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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美人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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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开横在我们之间的几枝桃花,我方才看清了那盈盈如水一双眸子的主人,那一眼忽觉得像是山间携着初雪的风袭来,闻得到片片雪花的香气,叫人舒服得很。他一双眼睛盯着我看着没有说话,我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不知怎的虽觉着沉默着很尴尬但也不想开口打破,我们就这么互相看着,直到他手里的玉箫掉到地上才叫人缓过神儿来。这个叫宁熙的人忙蹲下捡起玉箫,双手抱拳对着我一直说:“失礼失礼。”我扑哧笑了:“你也知道失礼?你说说,盯着本郡主看,该当何罪?” “在下不知是郡主殿下,还望殿下恕罪?”话说着他的礼行地更深了。我看他这副样子着实好玩,便按下他抬在额前的手臂,看着他故作严肃地说:“怎么,冒犯了我就这么想打发了事了?嗯?”他没有立刻回话,盯着我的裙角看了一会儿,抬头又恢复了刚刚隔着桃花枝子那会儿的轻浮劲儿,笑着说道:“郡主若再与我说笑,来不及修整这衣服,待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地出来。”
“大胆!”我脱口而出,本想着该怎么端着郡主的架子镇一镇他,可自己实在不是会拿着身份压别人那块料。憋了半天还是说道:“诶行了,你快说说怎么收拾我这衣服吧,跟你无谓斗嘴,怪没意思的。”
他低头一笑,映地旁边的桃花都更美了几分,蹲下身摆弄着我的裙角说着:“这漾漪缎矜贵,织法复杂,需得长且整的丝线一根根平铺交织,互相牵制才能得水面一般延展透亮的效果,如此一来只要按着走丝的纹路拆下一整条丝线,缎子就能一分为二,不必用剪子也能让边缘平整。现在只要在这撕裂的缺口上面一点点找一根丝线,把整个一圈都拆了,我看这缺口不高,短了一小截应该没事。”
“别应该啊,这层缎子和我里面的裙角是刚刚好一齐的,万一走路叫别人瞧见短了一截怎么办?小心连你一起治个欺君之罪。”
“先拆了再说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快而不乱地抽着丝线,轻薄的纱在他骨节分明的十指间翻飞着,那一瞬间我发觉原来一个人的手好看或许比脸好看更加迷人。他只顾着理丝线,晚风吹落桃花瓣,飘了他一身也不自知。我一片片拈下他发间的粉色,又有零星几瓣落在他干净的指间,随着泛着微光的缎子一起翻飞。
“有了!”他起身把拆下来的缎子卷好塞进怀里,抬手折下几朵桃花插在我头上。
“这是何意?”
“别的姑娘都是满头珠翠,我在你发间最显眼的地方插上几朵桃花,这样一来别人只会盯着你头上看,便不会在意你的脚下了,你走路的时候微微屈膝,定不会被人发现这裙角的事。”
“这个方法好,你真厉害。”
“你就想着如何谢我吧,我可等赏呢郡主殿下。”他拾起放在一旁的玉箫插在腰间,拍拍身上的花瓣说着。
“这有何难,待我将此事告诉父亲,定会给你备份厚礼。”
“那可说定了,不知你是哪个王爷府的?若食言,我可要登门讨赏去。”
我正想着要不要告诉他我的身份,忽听得不远处云桑在叫我。
“我的轿撵来了,快点咱们出去吧。”
“诶诶,你的面纱。”他扯住我的袖子。
我一愣,抬手摸一摸不知什么时候面纱掉了下来提溜在一边,我赶紧重新带好,理理裙子走了出去,他则恭敬跟在我身后。
