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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意气名剑轻 杨逍天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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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奉元向西南,一路都是平坦大道,正适宜跑马,但见两匹杂色灰马并肩驰骋,时而一个在前,时而另一个超过,俱是紧追不舍,马上少年白衣翩翩,蹄下扬起滚滚飞尘,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却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侠客。
走着走着,大路拐进一个小村子,戛然而止,剩下的路程都是深林间荒芜小道了,一路上也再无人烟,只有春日透过头顶新叶入射,映的人马身上俱斑斑点点。
二人收紧缰绳,放慢步子,悠悠然行在崎岖小路上。
两匹马儿一路狂奔之后都是喘着粗气,打着响鼻。范遥以手搭成凉棚状,时而抬头看看天,时而眯眼看看身前的杨逍,大声道,“杨左使,你究竟是怎么跟人家结上仇的?”
杨逍并不回头,只道,“我不是同教主夫人讲过了么,莫非当时你不在?”
范遥道,“你只说口角,却没说究竟是何口角。”他又讨好的说,“杨大左使,讲讲嘛,我就爱听故事。“
杨逍嗤道,“有什么可讲的,不就是看不顺眼吵了两句。”
他沉吟片刻,道,“那是在去年九月份,下了一场雨,冷极了,我路过湖北云雾山脚下,想进一间客栈避避雨,主人却道峨眉派包下了整间客栈,不叫放一个外人进去,我哪里肯依,提剑硬闯了进去。”说到这他却突然住口,不再说了。
范遥听得心痒难耐,驱马上前,同杨逍并行,问道,“就是这样?就这么结仇了?那同你定下约定的是谁?”
杨逍勉强一笑,道,“此事我从未跟别人讲过,其实想想,的确错在我,我见尼姑中领头的少女生的年轻貌美,便出言略不逊了些,她倒不与我一般见识,她师兄孤鸿子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教训我一顿,叫我道歉。”
范遥放声大笑,惊起一片雀儿扑棱棱飞上天。
“我当是何事,原来竟是一桩风流债,左使啊左使,想不到你也是这等人。”
杨逍不怒反笑,“你说清楚,何等人?”
说着一鞭甩来,范遥笑嘻嘻地纵马快跑几步避开了。
又行片刻,杨逍道,“孤鸿子其人无甚本事,他此次若赴约,必要拼命,我却不想杀他。”
范遥道,“这还不简单,你点到为止,早分输赢,叫他败的心服口服——”
范遥突然想起峨眉派还有倚天剑,忙道,“那群老尼姑不简单,若孤鸿子带着倚天剑去可不妙。”
杨逍却不以为然,“倚天剑?峨眉镇派之宝,怎会叫他随便用。”
二人就这样一路说着闲话,竟也不闷,反倒有趣,杨逍本不情愿带范遥,此时也不再耿耿于怀了。
过不几日杨范二人便到得陇南,寻下住处安身,次日直奔约定的香山脚下,山如碧螺,黛色浮动,远远便已看到几个峨眉弟子,杨逍心道他竟真来了,好骨气,他不想带帮手,显得自己器小,便叫范遥去一旁观看,自己单人独骑冲进了峨眉弟子间。
孤鸿子正坐在一座小亭下等待,空谷幽响,万籁俱寂,他的心却翻江倒海,听见师弟妹喧哗,知是魔头杨逍来了,慢慢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倚天剑,竟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他安慰自己,大不了一死,为了灭绝师妹而死实在是世上最好的死法,一转身,杨逍已立在面前,还是同去年那时一样。
他一见这张脸顿起满腔怒火,这个魔头不仅调戏掌门,还侮辱峨眉派男弟子,说什么,女人堆里混的,是不是天天做饭绣花,握剑扭捏无力颇得峨眉真传,任何一个峨眉弟子若听了这番挑衅讥讽还无动于衷,都无脸再活在世间。
孤鸿子越想越恨,几欲喷火,他知道魔头武功高,自己不敌,不仅苦练整年,还向掌门借来倚天剑,其实尽管这样也未必也赢得了杨逍,但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最好拉上魔头一起死,只是倚天剑放心不下,在场的几个师弟妹便是他预备的后路,等孤鸿子一死他们便拿回倚天剑,不会叫剑落到魔教手里。
杨逍一撩袍裳,慢慢摆出一个起手式,双目紧盯孤鸿子,道,“明教杨逍赴约来了。”
只听周围一众峨眉弟子鸦雀无声,孤鸿子挺身向前,也摆出峨眉金顶九式剑法的起手式,道,“峨眉派孤鸿子在此恭候,请赐教。”
杨逍也道,“请赐教。”
言毕二人各自纵身出招,衣袍翻滚,剑影翩翩。
孤鸿子在来之前便已盘算得当,对付杨逍不能求速,必须采用拖耗战术。先使金顶九式压制住他,之后可用大小两仪剑轮番攻击,耗尽他内力,若金顶九式压不住可换落英飞絮剑法,且战且寻破绽。杨逍虽武功高,却不曾习过九阳真经,内力不一定比得过自己,峨眉派剑法又同其他门派不同,耗内力极少,只要能拖得杨逍先耗尽内力,自己便有取胜的把握。若大小两仪剑还拖不住,就需尽快转换战术,舍弃后路,借倚天剑之力猛攻,但求同归于尽。
他一招招一式式都盘算的清清楚楚,连杨逍可能会出何招应对都考虑了周全,又叫同门扮作杨逍与他练习,不知练了多少遍,一步步牢记于心,只等今日决战临敌便使出来。
可叹世间痴人尽皆如此,越练越走的偏,再好的天资也叫禁锢住了手脚,比武之事哪有事先算计清楚的,临阵对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越一板一眼越输得快,招式套路越练得纯熟越赢不了。
其实当时六大门派中人都是如此行事,若孤鸿子对付的是六大派中人,那此法可称高超,纵使赢不了,也会叫对方丢半条命,可惜他对付的却是魔教杨逍。
事出有因,六大派经百余年发扬已经根基深厚,弟子名满天下,德高望重,甚少同下九流搏那生死之战,只跟君子比试武学高低,故此六大派中人比武时想的竟不是取胜,而是耍出一套标准完美的本派绝学来,越练眼界越低,门派之间也越保守,几不交流,武学绝不许外传,武林呈现出一派死气沉沉的气象,武当峨眉在其中已称得上新鲜血液,可还是逃不了闭门造车四个字。
孤鸿子向前踏步,摆出第二式,还未及拔出倚天剑,杨逍已欺身而来,也不拔剑,一掌直击孤鸿子胸口。
孤鸿子怎料到比武中还有未出剑先出掌一招,被击的后退半步,兀自惊惶。
杨逍紧随几步连出三掌,孤鸿子回神,忙以剑身招架,杨逍却在手掌逼近剑身的一刹化掌为爪,斜身猛冲至孤鸿子身后,一声清鸣,拉出了倚天剑。
孤鸿子更未料到他还有夺剑一招,他也学过空手夺白刃,却只道双方都有剑,比的就是剑法,还有夺剑之理?
