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未雨》是有清欢

7、见之不忘

　　昭阳殿就在御花园内，我趁着更衣的空儿溜出来透透气。这一角极静谧，垂柳环绕，水榭楼台，东南边还有一大片莲池，路边零星挂着红黄两色灯笼，交相映得暖橙色的光，暧昧幽静。我踱步到莲池旁一棵柳树边坐下，池里还未融尽的冰与残荷上覆着的雪，伴着殿内美酒珍馐、丝竹缓歌，倒有几分落寞之感。虽说已是初春，入夜了还是寒气骤起，呵了口气搓搓手，这水边清冷更甚，倒有些像缭音阁的冬夜。手边花枝上的雪被我拨来弄去，师父师兄们此时在做什么呢？他们还想不想我？会不会怪我连封信都不曾写回去，大概是把我看作沉迷奢华的戚戚小人了？我皱着眉想着，任冷风吹红了裸露的手指。身后忽然响起了窸窣之声，似乎有人。我下意识往树后面缩了缩，随即反应过来有什么好躲的，暗自笑了笑起身准备出去，昏暗的灯光下，不远处有提着灯笼的两个人影，靠地极近，那是？一阵风起吹开挡在中间的柳枝，我趁着这空才看了清楚——一人环着另一人的肩膀，他们面对面相拥，头靠在一起。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脸上一红忙转过了身，心想着谁这么大胆敢在王上宴席之外幽会，忽然觉得那两人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再小心翼翼探头出去，那两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人手持玉箫——六王子和宁乐师！他们他们我着实吓了一跳，他们二人怎么会断袖？我一紧张，一手拍上了树干。
　　“谁？”树后传来一声询问，我努力平复心情强作镇定走了出去，不敢看他二人的脸，低着头行礼。“见过六王子。”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抬起头来，为何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他声音不怒自威，一改刚刚在殿前的温和清朗。
　　“我，我没有躲，只是路过。”我只得抬起了头，却没敢直视他。一想到刚刚他们亲密相拥就被刺激地头晕，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穿着哪里像是宫女。”宁熙在一旁说道。他把灯笼凑近我，看看我裙子上精致的绣样，又看了看我发髻上的桃花：“是你？”
　　“是”我小声回着。
　　“你认识？”六王子偏过头去对宁熙说话的语气瞬间温柔了几分。
　　“你再看看。”宁熙拉起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亮处，被六王子细细打量着我脸又红了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六王子不必费神了，我是恩王府的。”我鼓起勇气主动说了一句。
　　“哦？”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朗，更多了两分轻松。“不过是换了套衣服，怎么都叫人认不出了。”他贴近了一些，我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浓妆是一种美，这会儿略施粉黛又是另一种美。”我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挡在脸前行了一礼：“六王子谬赞了，许是因为夜里看不清人。”
　　“管她女孩子是何种美，你也看不上眼啊。”我心想。
　　“翊之，头回见面，你也不说矜持点。”宁熙笑着，一手搭上了六王子的肩膀，六王子拍拍他的手，回应盈盈一笑。
　　“”我心里简直不知是何种感受，六王子虽说有一股子轻浮劲儿，但却不叫人讨厌，不过与我多说一句，宁熙这就吃醋了？他二人在我这一外人面前也不知道克制一下，简直不想再看下去。
　　“外面冷，还是快些回殿里去吧。”我插了一句，只想赶紧脱身。“这么冷的天，你就这么单衣薄衫不怕冻坏了？”他很自然地解开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又细心系好带子，纤长十指精心修理过，没有一点驰骋沙场的痕迹。
　　“你发什么呆？”宁熙问道。
　　“啊，没，谢过六王子。”我敷衍着。
　　“不客气。”他眼角弯弯一笑，“虽说不是血亲，可你也算我表妹是不是。”
　　“嗯，嗯。”我偷瞄一眼宁熙，心想着这六王子还真是不怕他吃醋。“六王子披风上的香气闻起来很舒爽。”
　　“那可不，你有福了，今日衣服上熏的香可是我的心头好，极难得的。”他一挑眉，我下意识笑了。
　　“你喜欢？我赠你一些便是了。”
　　我还没来得及婉拒，宁熙就在一旁插话了：“好大手笔，平日里把这香宝贝地跟什么一样，怎么这回肯轻易送人了？”
　　“我又不是没赠与过你，我的什么好东西，不是任你挑？”六王子转身笑着，伸手扯了扯宁熙腰带上的玉佩。
