭了出来。
就算是犯了错被他爹按在板凳上用鸡毛掸子使劲抽,聂以英也没像今天这样哭得不成样子,孟寄云以为是自己咬伤了他把他弄哭了,主动抱住聂以英,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慰着:“没事,他不是坏……人。”
尚云山有一手好厨艺,当天晚上做了一顿好吃的,安慰住了聂以英这个哭包,跟他说清了前因后果,帮助他回忆坠入汀雨湖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聂以英听得愣神,筷子含在嘴里忘了拿出来,“我都快死了,你怎么救的我?”
尚云山嗯嗯啊啊两声,不停往聂以英碗中送菜,催促聂以英尝尝他的手艺,“山底下的人都说望仙山上住着个活神仙嘛,既然是神仙,总得有点手段。”
“你暂时是回不了家的,三魂七魄受损了,你怎么也得休养两年的时间,再回家去,不然的话怕你受一丁点惊吓就原地躺下了。”饭吃完了,尚云山把聂以英带回棺材旁,说道。
聂以英无比地抗拒着,“我还要睡这里面两年?”
尚云山理所当然地点头,聂以英转身就走,怒气冲冲,“没门儿!”孟寄云追上聂以英的步子,拽住他的手腕,用期许的眼光看着聂以英,聂以英停了步子,给了孟寄云一个好脸色,转而阴沉地看向尚云山,“那不是活人睡觉的地方,我不可能睡那儿的!”
尚云山摸着下颌,想了个折中办法,“那我明天把它拆了搭成床板,你今晚上就跟寄云睡,他睡眠浅,你别吵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