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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枫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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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秋,空气吸入肺腑透着清冷的寒意,环山栽种的枫树像涅槃的灵魂,深深浅浅的颜色彼此交叠成了浇不灭的一片火海,天气微凉,乌黑厚重的云压低天际,雨水跌落,打在如火的枫叶上,无法淋熄蓬勃生意。
      收尾的琴音划破安静的空气,枫叶在风中刷刷作响,安心做个陪衬,空气中有丝丝回响。李言见天色大变,收了琴,准备撑伞退回客栈避雨,还没走出红枫亭,李言被眼前的一人一马挡住了路。
      聂清歌一手牵着缰绳,站在红枫亭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面颊滑落,聂清歌抹了一把面,视线清晰了些。熟悉的音色唤醒了聂清歌死寂的眼神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胸腔的跳动猛地放大数倍,声音清晰可闻。聂清歌抓紧缰绳,喘息着寻找开场的词句,唯恐与抚琴人一错而过。
      “先生?”李言询问道,“那边就是客栈,要先去避雨吗?”
      聂清歌置若罔闻地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她身后的琴,呼吸平复以后,聂清歌藏不住失而复得的惊喜语气,“刚刚弹的那首曲子,能否请姑娘再弹一遍?”
      李言瞥了眼天色,再看眼前失魂落魄毫不自知的人,李言把伞递到聂清歌手里,自己抱住琴,示意聂清歌往客栈走,答应道:“可以。”
      李言吩咐店小二给聂以英开了间房,找了新衣裳,让聂清歌先沐浴免得惹了风寒,聂清歌上楼前再三回头,确认道:“姑娘答应过的,再弹一遍《鸳鸯》,多少钱我都愿意。”
      李言点了头算作答应,聂清歌才放了心走开。
      《鸳鸯》,叶零禾亲手写下的鸳鸯。
      聂清歌闭上眼眸便能看见那少年裹着一层披风靠着围栏坐下的模样,他瘦弱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似的,稍微冰凉一点的风刮到少年身上都能让他落下风寒的毛病,桃花新开,少年水润的眼眸里漾开了春色,少年用力地勾勒出一个笑容,他回头看向了藏在房间阴影里的聂清歌,少年笑着问道,“清歌,花开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死?”
      胸口猛地疼了一下,聂清歌掐了一把胳臂,短促的疼痛把聂清歌拉回了现实,他找这个记忆中的少年找了五年,找不到踪影,时间拖得越长,他留在人世间的东西越发少的可怜,聂清歌一想到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少年,心脏就像被人扎了个口子似的往外渗血,疼得无以复加。
      聂清歌换了衣服,匆匆下楼,李言用微笑安抚他急躁的心情。下雨天没有几个来往的客人,客栈冷清,店小二守在不远的地方坐着发呆,李言替聂清歌倒了杯热茶,先给他暖暖身子。
      “先生以前听过《鸳鸯》?”李言问道。
      聂清歌低眉,怕眷念写上眉目,惹了笑话,轻轻地说:“听过。”
      叶零禾兴趣爱好不多,几个朋友出游时他总忘不了自己宝贝的那一张琴,叶零央起舞、聂清歌弄剑,叶零禾在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拨弄琴弦,用琴音写意山水人情,讨好他的姐姐和挚友。
      《鸳鸯》是叶零禾送姐姐出嫁的而作的曲子,弹奏到一半,叶零禾失声痛哭,抱住了自己姐姐,久久不能松手,还是聂清歌亲手将姐弟两人拉扯开。
      “叶先生遗世的东西不多,我还没想过能因为一首曲子结识新朋友,倒真的是缘分”李言轻声说着,看了一眼屋外层林尽染的枫色和叮咚作响的雨水,起身引路带聂清歌前往雅间。
      聂清歌坐下,望了眼屋中摆设,雅间里陈设简单,两三卷书,窗前摆着两盆兰草,正中央摆着张琴,李言坐在聂清歌对面,勾了音,抬眼看聂清歌,漫不经心地问道:“先生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聂清歌身体绷的笔直,两手搭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中秋重阳都已经过去,当下也不是节气,聂清歌诚实地摇了摇头,答道:“惭愧。”
      “哦?”李言小小的失望了下,很快端正情绪,轻声地说,“今天九月十三,是叶先生的忌日。”话音落了,琴声飞快接上,屋外的雨声没能叨扰屋中琴音激荡。
      聂清歌慌了神,所有人都知道叶零禾死了,若非李言提醒,聂清歌甚至想不起来叶零禾死在了晚秋时节,自责心切,聂清歌惨笑了一声,强打精神听李言弹奏。
      像一剂毒药,聂清歌上了瘾,明知每听一次就痛彻心扉一次,聂清歌缠上了李言,只求李言为他弹奏曲子,无论代价是黄金白银还是珍珠玛瑙,只要李言开口,聂清歌绝不赖账。
