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景》徐乔

5、理由和偏执 很早以前于

　　很早以前于晴很认真地相信缘分这俩个字，她认为每一份对他的爱都是上天的安排，他对自己每一刻的爱也是上天的恩赐。
　　如果真的有上天，那么他们俩的缘分大概是没有到头。
　　她站在楼下看见了拎着俩包餐巾纸准备上楼的沈奕城，老式居民楼只有一楼有一个时常失灵的声控灯，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于晴轻微的脚步声和沈奕城的呼吸声，及时的亮起来。
　　“好久不见。”沈奕城没有看到她是从楼下来的，至此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体得到存在而不是一个灵魂，更不是虚幻的梦。
　　于晴笑了一下：“好久不见，我没有想到你还住在这里。”
　　沈奕城嗯了一声说这里离市中心近，况且他的工作就在家里没必要搬家。于晴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异议。
　　于晴和他再次陷入了沉默，沈奕城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上去看过了？”
　　于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否认。沈奕城才开口邀请她上去坐坐，于晴扶着满是铁锈的栏杆，最后还是说道：“不用了，你过得挺好的就行，我还有事情顺路来看看而已，现在先走了。”
　　沈奕城平静地听完，主动让开一条路：“嗯，好。”
　　于晴衣角掠过他的手背，一如俩年前那样没有一丝犹豫。沈奕城抓着餐巾纸的手有点酸，声控灯到时间熄灭了，他在黑暗里面掏出一支烟，也没有跺脚把灯打开，盯着烟头的微弱火光，满是落寞。
　　于晴这几天逼迫自己忙起来，忘记了这次相遇。供应商还送了她一盒香水，她收下后，发现恰恰是自己喜欢那个味道。她的口红色号和香水号码向来是刚进公司的那些小姑娘津津乐道的话题。她的手下一个助手小姑娘才毕业一年，天天拿着手机问她口红这个颜色适合她吗，这款香水如何。当她问起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口红都是当年沈奕城给她买的，色号也是他挑的，他眼光很好。她常用的那款直到用完了去买才知道那是限量款，早就不卖了。
　　包括那款她最喜欢的香水，也是沈奕城买给她的，之后就一直用着的这味道。明明已经分开很久，身体和生活里面却都是他留下的习惯和味道。
　　这次回家，她把门打开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不是别人而是安叔叔和安云溪。安叔叔冲她温和一笑，安云溪则是很惊讶，于晴对他说道：“看来我们俩还挺有缘的。”
　　安云溪笑了笑，尴尬的气息缓和了一下，餐桌上的菜很丰富。于妈妈很喜欢安云溪这个小伙子，总说这孩子看着干净，很讨喜。
　　于晴不予评价，细细地挑着鱼刺。于妈妈最后说了一句：“要是我家小晴晚生几年就好了，到时候还能攀个亲家。”
　　安叔叔闻言笑道：“现在也不迟啊，不是有句老话叫女大三抱金砖嘛。”
　　于晴倒是停住了，看了一眼安云溪的表情，他神态自然，但是有一丝烦躁。看来他和他女朋友的事情他家里人并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说这种话。
　　饭后于妈妈留人说点话，她去厨房切水果，途中安云溪进厨房来倒水喝，转了几圈没找到杯子，于晴清咳一声：“找杯子？”
　　安云溪不好意思地笑了，嗯了一声。于晴半个身子向他倾来，手臂越过他的胸口从柜子里面拿出来俩个杯子和一包茶叶。安云溪闻到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香水的味道，一种恍如冬梅的清冷气息。他沉默地接过杯子，接过开水泡茶，准备离开时，于晴叫住他，递给他装着水果的玻璃盘，细腻的手指划过他的手心。
　　他心尖一颤，晃了晃神差点摔了盘子。于晴稳住盘子，轻声问道：“我看你今天一直在走神，是因为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安云溪摇了摇头，于晴把杯子拿在手里：“你没和家里说你女朋友的事情吗？”
　　“没有，她还在上高中，我不想给她惹事。”安云溪过了一会又问道，“学姐你知道女生打游戏上瘾怎么办？”
　　“打游戏？”于晴反问，“其实我前男友也喜欢打游戏，他也因为游戏没考上大学，可是他现在在做游戏主播，过的比我还好。”
　　安云溪叹了一口气：“女生和男生是不一样的，我现在很担心她的学习情况。”
　　“担心什么怕她考不上大学？”于晴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你不可能逼迫一个人去放弃她所热爱的东西。”
　　安云溪思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学姐你能和我讲讲你为什么和你的前男友分手的吗？”
　　于晴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安云溪解释道之前听前几届的人提起过你们，校间传言已经越演越烈，不畏艰难也要在一起的感人爱情故事也出来了。于晴静静地看着他，安云溪连忙说道：“要是不方便就不用讲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正如你所担心那样，他的学历问题。”于晴倚靠在桌子边上“当你上来大学后你就会发现你的视野要比你高中时宽阔得多，见识也会以之前很不同，他却依旧保持着高中时的视野和见识，就像你现在看到高中生会觉得他们幼稚一样，无话可说。当情侣之前没有话题可谈的时候，那离分开也不远了。”