顷刻之间,未及三招,杨逍夺得倚天剑,孤鸿子赤手空拳。
输赢已定,骇的几个峨眉弟子瞠目结舌,竟一时未反应过来,有个小师妹醒悟的快,叫道,“倚天剑!魔头抢了倚天剑!“
杨逍原本只回头道,“孤鸿子,你可认输?”听闻此言,方知手里便是举世闻名的倚天剑。
他举剑翻覆看了一遍,挽个剑花,称得上绝世好剑,却也只是把剑而已,又听见峨眉派弟子惶惶然高呼叫他放下,一个个欲来抢又不敢近前,他年纪本不大,心气又高傲,见不得蝇营狗苟追名逐利,不由冷笑道,“倚天剑好大名气,在我眼中,却如废铜烂铁一般!”
说着弃剑于地,又引来几声惊呼,几个弟子忙连滚带爬将剑拣走了。杨逍只看着孤鸿子道,”认输么?”
孤鸿子目眦尽裂,望着杨逍,竟支撑不住身体,瘫倒在地上,噗一声吐出口鲜血来。
他想过无数次比试的结果,却未曾料到这一种,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借来峨眉镇派之宝倚天剑,却未及出鞘便被人夺去,眼前此人曾如此侮辱峨眉派侮辱师妹,自己却无能为力,既维护不了峨眉声誉也维护不了师妹清名,连一丝也伤不了魔头,还要等他自己弃剑于地才能拿回倚天剑,难道人世真的如此不公平?强者便可为所欲为,弱者只配留下笑柄?
他如堕冰窟,肝肠寸断,眼前却又浮现出灭绝师妹的脸,少时许下的诺言,如今看来竟是一场镜花水月,他孤鸿子谁也保护不了,堂堂七尺男儿,只不过苟活于世十八年罢了。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风陵师太教诲,愧对灭绝师妹托付。
杨逍此时却追问,“你认输么?”
他气血上涌,喃喃低语,只道,“输了。”便晕倒在地。
可怜女尼灭绝此时尚在峨眉山等候孤鸿子的好消息,她的师兄却羞愤交加,归途上又吐血数升,一病不起,不日便一命归天,又路遇元朝官府设卡,随行的三四个师弟师妹不敌,竟叫他们把倚天剑抢了去,此都是后话了。
杨逍大败孤鸿子,回转身来径寻马,却见范遥已在马上等他了,见他啧啧称奇,叫道,“好左使,你竟不趁机夺了他倚天剑,说出去何其荣耀。”
杨逍翻身上马,“同两文钱一把之类无甚区别。”
范遥眼见杨逍弃剑不顾何其潇洒,又想起昔日阳顶天也曾瞧不起屠龙刀,放声大笑,拍拍杨逍肩头,“我只当我够狂了,谁料还有比我更狂之人,我教真是无奇不有!”
杨逍本来板着脸欲躲开他手,突然又停住了,任由范遥拍肩,脸上露出一丝笑,“近墨者黑,入了魔教还想做个正常人么?“二人笑闹着上路了,余下几个峨眉弟子犹自伫立凝望其背影,一个个捏紧了拳头,暗暗立下雪耻之誓。
其时天下大势,渐生动荡,明教派遣至各地的五行旗相继整备完毕,自阳顶天继任教主以来,又整合各派,统一以光明顶为尊,明教的势力大大增强,周癫,彭莹玉,冷谦相继被提携为散人,五散人分散各地传教,又过半年,在光明使者的谋划指使下,由五行旗辅佐,陕西周至县圆明和尚揭竿而起,第二年六月,河南息州赵丑厮郭菩萨等也筹备完毕,揭竿而起。
这两次起义初始俱由范遥策划,他往来两地,上承光明顶之命,下合当地实情,事先进行了周密安排,打造兵器,训练士卒,整合信众,一点风声不漏,后受封光明右使,转赴广西深山联络瑶民暴动。
从蒙古铁蹄南下以来,一连串汉人起义从未暂歇,元廷中的有识之士开始逐渐意识到,在这些层出不穷的叛乱背后,隐隐有一个幕后操控者——明教,他们对明教的绞杀日益收紧,不仅从镇压其分支叛乱着手,更联合武林六大派孤立明教,欲将其总坛一网打尽。
过不多时,谢逊出师,也加入明教,阳顶天命其将阳府上下尽数接上光明顶,斗争转入了更艰难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