云桑一见我赶紧迎了上来给我披上斗篷,拿出妆奁给我补些脂粉,那边教了我两月宫中规矩的妈妈训斥这先前带我来这里的那个精瘦的宫女:“你带小姐来这地方做什么,大好的日子不怕冲了小姐的晦气!”说着便举手作势打下去。
“徐妈妈,你消消气,不怪她,是我要来这里散心的,可别乱打人。”我系着斗篷的丝带,轻声但又坚定地说。
“小姐可又是胡诌的话,好端端的来这不吉利的地方做什么,平时宫人都绕着这里走,定是这小丫头不知轻重带着小姐乱转。”说着用手指戳向那宫女的脑袋。
“好了!”我走上前去喝住徐妈妈,“我没事,你可算了吧,让人看着我是个狠厉的主儿。”随手从妆奁里拿出一对儿紫玉耳坠放到那宫女手里,“你受惊了。”那宫女向我福身谢过,眼睛却一直偷偷打量着我身后,我这才反应过来宁熙还在一旁站着。
“哦,这位是,是、、、、、、”我转身看向宁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他的身份。
宁熙会意,上前一步行礼:“臣下是司乐局的乐师,方才在桃林里吹箫,偶遇郡主迷路,为郡主指路。”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想着还好他反应不差。
“既是乐师,可是要在晚宴上献奏?”云桑问道。
“正是。”宁熙转身向云桑行了礼。
“那便和我们一起去赴宴吧,你既帮了我家小姐,宴会结束后有赏。”
“是。”他抬头看向我,我点点头以示允许,转身提起裙角上了轿撵,他便跟着向设宴的昭阳殿走去。
从延韵殿到昭阳殿的路不算近,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颗颗星星渐次闪烁,领头的两个人提着红灯笼晕着红红的光甚是好看。我在大殿院口下了轿,抬头一看,路两旁隔几步便有一个灯柱,顶着荷花式样的琉璃灯罩映地满院生辉,一丈宽的杏色地毯从院门口一直铺到正殿里去。烛光透过琉璃罩映在素色的毯上各色交织华而不俗,我踩上觉得格外松软,转头和云桑低语:“真是极好的毯子。”
“这可是多年前北漠王庆王上登基的贺礼,全北漠上好的羊毛三年才得这块毯子,当然是极好的,珍藏宫中多年如今是头一回用,王上对小姐、对盛王爷是真看重啊!”领路的人满脸谄媚对我说道。我略点了点头,没回应他的话,看着正殿外三十六级青玉石阶,想着青玉石虽不如白玉石贵重但是沉稳庄重,正殿殿门上悬着草书“昭阳殿”三字,飘逸洒脱,竹叶做边的匾额,极为雅致。“这昭阳殿果然是大气别致。”
“可不是么,除了设国宴的紫云殿,就数这里最气派了,合乎小姐身份。我看他点头哈腰的样子怪不容易的,也就示意云桑赏了银钱给他。在大殿外站定,徐妈妈一刻也不停歇地给我嘱咐面圣的规矩。没一会儿,里边来了通传:“恩王府,林知轩将军之女,入殿。”
我取下面纱,双手交叠端在身前向殿里走去,走到门口云桑提起我的裙角,我深吸一口气,云桑耳语:“小姐别怕,迈过这道门槛,你可就是公主了。”
我听了这句猛然有些恍神,想起了一年前在衍离山摘梅子的时候,小师兄说的那句“人家是公主,你是个野丫头”,现在我马上就要成为公主了,衍离山的一切想起来,都好远好远了,师父他们,还好么?云桑轻碰我的手肘,我忙定了定神迈过门槛,挺身颔首一步步向前走。我感受到席列两旁的宾客目光全都在我身上,不禁有些紧张,耳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让我稍稍平静了些,我偷偷瞄了一眼奏乐的宫人,果然宁熙在其中吹着箫,他似乎看见我在偷瞄,冲我微微点头,我顿时安心许多。走到位置,我轻提起裙角跪下,张开双臂画圆又叠至额前俯身行三礼,礼毕后直身跪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林氏映川,参见圣上。”
“恩王之女,郡主林映川,聪慧机敏,温婉端庄,尝祈福于衍漓,有功于东辽国运,今封为公主,以慰天下。”
