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景》徐乔

3、生活和感情

　　母亲敲了敲门框，于晴从往事中抽身而出，有条不紊地关掉了网页：“妈，有事？”
　　“刚才是你姐姐的电话吗。”母亲有点局促，“我就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于晴扬起笑容答道：“姐姐说公司盈利状况不错，让我们放心。”母亲听了这句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于晴没有多说话，于父沉静在外面点了一根烟。她收到之前在上海总公司的主管问候，她问起于晴在苏州分公司的情况，于晴四两拨千斤地回答。主管一直把于晴当成女儿来看待自然也问起来她的婚事：“你学习回来之后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吗？”
　　于晴手顿了一下：“姚姐，我没有结婚。”最近这几天总是不断被提起沈奕城，于晴有点郁闷。主管也适当没有多问，说起她应该马上要来上海一趟，于晴问了是什么事，姚姐说是供应商来谈合作，总公司有意思将工作交给苏州分公司来做。
　　于晴没有多问，只是留意了一下最近几天去上海的高铁。看到日期的时候又楞了一下，原来他们已经分手俩年了，把电脑合上，她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
　　接下几天她收到了高中同学聚会邀请，她并没有答应就怕当年那些祝福她和沈奕城的同学遇见了问起尴尬，但是她还是出于怀念去了一趟高中。先去拜访了当年的班主任，一个人又去看了今年学校的高考红榜，考到五湖四海的优秀毕业生，她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照片上的男生笑容阳光，俊朗干净，正是她上次遇到那个男生。她目光滑到他的名字：“安云溪，苏州大学。”
　　又想起前几天来做客的安叔叔，不免心中挠着痒痒。她勾了勾嘴角，准备离开学校。她走过安静的走廊，路过学校的篮球场，余光扫到那个在阳光下肆意挥洒汗水的男生，漂亮的扣杀所有男生都兴奋地勾肩搭背。她不禁看呆了，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班级篮球对抗赛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篮球场外的走廊里，手里是带给沈奕城的水，下一秒他就会看到自己自然跑过来接过水，趁所有人不注意用满是汗水的手臂抱住她。
　　她在走神中被人喊了一声：“学姐！”安云溪向她走过来，她一时手足无措，“你今天回学校看老师吗？”
　　“啊，是的，好久不回来了。”于晴和他隔着一个栏杆说着话，“你来学校打篮球？”
　　“不是，也是来看老师，和几个同学无聊打了几场篮球。”他说着话，看到转角处笑容微变。她好奇转过头，看到一个还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朝安云溪走了过来，清爽的马尾辫，笑容可人：“这是？”
　　安云溪不好意思笑笑：“这是我女朋友比我小一岁还在上高三。”原来是来看女朋友的，于晴想到。女孩很客气地问好：“你好？”
　　“哦，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于晴，晴天的晴，是你们13届的学姐。”于晴同样客气地回复。
　　“余吗？好巧我也姓余，我叫余婵。”女孩笑容温和，看起来很好相处，于晴反问：“我是于是的于。”“哦，我是余下的余，还以为可以认一个姐姐。”
　　于晴本来就不想打扰任何人，简单输了几句话就准备离开。转身之际，她听见安云溪略带责备语气：“你最近怎么还是在打游戏。”
　　“你老婆马上就上超凡了，放心我没有影响学习。”余婵撒娇道。于晴想起当时自己也是这么说沈奕城少打一点游戏，可惜他当了耳旁风。
　　她感激他为她做出那么大的牺牲，但是她认为这种结果并不是她造成的，他明明有机会可以和她上到同一所大学，坐在同一个教室听讲。是他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因为学识和见识水平注定分道扬镳的俩个人，她突然并不觉得愧疚。
　　她回头望了一眼安云溪和余婵，眼神微妙，最后叹了一口气。
　　（上海）
　　沈奕城站在衣柜前，有点捉摸不定带哪件衣服。公司有一个线下活动在苏州，除了参加活动，他顺路可以去看望一下父母和已经结婚生子的表姐。他的助手适时给他打了电话，听了他的苦恼，很平静地说：“你每次出活动都有专门的化妆师，挑衣服这种事你不用担心了，苏州那俩天也不是很冷，你看着带个外套吧。”
　　沈奕城接受他的建议，胡乱扯了俩三件外套一装就准备出门，在门口时，他扫到餐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于晴和他一张合照，想都没想就把它塞到包里面。在于晴收拾行装去上海时，沈奕城却来了苏州，俩人再次错过。
　　他这几天遇到了于晴的姐姐于微澜，帮她拿下了自己公司的广告，当年那么光彩照人的女孩，眼下的疲倦怎么也掩饰不了。于微澜容貌和于晴不少相似之处，他看到这个有着和当年被自己当做宝贝宠着的女孩的相同的眉眼，不禁想到离开了自己的于晴最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于微澜善解人意和他说了一些她回到苏州后的生活，工作安稳，并没有恋爱。他听完微微出神，原来她离开自己后的生活也不错。相较于他之后有一次做饭差点把灶台给烧了，或者有一次点外卖忘了忌口过敏去医院挂了好几天的水，至于感冒发烧都算是小事情了。
　　他站在路口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觉得自己说是宠着她，明明自己才像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离开了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有一次在家里面无意识喝醉了，打电话给她原来那个上海的号码，运行商已经把这个号码卖给了别人，深夜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就喊人家老婆我想你，愣是把那头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说来也是缘分，那个号码他还按错了一个数字，直接长途电话打到了苏州。小姑娘很好说话，说他是不是失恋了，他醉的一塌糊涂就开始哭，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泪水全部哭完。她静静地听他哭完，然后说我还在打排位，你说我听着。
　　沈奕城这才笑道：“什么排位英雄联盟我带你啊，我最强王者。”