　　“很难理解吧，让人分开的理由居然会有这么一种看似矫情的情况存在。”于晴面无表情到漠然，心里却一阵又一阵的失落，这次是她自己强迫自己撕开这层现实。
　　“至于你和你的女朋友，”于晴有点迟疑，“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比我想的早，我大四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安云溪兜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目光沉沉盯着屏幕上面的名字。于晴识趣拿着水果和水杯走了出去，关上厨房那一刻她听见了安云溪略带漠然地一声“喂”。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拿着水杯，走到阳台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安云溪和她一起坐在阳台上的椅子上，于晴没有开口问，他也没有说的意向。安云溪想起之前余婵在电话里面，依旧语气轻松，半分不担心学业。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她是不是不想学了，余婵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过了一会儿担忧地问他什么意思。
　　他冷静下来，又想起于晴轻描淡写说矫情下的不忍和痛苦。
　　“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这样下去，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安云溪眉毛拧了起来，“余婵我希望你明白你学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和你的父母。”
　　“之前我没有很认真地和你谈过这个问题，女孩子没有学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安云溪情绪有点激动，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你现在整天打游戏，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余婵那头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平静地反问：“为了你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不负责吗？”安云溪毕竟在别人家里，声音必须故意压低，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我要不是为了你我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学校，我就希望我和你在一起，你现在不仅仅是对自己不在乎，连我和你的未来都不在乎吗？”
　　余婵咬着自己的嘴唇，溢出一声冷笑：“安云溪你什么意思，难道就是我拖累你了吗？”
　　感情上面的不平等，从这一刻起，余婵就不可避免变成了弱势的那一方。从他说我为了你，从他产生这个想法开始，在他的潜意识里面，余婵就是亏欠他的那一方。余婵不务正业和成绩不好都将成为她的罪证，咄咄逼人地压在她身上。
　　“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在朋友家里。”安云溪疲惫地想结束这个通话，余婵松开牙齿，这些老师母亲反复说的一句话，你配他吗？你配吗。甚至他都觉得不配了。
　　重点本科的有一个三流本三的女朋友，说出去不掉价吗？你的学历那么低，怎么对我和你的未来负责，你没有资格谈这个问题了。这些年的固持的自尊和偏执在这一刻爆发，余婵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可以选择更好的大学，当然也可以选择更好的女朋友。”
　　“但，那一定不是我。”
　　于晴看到安云溪的手机屏幕被摔得粉碎，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面：“刚才接完电话不小心摔在地上了。”
　　“学姐，我还是好奇你选择和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于晴毫不意外听到这个问题，他现在急需一些可以支撑他走完这段爱情的理由，她的手感受到水杯传来的温度：“很早之前听过一句评论。”
　　“外面所谓那些青春而又美好的爱恋都是意淫者自我臆想，真实的高中不过是过家家，没有未来没有过去，你只有现在的当下的这个人。时间太短你来不及真正了解一个人的过去，没有自己经济基础又没有畅想未来的资格。”于晴低着头，“我只有当下的爱情，可是我对这个当下估算太远，超过了它真实的保质期，当我发现它过期时，它已经让我腹痛如绞了。”
　　“医生对你说，如果不洗胃的话，那些东西会慢慢腐蚀你的身体，最后你的胃会被全部切除。但是当你全部舍弃吐出那些过往时，从你的喉管而过，它们将你的喉咙毒哑，你最后会变成一个爱情的失语者。”
　　“即使是这样，你还是心如刀割。”于晴自嘲地笑了笑，“一辈子只有那一个人，会让你产生前路是死亡，也要向死而生和他一起度过的勇气。”
　　“当初的沈奕城就是那一个人。”于晴抬头看着他，“这就是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