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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仙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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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聂以英跟在尚云山身边没觉得无聊。
这单身老男人总喜欢给身边的两个孩子找事情做,尚云山会突然想不起一句诗词出自哪本作品,让孟寄云替他想,孟寄云想不起来,尚云山就指着他私藏的一屋子书让孟寄云去翻;尚云山会信誓旦旦得跟聂以英抱怨一阵大风刮飞了他的帽子,让聂以英帮他去找,聂以英在林子里找了一圈,发现帽子挂在枝丫上,那树比三个聂以英加起来都高,聂以英跟尚云山说买顶新的吧,尚云山就撒泼打滚非它不可,还拿聂以英爬树掏鸟蛋的事情说笑,逼得聂以英骂骂咧咧地上树给他拿了下来。
尚云山拥有一手好厨艺,和两个小孩儿在小池塘里摸鱼,去树林里采蘑菇,掏点鸟蛋回来,尚云山做了几个小菜,色香味美,摆在石桌上,和俩孩子用餐。
聂以英记得家里厨子烧的菜的味道,经不住比较了两人手艺,聂以英顿时愁眉苦脸食不下咽,嚷嚷着要回家。
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不待满两年时间,尚云山不可能放聂以英下山回家,只好和聂以英讨价还价,隔三差五买一堆聂以英指定的小玩意儿回来打消他思家的心情。
聂以英和孟寄云住一间屋里,聂以英买来的玩具衣裳和其他东西堆的到处都是,杂乱程度堪比尚云山的主屋,聂以英总是嬉皮笑脸让孟寄云多担待一些,孟寄云温和地笑笑没有表示反对,很快孟寄云的领地只剩下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床,孟寄云是真的不在乎,每到夜里洗漱过后被子一卷就入了梦,身子蜷缩成一团,还显空间有所富余。
聂以英会和孟寄云说话,问他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父母兄弟做什么的,怎么跟尚云山这神棍上了望仙山,想不想家之类的问题。
孟寄云睁着水润的眼睛,盯着聂以英,然后放肆地笑出了声,声音清澈好听,“我是本地人,孤儿,尚先生好心收养我的,尚先生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哇,那他算你养父了。”聂以英捉盘子里的花生米吃,脆脆的,撒了盐很是入味。
孟寄云摇头,否认了聂以英的猜测,“只能算是救命恩人罢了。”
01
孟寄云体弱多病,一个月就惹一场小病,严重时几天昏迷不醒。
孟寄云一生病,尚云山总是很忙碌,给孟寄云热敷,给孟寄云煎药,给孟寄云擦身,握住孟寄云的手让他不至于在噩梦里失声尖叫。
聂以英上了山,这些活全被尚云山丢给了他,聂以英起初不服,尚云山下山前再三叮嘱聂以英煎药注意火候时辰,聂以英满口答应,等尚云山没影了,他一个人窜进了林子里捉兔子。聂以英玩的尽兴,回来时见屋里亮了灯,聂以英手拎着兔子耳朵正准备开口邀功,屋子里压抑的空气让他哑了声。
孟寄云躺在床上,已经没了精气活力,脸色平静,手指虚虚搭在尚云山手里,被他紧握着。尚云山端着药,还在尝试着诱哄孟寄云,“乖,喝了就没事了,我备了冰糖,不苦的。”
屋里只有床边点亮了灯,桌上的油碗里灯芯燃着一小簇火苗,蓝黄色的焰苗脆弱得就像孟寄云一碰即碎的性命。聂以英两步上前,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步伐不稳,差点栽倒地上,尚云山原本不想理会聂以英,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帮聂以英站稳。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救你的命吗?”尚云山说,“你娘疼你,舍不得你死,算了生辰八字,千辛万苦找到了这孩子,把他的命匀了一半给你,他替你受苦,他死了你也就死了。”
“我吊着他的命等你回来,你别动,安抚一下他,他害怕。”尚云山拍了聂以英的肩,将两个孩子温热的冰凉的手交叠在一起,尚云山起身,疲惫地说,“我去找点东西,你等我回来。”
聂以英呆站在原地,他掌心中的另一双手小巧白皙,骨节分明,提笔写字的姿势甚是好看,他写出的字娟秀得很,像江南柔媚的春景,聂以英试着去碰孟寄云的脉搏,摸错了地方,查探不到一丝跳动,聂以英惊得叫了一声,慌不迭靠近了孟寄云,去听他的心跳声。
虚弱的规律的跳动声一点点洗掉聂以英的负罪感。
“清……清……哈啊……”孟寄云突然抽搐了一下,四肢收缩,身体缩成一团,喘息不停,满额头的虚汗。聂以英擦掉一些,与他额头相触,低声安慰,“不怕,我在呢,你下次生病的时候,我一定守着你,等你好了,让师父给弄干锅兔肉,要是吃不来,弄汤也行,别怕了。”
尚云山在屋外坐了很久,院子里种了几排竹子,已经长得非常高,竹节挺拔,冷风窜过,枝叶发出沙沙动静,不留神会让人以为是路过幽魂的哀鸣,尚云山手支着额头,俯身叹息,“我这是一时脑热,造了什么孽哟。”
漆黑夜色里,尚云山做了最坏打算,也许是明天一早替两个孩子敛尸,写信寄到将军府,他再换个山头躲一阵来自将军府的腥风血雨。
尚云山坐到天明,累积一夜的晨露沾湿了衣裳,尚云山起身时四肢酸痛,久坐站立的一瞬间夺走了他的视野,入目漆黑一片,尚云山摇头清醒了些才往屋里走去。
灯已经灭了,白光透过格窗照进屋里,两个孩子身上盘着白雾和跳跃的灰尘。
“到底是痴心妄想。”尚云山惨笑一声,翻过聂以英,要把两个孩子分开,换来聂以英不满的哼哼声,聂以英半睡半醒用力甩开尚云山的手,趴回孟寄云胸前继续睡。
没死。
还活着。
尚云山由悲转喜,绕过聂以英,触碰孟寄云的额头,他已经退烧,面色缓和了许多,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尚云山摔坐在地上,恨不得大哭一场。
孟寄云悠悠睁开了眼睛,看了眼聂以英,再看一眼尚云山,像错过了一场生死大戏般睁着无辜的眼睛,“先生,这是怎么了?”