　　一个醉鬼带着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打了一晚上的英雄联盟，小姑娘还是铂金，他带着躺赢上了钻石。他在早上浑浑噩噩酒醒后，发现电话一直没挂，但是她已经睡着了。后来她喊他大神加了□□，才知道他是那个大主播。这次去苏州参加线下活动，他也通知了她，关于相识那天晚上为什么哭，他只是简单叙述了一下他和于晴的过往，她也很识相的没问太多。
　　他终于想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余婵。他笑道我前女友也姓于，不过不是你这个余，余婵打着哈哈，是吗是吗，但是我有男票了哦。他坦然说道，我也对小姑娘没兴趣，我不希望我女朋友这么爱打电子游戏。余婵也不恼，我男票也不打游戏，但是他宠我啊。
　　沈奕城和她聊天很轻松，手机显示她回了消息说那天必到哦，男神。同时助手也将车子开来，督促他系上安全带，还在埋怨他老早就买了车子干嘛不学车。他没理会助手的唠唠叨叨，手机里面存了于微澜给他的于晴的新号码。手在点下接通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起，能不打扰她就不打扰吧。
　　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情感博主发的那篇文章，何必问她爱不爱你，至少说她所希望那种生活并没有你的存在。
　　轻易说爱你，都变成了负担。
　　余婵收到那条他要来苏州的消息是很开心的，虽然是周六但是学校并没有放假。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课，手里转着的笔不小心摔了下来。数学老师看了一眼低头拾笔的余婵，像是习以为：“有些人上课小动作少做做，上课好好听，考试也不会考的那么差。”
　　余婵神情淡漠，把笔放回桌子上，心不在焉盯着窗外。课前班主任找她出去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要不要考虑转艺术，还是来得及。班主任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他还指望着这一班学生高考成绩领奖金，她这种文化课成绩只会拖后腿。这个学校的艺术生的成绩是不算在文化生成绩里面的，她一直在以学习还好敷衍那个不肯去外地上大学的男朋友，她手指因为用力泛白，最终刚拾起那支笔被她折断了。
　　这细微的动静没有惊动任何人，她随手把断了的笔杆扔回抽屉，脸上丝毫不见变化。放学后，她看见她妈妈骑着电瓶车，车笼里面装着才买的菜。关于班主任那个提议，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从中考后父母离婚后，她家的经济条件一落千丈，不会有多余的钱再给她学艺术。班主任被人当面拒绝面上挂不住，冷笑了一下：“那最好给我学个成绩出来。”她眼睛动都不动看着他：“不用老师督促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情，”班主任突然好说话起来，“至少和你那个小男朋友一样，不然一个211大学生有一个三流本三学校的女朋友，说出去难听。”
　　毕竟比她多吃了几年盐，这话像是在她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一针见血。她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余母问起她在学校情况如何，她说着还好，余母过了一会儿说道：“刚才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
　　她警觉起来：“他找你干嘛。”
　　车子已经到了家门口，她拿下菜：“他说你最近成绩不太理想，希望你考虑转艺术，他也找你谈过了，但是你拒绝了。”
　　“那你怎么说的。”余婵有点紧张，余母看了自家女儿一眼：“我没同意，我尊重你的选择。”余婵把心放下了，回身抱了一下母亲，即使知道是没有钱学艺术，但是她还是感谢母亲那句我尊重你的选择。母亲回应了这个怀抱，在女儿准备上楼时拉住她：“但是你们老师也和我讲了另一件事。”
　　余婵停住脚步，母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听说你谈了一个大你一届的男朋友是苏大的，小婵，不是妈妈不同意你们谈，不仅仅是影响学习，还有妈妈觉得你们俩人差得实在太大了。”
　　“妈妈不指望你考上苏大，妈妈只指望你上一个普通的二本大学。”
　　“我并不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差距。”余婵冷冷回视着母亲，母亲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和你父亲文化和家境差距太大，有的时候感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余婵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早就被生活磨得没有光彩的眼睛，突然闪现了一丝沮丧。母亲越过她慢慢地往楼上走，余婵兜里面的手机响起，她看见来电人是安云溪，屏幕不断闪动直到它自己安静下来。
　　余婵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步履仿佛有千斤重往上走。安云溪直到电话里面传来冰冷的电子提醒声音才挂机，思考着可能她手机不在身边，这个手机是他买给她的，上次被老师收掉，她半夜爬办公室窗子偷偷拿回来还和他炫耀，他一边说她太不当心，一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他把手机放在电脑旁，继续做着作业。过了一会儿实在是心烦意乱，干脆合上了电脑，同学招呼他去吃饭，他应了一声，看到食堂的双皮奶想着她最喜欢这些小甜品，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电话去，这次倒是接通了。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他拿着饭菜坐下来。那头余婵声音没什么不同，她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喊他：“安云溪。”
　　“嗯？”他喝了一口汤。
　　余婵话到嘴边最变成了：“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所以不许抛弃我。”她又恢复那种笑嘻嘻的语气，安云溪觉得她小孩子脾气：“绝对不抛弃不放弃。”
　　“哈哈哈哈。”她毫无节制大笑，看见玻璃里面映出一个满面泪水的女孩却在没心没肺地笑。她摸着自己脸，：“好好吃饭，我学习去了。”“嗯，又不懂的问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