　　“说的倒像我很小气，我赠与你的难道就不是好东西？”宁熙一把拔出六王子发冠上的玉簪，轻轻戳着他胸口的铠甲，金属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别闹，”六王子捏住宁熙的手腕，低着头让他把簪子插回去，宁熙带着笑意抬手理着六王子的头发。
　　“你们互赠好东西，我在这里好尴尬，这一对儿当真是不怕人发现吗？”我暗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轻咳一声：“那个，这香似乎十分名贵，我还是不收了吧。”
　　“倒也不是多值钱，”宁熙插好发簪转而温和对我说，“这香叫霁荷芷露香，须得用盛夏里红莲的花蕊才能制得，东辽红莲极少，后面那一池子还是南域多年前所赠，翊之独爱此香，每年制得的不过数块，王上几乎都赏给了他，不多见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就谢过六王子好意了。”
　　正说着，一个宫人打着灯笼寻来：“见过六王子、公主、宁少爷，王上传宁少爷献奏，宁少爷快去吧。”
　　“走，我们回去。”宁熙一把拉住六王子说道，一旁的宫人低着头，似乎没看见这一幕。六王子看看我，转头对宫人说：“你先带阿熙快回去，天黑路滑。我陪着公主慢慢走。”那宫人似乎笑了一下，宁熙看看我们，什么也没说跟着宫人先行回去了，六王子打着灯笼，我裹着他的披风跟他慢慢走着。
　　“回来家里可还习惯？”他问了这么一句打破沉默。
　　“习惯。”
　　“可觉得规矩束缚？”
　　“还好，从前在衍离山，师父也是按着家里的规矩礼仪教导我。”
　　“师父？”
　　“哦，就是我小叔，我自小唤他师父，习惯了。”
　　“知霈叔叔离开的时候我虽小，但还是记得他的，那样的倾世之才，不恋权贵，不染世俗，真是令人折服。不如你下次去探望的时候，带上我一起？”
　　“好。”
　　他歪过头笑笑，也不再说话。夜里路上很安静，身上披风干净的香气和一旁六王子沉稳的呼吸声交融，气氛十分自然舒适。
　　“我跟宁熙与你哥哥们是自幼一起玩大的，你不必觉得拘束。”到了殿门口，他又歪了歪头笑笑。
　　“嗯。”我点了点头。
　　“你进去吧，我要回我的寝殿一趟。”
　　“好，六王子慢走。”我微微欠身向他行礼，他笑笑转身离开。
　　云桑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递上手炉：“小姐这是去哪了，冻着没有？”我摇摇头，云桑解开我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侍卫。
　　“那是，”
　　“属下舒式，六王子近卫，见过公主。”还没等我说完，那侍卫就半跪下行礼。
　　“起来吧，”我转头看向云桑，“你怎么知道这是六王子的披风？”
　　云桑和舒式相视一笑，语气轻松对我说：“满宫里谁不知道，男子的衣物式样这般好看，定是六王子的，况且闻这香也知道。”
　　“倒像是比女孩还精致些。”我轻抚着披风上的暗纹刺绣，衣领上的风毛丝丝分明，一尘不染。
　　“我们殿下和宁少爷，穿衣打扮上细致的很，每次出门我都要等好久。”听我这么玩笑，舒式也憨憨一笑接了一句。
　　“说起来，为何宫中人都称宁熙为少爷？在宴会上献奏的不都是司乐局的乐师么？”我转头问舒式。
　　“回公主，宁少爷是大司造的长子，只是在音律上很有天分，王上喜欢宁少爷，许他自由出入司乐局。”
　　“大司造？你是说宁世柏宁大司造？”云桑问道。
　　“正是。”
　　“你知道？”
　　“宁大司造与秦大老爷是旧相识了，当初大司造入仕还是大老爷举荐。仔细想想我是见过宁少爷几次的，他与六王子常和川少爷们闹在一起，只是我不在少爷身边伺候，见他的次数不多，所以刚刚在树”我听到这马上偷偷捏了云桑一把，“在树才疏忽了没认出来。”
　　还好圆了过去，我松了一口气对舒式说：“六王子说要回寝殿一趟，你去迎他吧。”
　　“是，属下告退。”见他走了，我才带着云桑走进殿里自己的位置坐下，不远处恩煦见我回来了对我笑笑，我微微点头回应。
　　“你也太大意了，刚刚门外那么多宫人侍女，让别人听我与宁熙私下见过，不定要生出什么闲话。”我跪下坐好，趁着云桑给我整理衣角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道。看看宁熙在一旁吹箫的样子，眼帘低垂，身材修长，当真是美如画。“你说他和六王子常常和哥哥们一起玩闹？”我起了好奇心，示意云桑坐下伺候。
　　“是，不只是玩闹，也是自幼一起读书习武的，很是要好。”
　　“既是这样，我回来一年了，怎么没见他来找过海川？”
　　“听说是与六王子跟着盛王爷出征去了，宁少爷和随着盛王爷先回来的，六王子今日才到。”
　　“他与六王子真是亲近啊。”想到刚刚在莲池边的一幕，二人相拥的画面我就浑身一激灵。这时六王子也回来了，从对面席列上端着酒杯向这边走来。