我静静跪着,听着念完圣旨,疑惑着怎么没有封号,但还是一刻不迟地行礼谢恩。礼毕后,王上叫我起身,坐在王上左侧的妃子便走下来扶我,我看着她和父亲九分相似美貌,便猜到这是我姑母贤妃娘娘林知念。
“见过贤妃娘娘。”我起身后向她行礼,她赶忙扶住我,笑眼盈盈声音柔缓说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叫我姑母便是。”我小心翼翼看向王上,他微笑着点点头,“是,姑母。”我答道。“来,和姑母坐一起。”说话间她拉着我的手朝上座走去。姑母左侧坐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身量纤纤雪肤红唇,粉颈碧眼,气质出尘。“恩煦,快来见过你表妹。”
“林将军的妹妹,宫里的贤妃娘娘,听说生了个顶漂亮的公主。”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师兄的这句话,果然,这公主真是漂亮,完完全全承下了美色又添了几分灵媚,当真是个尤物,看得我脸红心跳的。我见她起身,赶忙向她行了平礼:“见过姐姐。”
“自家姐妹间不用拘礼。”她和贤妃娘娘一样的温婉,拉着我的手到她旁边坐下,这时王上说道:“这下好了,夷则回来后,恩煦又多了个伴儿了。”我想着这王上半晌不曾说话,一开口便是说有人陪伴恩煦,当真是宠爱这个女儿。恩煦转头冲王上撒娇轻哼一声:“父王若真要我开心,便叫我常常回秦伯父那里去,有哥哥们和应钟陪着,现在又多了个好看的妹妹,我才真觉着开心。”
“哈哈,朕的小珍珠和朕提要求了,这有何难,此后你一月可去秦氏四家两次,一次三天,可好?”王上饮下一杯酒大笑着说。
“谢父王!”恩煦一笑起来两眼熠熠闪光,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
“恩煦都这么大了,王上还当着小孩子宠着,会惯坏的。”姑母到底位列四妃,时时顾全大局。
“无妨,只要小珍珠开心,顺着她点又有什么,她自幼被你教导地知分寸,爱妃不必太过严苛。”王上看着姑母的眼神里满是宠爱。姑母回应柔情一笑。
舞女盈盈一握的腰肢,伴着丝竹声轻歌曼舞,我生怕自己举止有失规矩,只是时不时吃点面前的蜜饯点心。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恩煦微微转头问着。
“没有,只是我自小在山里跑惯了的,头一回见这么正式的场合,有些紧张。”我笑笑回应这个表姐。
她又莞尔:“家里人可曾见过了?”说着伸出凝脂玉指为我添一杯佳酿。
“还没有,只是今日遇着了二公子,扬川表哥,倒像是个易相处的性子。”
“可不是么,盛王爷姨丈对秦姨母情有独钟,不曾再娶其他女子,对一双儿子及其宠爱,养得远川扬川表哥都是跳脱活泛的性子。”
“我瞧着王上对公主也格外宠爱,虽住宫里,出宫探亲倒像是更多些。”
“诶呀,你叫我表姐便是,”她一笑,眼睛中有光芒划过,惹人怜爱。“母妃说,秦氏一族人丁不旺,所以表亲间亲近,直到咱们这辈,孩子才多了。你当知道秦舅父是极重家里亲睦,哥哥们都是好相处的,况且族里六个男孩只有你和应钟两个女孩,自然是备受他们和长辈们钟爱的,你不必紧张。”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放心了几分,离开衍离山前,师父师母曾嘱咐我说,秦氏以“血亲至纯”为训,家人间相处求真诚不弃,现在看来果真如此,瞬时打消了许多我融进秦氏的手足无措之感。
席至一半,歌舞退去,只有丝竹琴弦之声缓缓入耳,此时该是我向王上王后敬酒,我整理好衣饰,恭敬稳步跟着王上身边的大宫人朝正席走去。
“映川叩见王上王后,愿王上王后福泽万年。”我没有抬头,沉着气不急不躁行完一套大礼。