      李言最初只以为自己结交了一位知己,谁知道这是个疯子。李言让人把聂清歌赶出客栈,并警告聂清歌别再来骚扰自己,聂清歌早像个丢了魂的人偶,接连几天,他守在客栈一旁的红枫亭里,望着满山红枫发呆,看见了李言时,眼里才多了欣喜色彩。
      店小二不知情,有时和店里的常客话家常说漏了嘴,原本一清二白的两个人在店小二的润色下变成了求而不得的悲情故事。
      “那聂先生啊在一个下雨天被我们掌柜的捡回来的,懂点音乐,起初和掌柜的聊得好好的,后来就得寸进尺了,想跟我们掌柜的好,被我们打出去了,现在啊,贼心不死,成天在红枫亭守着,啧啧。”
      李言是个心软的人,天气转凉了让店小二多给聂清歌送件衣裳,别让人冻死在客栈附近,店小二自作主张,跟聂清歌接触时多说了些话,教聂清歌怎么讨好掌柜的,要是聂清歌把掌柜的娶回了家,别说鸳鸯就是凤凰都弹给聂清歌听。
      聂清歌将这一番话听进了心里,谢了店小二,上马走了。
      李言以为聂清歌想开了,也不在意,继续做她的小生意,人来人往,碰上天气好的时候去外面转上一圈,日子平淡也不乏乐趣。
      两个月过去了,入了冬,树上落满了雪,青松倔强地吐着绿色,不向寒冬白雪屈服,李言裹着厚重的衣裳站在红枫亭里躲风,不忘指挥店小二扫干净门前雪,店小二童心大起,还问掌柜的要不要堆个雪人好招运。
      马蹄声踏着雪走近,李言远远望见许多人和马逼近一方小院,李言从红枫亭里走出来,亲眼瞧一瞧如此大的阵仗是哪位贵客临门。
      是个熟人。
      聂清歌一改初见时的布衣打扮,锦衣华服穿在身上,腰间别着佩剑,头发束起,人有了精神,就是他那匹瘦马也养的膘肥体壮,他的身后远远站着十六个人,见聂清歌挥手,便驾马退开,没了踪影。
      “姑娘别来无恙。”聂清歌作揖问候了声。
      李言觉得这人此时精神抖擞,让人想象不出来他几月前失魂落魄的模样,大方做了问候,聂清歌邀请李言去别处地方转转,算作谢礼,至于他亏欠的房钱饭钱,另外叫人到客栈里做了结算。
      两人来到一片开阔雪地,一旁溪水没有完全冻住,汩汩流淌着,聂清歌讲述起自己的感恩,一字一句有板有眼,说到难为情的时候还会扭头遮掩一下发红的脸颊。
      “姑娘多才多艺,还经营了一家客栈,实在是了不起呵,说来唐突,我年岁不小了,想娶一位你这样的夫人回家,想知道姑娘的想法。”聂清歌负手在身后,立身雪地中央,目光追随者李言。
      李言瞪了聂清歌一眼,自顾往前面走,“你都说唐突了,我选夫婿就一个要求,要我喜欢,你怕是不行。”
      “我不够帅气?”聂清歌隐着笑意。
      “你是英俊,眉眼讨人喜欢,但眼睛里藏着杀意,心狠起来一定让人胆寒。”李言拂开石上的一层雪,望着石块上薄薄的水渍痕迹,想了一会儿,坐在上面,抬眼望不远处的聂以英。
      “我以前带兵打仗,难免的。”聂清歌继续问,“难道是我不够富有?”
      “我瞧见你带来的人马了,那阵仗说你没钱,打死我也不信。”李言说。
      “那就是我不够年轻了。”聂清歌说。
      李言微微侧头,皱眉望向聂清歌,询问道:“你多少岁了?”
      聂清歌回答:“过了生辰,今年就三十三了,三十而立,立业了还没成家。”
      “你年轻的时候做什么去了?别跟我说打仗,十几年没闹过事了,日子太平没仗可打的。”
      聂清歌走近一步,雪地上留下了脚印,聂清歌说:“我找人去了,找一个可以成家的人,现今是找到了,可人不愿跟我走。”
      “你年纪不小,言语轻佻,跟你走才怪了。”李言轻笑,回神过来已经被聂清歌的身影笼罩住,衣裳染了熏香,是李言喜欢的味道,李言再看聂清歌,只觉得他是人模狗样的伪君子。
      聂清歌深深地望着李言,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没想对她怎么样,没来由地叹气“可怎么就是你呢?”
      01
      聂以英照常去母亲那里问安,顺便把新淘来的香薰添进香炉里。
      聂清歌同夫人相识于红枫亭,风雨给枫叶敷了一层雾,雾气蒸腾,夫人收了琴折身走向来路,就这样两人相遇,相识久了,顺理成章地结成夫妻。
      聂以英会好奇自己母亲嫁给一个年长自己十一岁的老男人的原因,李言挑选了几根好看的簪子,让聂以英挑其中一根,替自己簪上,聂以英听话的替母亲打理头发,抽空重复了这个问题。李言笑笑,铜镜里的女人眼神温柔依旧,她轻声说:“他死缠烂打。”
      后四个字让聂以英笑得前仰后合,手一抖差点招来李言一记眼刀,聂以英摆正发簪,询问母亲满意与否,笑道,“娘,我以为你跟那些小姑娘一样,被定远将军的头衔迷得七荤八素的,一见钟情。”
      “我那时候要是知道他是定远将军就不会嫁给他了,然而等爱上了就来不及了。”李言回忆起旧事,想到二十年前聂清歌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哀求自己演完那曲《鸳鸯》,雨水打湿了他身,连身旁的马也垂着头,哀怨似的踢了踢脚,发出不满的抱怨声,李言心软了,直到她十指覆上琴弦,聂清歌才像找着了归宿,一直抿紧的唇泄露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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