　　“秦伯父，好久不见，晚辈敬您。”说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王子客气，从战场上回来，更添了几分豪气。”话说着秦氏的长辈们纷纷站起和六王子聊了起来，哥哥们也备好了酒在一旁等着，看样子他真的与我们家熟识。我坐在一旁默默喝酒吃点心，看着他和哥哥们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他换了一身浅玉色斜纹衣衫，洁白交领内衬，最外层轻纱披饰上用极相似的颜色绣了竹枝，不留神真不易看出来，转身时便有竹影晃动，袖口衣角用仙草纹饰点缀，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谪仙之感。仔细看看，六王子生的十分貌美——身姿挺拔，黑发如斯，细眉黑眸，薄唇皓齿，皮肤如我手中的冰瓷茶杯，温润光滑触手生温。他虽眉目如画，但丝毫不觉阴柔，倒浑身透着清朗，恰似雨后的山间清泉。
　　我渐渐感到几分醉意，他回头看见我神色微醺撑着头发愣，笑了笑往这边走。
　　“我老远就看见你们相谈甚欢。”这时宁熙从一旁小跑过来扑到扬川身上，拿着玉箫敲一敲六王子的肩膀。六王子立刻转身拉住玉箫和宁熙打闹，宁熙躲到扬川身后抱着他的腰。我见状自嘲般笑笑，喝下一杯酒看着哥哥们玩闹。
　　这场宴饮直到深夜，过了子时才散席，夜风格外清爽，我不想乘轿便和哥哥父亲一起骑马。这会儿大家似乎都快醒酒了，也都过了困劲儿，于是放慢了速度，随着马儿慢慢溜着倒也惬意。
　　宫道宽阔，父亲和叔父伯父在前，我和哥哥们在后，左一言右一语闲话家常。
　　“夷则，家里这些个孩子们，你可认全了？”小叔秦千瑜问道。
　　“嗯，大概吧，秦伯父家的至川哥哥和礼川弟弟、卓伯父家的凡川哥哥和应钟妹妹，盛王爷姑父家的远川哥哥扬川哥哥。还有我哥哥海川。”我转头环顾四周，努力把名字和人一一对上。大哥卓凡川安静沉稳、二哥秦至川神采俊逸、三哥周远川和四个周扬川面容相似，都生得一双明媚的眸子；我孪生哥哥林海川谦润温柔，弟弟秦礼川活泼聪慧，妹妹卓秋川与我相似，都有几分男孩子心性。
　　“可见过恩煦了？”父亲在一旁说。
　　“见过了，恩煦公主大方得体，真是貌美。”想起恩煦的样子，我不由得赞叹起来。
　　“恩煦像姑母和知轩小叔，确实美貌。”二哥至川插了一句。
　　“我瞧着夷则也是个美人，今日扬川自小叔那里回来，直跟我说这个妹妹灵气十足，叫人过目不忘。”
　　“谢谢扬川哥抬举！”我扭头冲着远川扬川开怀一笑，他们两个不约而同拱手低头夸张地说：“客气，客气！”引得众人一阵发笑。
　　“三弟四弟惯会耍嘴上功夫，方才散席时遇着阿熙，他说裕翔山上花开了，想约着弟弟妹妹们同游赏花，四弟非说阿熙是姑娘家精致的毛病又犯了，被一顿好打。”一旁沉默不语的大哥也忍不住插话。
　　“我瞧宁熙不像是会动粗，倒是六王子，像个不安分的。”我接了一句，低头莞尔一笑。
　　“六王子风姿样貌出挑，又能言善道，不知多少姑娘为之倾倒，这孩子啊”
　　“卓伯父说我怎么了？”前方传来少年玩笑的声音，“又说我不正经了是不是？”掌灯的宫人一看是六王子纷纷跪下，我们也下马行礼。
　　“免礼了，这又没有外人。”六王子抱着一只锦盒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我刚刚见过的近卫舒式。
　　“我可听见了，卓伯父说我不好呢。”他佯装发怒，俏皮的样子看得我掩面偷笑。
　　“翊之好不好，还用人说？那自然是最好啊。”秦小叔不吃六王子那一套，继续打趣他。
　　“好了，别惹翊之生气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休息？”父亲笑着说。
　　“我知道你们出宫要走这条路，便在这里等着，”他走到我身边把锦盒递给我，“拿着，答应送你的，不过我也不多，你就当图个新鲜。”
　　“谢过六王子。”我双手接过锦盒正欲行礼，他扶住我的小臂：“不必客气，夜深了，快回去睡吧。”说着他叫云桑收了锦盒，又解开自己的大氅给我披上，“更深露重，骑在马上当心着凉。”说完便转身扶我上马，我就在父亲叔伯和哥哥们的注视下愣愣地先上了马。
　　“耽搁各位时间了，伯父们快回府休息吧，改日天儿好了，我再和阿熙去各个府里叫上川们同游。”
　　听到六王子这么说站着的人纷纷跨上了马，目送六王子离开之后我们继续走着，扬川凑上来问我六王子送的什么东西。
　　“是霁荷芷露香，今日我见着他说他披风上的熏香好闻，他就说要送给我一些。”
　　人群里有一阵微妙的安静，长辈们沉默着不说话，哥哥们交换了眼神欲言又止，突然前边卓伯父一声轻笑：“我看贤妃娘娘说得对。”
　　“什么？”小叔问道。
　　“贤妃娘娘说，卫阶要栽跟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三三两两笑了起来，我这糊里糊涂不明所以，父亲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我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有什么事情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