“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三魂七魄全了,叶零禾,你活下来了…”尚云山等不及分享喜悦,抹了眼角的痕迹,就吃吃笑了起来。
“先生,我是寄云。”孟寄云苦恼地望着他,搜索着他脑袋里看过的书,“而且叶零禾早就死了,书上说的,尸入狼口,死无全尸啊…”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尚云山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孟寄云,试探着开口问,“你记得青殷税改吗?”
“青殷税改,叶零禾年少成名,从政才华夺目宾堂…”孟寄云回答得有板有眼。
“猎阳三顾呢?”
“猎阳三顾,叶零禾收敛珍宝无数,民怨载道…”
“零央出塞?”
“叶零央封为太和公主,远嫁夕云,百姓感激,在她身故以后立零央祠以作纪念。”
“我是问你零央出塞时,叶零禾做了什么?”尚云山眼角挂了血丝,眼睛瞪得极大,充血的眸子十分骇人,孟寄云瑟缩了一下,结巴回答道:
“书,书上没写…”
尚云山泄了力,坐在原地,苦笑着问,“那关于你自己,你记得什么?”
“我叫孟寄云,九月十三生人,时年九岁,故籍青殷,父母早逝,自幼被先生收养至今,感恩不尽…”孟寄云垂着眼,看见靠在自己胸前睡熟的聂以英,抽出手揉了一把聂以英的头发,继续道,“有朋友,聂以英一人。”
02
孟寄云发病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上次发病已是三月前的事,尚云山见两人性命无忧,除了检查必要功课,其他时间放开了手随他们发展天性。
尚云山偶尔旁敲侧击询问孟寄云关于叶零禾的事,书上写的,孟寄云对答如流,书上没写的,孟寄云就说他在山下茶楼听到的闲言碎语。
每每听到不堪词句,尚云山会示意孟寄云住口,尚云山深呼吸后挥挥手赶走这个沉迷书籍不加辨别的孩子。
尚云山思前想后,觉得忘却前尘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他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和家里断了关系,一个人背上包袱游山玩水,见过了大千世界他就归隐山林,真的和家里断了关系,尚云山改名换姓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世道就变了。
所有人都在说叶贼当道永无宁日,说得尚云山都信了。一个人找来小剪刀,在自己小院里对着太阳说了一堆话,说是年轻时候不懂事认识了这么个坏心眼的腹黑,割袍断义保全自己清白。尚云山吃了整一年的素,都快忘记荤腥是什么味道,掐指算算怎么也赎清了罪过,便下山去买肉食慰藉自己,茶楼谈资甚多,入耳半句不离叶贼两字。
才一年,叶零禾落了个一败涂地的下场,废了一双手,聋了一双耳,瞎了一双媲美晨星的眼睛,叶零禾一心求死,被定远将军扔到了荒郊野外喂了狼,尸骨无存。尚云山听得心惊肉跳,反应过来时呕吐了一地。
这些旧事他作为朋友听到耳里都觉得难以接受,若是叶零禾还记得,该把聂清歌恨进了骨子里,叶零禾受过的伤不比孟寄云现在发病时受的折磨少。
尚云山想得明白了,就不逼着孟寄云去想叶零禾这三个字,尚云山把聂以英的东西全搬到了柴房,把孟寄云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买来了孟寄云心心念念的书卷塞了三个书柜,聂以英对此很不满意,成天嚷嚷尚云山不厚道,没了那些玩具,他才不要在山上继续住一年的时间。
聂以英的威胁没有起到作用,尚云山听说他不想住下去了,开心地准备联络将军府派人来接小少爷回家,聂以英压下心中的火气,夺走了尚云山写信的笔,立直了身子审视着尚云山。
“我记得是你要我在这里住两年的时间。”聂以英冷冷地盯着尚云山,墨黑的瞳仁映着尚云山的文弱样子,逼问道,“怎么现在急着赶我走了?”
尚云山同样把孩子映进自己的瞳仁,看见这父子如出一辙的样貌就怒火中烧,心想这小崽子长大了一定跟他爹一样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尚云山揉乱聂以英的头发,压低了聂以英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接了话茬,“我怎么记得是你成天嚷嚷回家?现在觉得我做的菜好吃,觉得望仙山景色优美了,舍不得走了?”
“是舍不得孟寄云。”聂以英毫不避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