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國物語》半瘋之間

5、之四 尚未舉行元

　　尚未舉行元服之禮的犬若丸略顯稚氣，並且將垂至腰間的長髮用紅繩束成馬尾狀，穿著一身由狩衣簡化後的水干裝束，還在腰間斜插了把墨色的尺八。
　　而水干與狩衣最顯著的差別便是用繩繫結來固定胸前的門襟位置。
　　獨自走在路上的犬若丸沒有往人多的街道上走，反而一味的往千穗神社的後山繞過去，似乎有什麼打算。

　　兩個樵夫背著捆好的柴正要回家，就看見犬若丸一臉正經的迎面走過來，像是要上山？
　　「殿下。」
　　「嗯。」
　　犬若丸頭也不回的繼續走。
　　「殿下，山林裡面在黃昏之後很快就會天黑，會有野獸出現……」本來要提醒犬若丸的樵夫瞪大著眼，揉了揉眼睛才確定犬若丸是突然消失。
　　「笨蛋，你以為殿下是什麼人？回去吧。」
　　「唔……說的也是。」

　　千穗神社位於白狐國西方的無名山上，祀奉宇迦之御魂大神為首的諸位稻荷神，並將口銜稻穗的狐視為稻荷神使，其中有一顆歷史悠久的櫻樹最為特殊──
　　根據神社裡的卷軸記載：
　　「櫻早於神社；早於建國，其歲不可數也。
　　於三十代君宇期間，某日忽綻，永不凋謝。」

　　天黑了，來往千穗神社的人也越來越少。
　　神社裡的巫女都望著樹下，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
　　坐在地上的女人靠著一顆繫有注連繩的櫻花樹邊，後腦隔著市女笠周邊的垂绢和身體一起壓住在注連繩下隨風搖擺的垂紙，將雙手交叉置於腹部……
　　「嗯，應該是睡著了。」
　　「那我去把她叫醒吧。」
　　「既然那位大人沒有吩咐就各自去作自己的事吧。」
　　「不過那位『大人』是誰啊？」
　　「就是啊！遮著臉什麼都看不清楚……」
　　「無禮之徒！」
　　受到驚嚇的巫女們摀住嘴巴看向驀然出現的婆婆，個個都慌張的像麻雀般散開。

　　半夢半醒之間，女人覺得她好像在作夢。
　　夢裡她又是那隻白狐。
　　踏著輕巧的腳步在屋頂的瓦片上閒晃，雪白的大尾巴不時跟著腳步搖擺，愜意的模樣就像在逛自己家裡的庭園。
　　偶爾坐下哈欠。
　　偶爾跳上躍下。
　　偶爾走走停停。
　　忽爾，白狐停下腳步豎耳傾聽，就連耳尖也抖動了幾下──
　　立刻翻身跳躍到走廊上，邁開腳步向目標直奔而去。

　　犬若丸懊惱的看著手上的尺八。
　　即使沒有出差錯，可是……可是就是沒有那種感覺。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達到父親和叔父的程度？真是失敗。
　　倏然，犬若丸穩住下盤以尺八當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斬開眼前的雜草，隨即一聲怒吼：「誰！」
　　看似狠絕的一招只是試探。
　　雖然犬若丸覺得好像有人一直盯著他看，可是尚未確定敵友之前不打算貿然行事，要是嚇跑就算了……況且他是偷跑出來的不想惹太多麻煩。

　　倒下的雜草旁站著一隻雪白的狐，淡定的盯著犬若丸看。
　　然後，白狐歪著腦袋向犬若丸招了招手……嗯，肉球爪子便轉身跑了。

　　犬若丸猶豫了一會兒，心想：既然再練習下去也無意義，不如看牠想幹嘛。

　　白狐帶著犬若丸從無名山的小徑往上竄，動作矯捷的躍上眼前的樹枝，接著跳過樹葉，然後縱身消失在千穗神社的範圍裡。
　　犬若丸一怔。
　　奇怪，怎麼不見了？
　　四處張望後借著弦月的月光注意到在不遠處的櫻花樹下似乎坐著一個人，由於距離的關係看不清楚是男人還是女人。
　　嗯……
　　犬若丸將拿在手上的尺八收起，往那個人的方向走去。

　　淺眠的女人在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微微睜開眼睛，若有所思的看著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童子，下意識將回到身邊的白狐藏起來。
　　稍微惡作劇一下好了。
　　粉色的唇無聲的勾起一抹微笑。

　　犬若丸由上而下的看著穿著壺裝束的女人，由於女人戴著市女笠，所以無法看清楚女人的長相。
　　躊躇一會兒，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人後才開口問：「……妳有看見一隻白狐嗎？」
　　「呵呵。」
　　犬若丸皺起眉頭，覺得自己好像被這莫名其妙的女人小看。
　　才要轉身離開就聽見女人的聲音幽幽傳來。
　　「可曾聽過白狐化人的故事？」
　　白狐化人？
　　犬若丸狐疑的看著女人想暗示什麼。
　　「腦人的尺八之音擾我休憩──你打算怎麼賠我一覺好眠？」
　　「……」
　　女人見犬若丸沒有回應便從身後抽出一具古琴放置在腿上，沒注意到自己拿出古琴的時候順便帶出了別的東西......藏在袖子裡的十指在琴弦上徐徐滑動。
　　「你……願意做我的知音嗎？」

　　犬若丸的目光被女人露出來的尾巴吸引。
　　左、右、左……
　　左、右、左、右……
　　左、右、左、右、左......
　　「你在看……」女人順著犬若丸的目光發現了自己正在左右搖擺的白色尾巴，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嗯……大概發現了吧？
　　「原來妳真的是白狐！」
　　「……呵呵，當然。」
　　不是。
　　「那麼妳將我引來的目地是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難道你都沒注意聽？」
　　犬若丸直接了當的說：「沒有。」
　　「好吧，如果你讓我捏你的臉我就不介意再告訴你一次。」
　　犬若丸沉默的搖頭。
　　女人伸手指著犬若丸笑罵：「無禮之徒，報上名來。」
　　犬若丸正色回答：「吾乃白狐國君……子，犬若丸。」
　　連犬若丸都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並不希望這個怪人知道自己是君宇之子。
　　女人半晌不語。
　　「怎麼了？」
　　「找你的人來了，回去吧。」
　　「嗯？」
　　在犬若丸回頭的時候女人將古琴和藏在自己身後的白狐都抱入懷中，接著驀然屈膝向上跳，然後躍上了櫻花樹的樹枝低頭注視著一臉錯愕的犬若丸。
　　「看來我們無法成為朋友。」
　　語畢，身影消失在樹上。

　　犬若丸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被一個陌生人耍了，只是憤恨的踹了一腳無辜的神木，在紛落的櫻雨中想：明天就要去京都了，希望不會遇到這類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