“快起来吧,这孩子真是知礼。”耳边传来王上沉稳略带沙哑的声音。王后示意身旁的宫女扶了我一下,我站定,抬头望向王后娘娘,她眼带笑意看着我,伸手把我拉到身旁坐下,轻轻拂过我的发际:“瞧瞧,果然是扶疏的孩子,虽是个女儿家,这眉眼间的英气也是藏不住,若是个男孩,定是驰骋沙场的好将,我看这东辽的武将,尽在秦氏了。”她虽盈盈一笑,我去总觉得这摸着我额角的手指毫无温暖,这话听着也是说不出的怪。我正了正身朝王上王后一拜:“承娘娘赞,可惜映川是个女儿身,哥哥海川也是温厚的性子,都未能习得父亲的沙场豪情,且朝中名将如云,秦氏的孩子定当在诗书上用功夫,以文报国。”“映川是个懂事的孩子,无论文武,都是我东辽的人才。”王上笑着。我捕捉到王后眼里一丝转瞬而逝的愠色,她依旧眉眼温柔说道:“伶牙俐齿的,真是有扶疏当年的风姿,这通身气派也是不俗,我瞧着这身上的漾漪缎,比初阳的还好些,王上可真是疼爱映川,你呀,看父王多喜欢这个漂亮姐姐。”王后亲昵地捏着身旁看起来略比我小些的女孩,初阳公主双颊粉嫩,娇憨可爱。我心里一紧,王后这说我的衣服比嫡公主的还好些,怕是不怀好意,正想着如何开口,王上说道:“嗯,映川这身吉服上的漾漪缎确实比初阳平日里的看着要好,宁熙那孩子真是越发长进了。”
宁熙?我疑惑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乐师和衣料会有什么联系,想着他刚刚帮我时对漾漪缎似乎很是了解的样子,身份大概不是乐师那么简单,还好刚刚在桃林里,自己没有失了分寸。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六王子到。”
我转头一看,身着暗金铠甲的少年快步而来,素色发带束住青丝,眉眼清澈,英姿挺拔,他带着浅笑跑来跪下,清朗的气息扑面而来。
“儿臣参加父王,参见母后。”他的声音有着十几岁少年的干净,又略带些低沉,我看着他低头的侧颜,眼角一颗泪痣,竟不知不觉红了脸。
“快快起来,这次跟着你盛王叔去战场,可有收获?”王上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六王子。
“王叔骁勇,儿臣受益匪浅。只是儿臣惦记着父王,刚回来便来了这里,还未来得及脱下铠甲,请父王恕罪。”六王子说着,站了起来抬头看看,见我低着头跪在一旁,又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恩王叔的小女儿映川妹妹了,父王怎么还叫人跪着。”
“见过六王子,六王子安好。”我依例行着礼,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
“瞧瞧,这孩子礼数真是周全。”王后在一旁搭腔。王上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我才慢慢站起,六王子向我略一回礼:“我跟海川自幼在一起,你叫我翊之,或者六哥便是。”
“是。”我抬起头看向他,他对我微微颔首,目光对上那一瞬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震动,我暗暗握紧了手努力按捺住紧张,贤妃娘娘刚好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疑惑着说:“翊之这是怎么了还脸红了?”说罢看到我也红了的双颊,露出了会心一笑,打趣道:“王上,咱家这个卫阶怕是要栽跟头了呢。”
王上听了这句话哈哈一笑:“爱妃说得对,这俩孩子怕是有缘。”我听了这话更紧张了,连忙行了一礼说:“臣女退下了。”然后立刻转身走向坐席。六王子周翊之也回过神儿来歪了歪头笑着,王上和贤妃娘娘相视而笑,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王后意味深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