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未雨》是有清欢

5、第四章 斯人应是梦中识

　　大雪那天父亲带我和哥哥骑马赏雪回来后，就没了出门的机会，其实那日父亲上朝时便听说沿海战事吃紧，一直忧心忡忡。父亲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带着我们尽情玩了一日，还给我买了一匹健硕的小马驹，回来后眉头便紧锁着，哥哥说父亲是在担心前线领兵的盛王爷。他和盛王爷与王上一同长大，先帝时三人数次并肩杀敌浴血沙场，王上能顺利成为储君，父亲和盛王爷助益良多，本就不同于一般的交情。后来盛王爷又娶了秦先生的妹妹，成了父亲的表姊婿，两人可是情同亲兄弟。沿海流寇猖獗多年，屡屡犯边，当时父亲本要出征，可衍离山那边又传来要送我归家的消息，王上念父亲丧妻多年，又十余年不曾见我，恩赏父亲可辞了这回，但多年来镇压沿海流寇都是父亲领兵，此次一战，王上又下了彻底清除流寇势力的军令，朝中武将无人自荐，还是盛王爷代替父亲出征我们一家才得以团圆。父亲明白流寇不久矣，清除只是时间问题不足为患，没曾想这一战竟持续近一年，所以他更加日夜牵念盛王爷的安危，我回家后父亲并未同意秦先生“尽快宣布夷则归来”的想法，坚持等盛王爷回来，秦先生明白他这个表弟自幼便重情重义，也就不再强求。所以我回家一年，除了父亲和哥哥，还不曾见过家里其他人，就连延荣公主要来见见我这个表姐，都被秦先生拦了下来。
　　事情终于在天气回暖之后有了进展，前线传来捷报——盛王爷大获全胜，不日凯旋，父亲心情大好，买了许多的笔墨纸砚、刀枪兵器送给书院武馆的孩子们，鼓励他们认真学习日后如盛王爷一般为国效力。还设家宴宴请同僚，日日红光满面等着盛王爷归来。春日里阳光一天比一天好，这几日府里热闹的很，哥哥也被父亲带着和朝里的大臣们宴饮，我只能待在后院里听着前厅的热闹。
　　那日午后，我没有一点困意，父亲他们还在前厅饮茶聊天，哥哥午睡了，我无聊至极便坐在池边拿着个竹叶子编的蜻蜓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鱼。
　　“云桑，你去厨房给我拿点酒和点心来。”我看着四下没人便犯了馋。
　　“这可不行，小姐还吃着药，是万万不能喝酒的，这让老爷知道了、、、、、、”
　　“诶呀不会的，”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父亲还在前厅忙着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去拿山风醉来，那酒味道淡，比酒酿浓不了多少，我还连甜汤都不能吃了不成？，去吧去吧，没事的，我日日在这园子里闷着，就这么点嗜好你随了我吧好不好？”
　　云桑拗不过我，只得转身往厨房去，我得意笑笑坐下来继续拿逗着鱼。也不知家丁们天天给这些鱼喂的什么，一条条锦鲤如肥鲢鱼那么大。“你们呀，只管吃就不看看长这么肥丑不丑，还有个鲤鱼样子吗？你说是不是，嗯？”我随手揪下旁边野花的花苞扔到池子里看着鱼儿成群争抢。
　　“那么多鱼就给一朵花，小姐当真是惜花地很。”
　　身后传来一个清澈的男声，我赶忙站起来转身看去——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素衣少年，身材清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一双浓眉大眼倒是好看，他暗纹装饰的腰带上系着浅杏色玉佩，手里拿着素净的青花酒壶，走到我身边靠在假山上，一股清淡香气袭来，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却甚是好闻。
　　我刚准备说话，忽然反应过来向他行了个礼，方才开口：“这位少爷是醉了吧，怎么错走到内院来了，我这就让丫头带公子去宾客们在的前厅。”看着不知是谁家的大少爷喝多了，想到我回来后还未见过外人，若是有什么礼数不周传出去可坏事，忙想招呼个丫鬟把他带走。
　　“你倒是很谨言慎行嘛，夷则？”他倒出一杯酒喝了，走到池子前坐下，“这内院别的宾客进不得，我要进出可是没人拦着，不妨事。”我心中一疑：夷则是我的字，我名是叫映川的，这人既知道我的小字，看来是和家里关系不一般。想到此我不动声色地又行了一礼：“如此说来少爷应是这府里的常客，既知道我的字，想必也知道我回府未满一年，不知您是？”
　　他把酒搁在地上，站起来拍拍素衣上的灰尘冲我挑挑眉装模作样回了一礼：“在下周扬川，夷则小姐猜猜我是谁？”
　　我略微一愣：“你是盛王爷的儿子。”
　　“果然聪明，不必林海川那小子差嘛。”
　　“这有何难，父亲虽还未全告诉过我族里的事，但我也知道川字是王上为秦氏四家子女钦定的字，你定是自家人，又冠着国姓，自然是盛王爷的公子。公子如此便说我聪慧，可见是诓人的话。”虽不知道这位公子的脾气，但感觉是个好相处的，想到他是自家人，我便放松了两分。
　　“啧啧，真是伶牙俐齿，这下有人能治住嘴不饶人的海川了，你说是不是？”
　　“哪有，我很尊敬哥哥，公子说笑了。”这话里话外明显是在说我泼辣，我悄悄翻了个白眼，想着云桑怎么这么磨叽还不回来。
　　“你既尊敬你哥哥，”他转身又坐到地上随手拿起酒壶喝了口酒，“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小表哥，一口一个少爷，既不尊敬又显得生分，”他侧过脸来笑笑，“你说是不是？”
　　初春阳光温柔的紧，他的大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真是好看的很，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好这时云桑回来了，看着我俩一个站着发愣一个坐在湖边，快步上前规规矩矩朝周扬川行礼：“见过二公子。”
　　“诶？怪不得是兄妹，你也是个好酒的。”他从云桑手里接过托盘，看看盘里的山风醉和蜜饯果干和一些小菜吃食，“你小心我告诉你父亲，女孩子家的偷偷喝酒。”
　　“谁说女孩子不能喝酒了？父亲是许我喝的，再说了，你自己都酒不离手还好意思说我。”我抢过托盘，走到一旁的石头边放下，自顾自斟了一杯，端起来朝他挑了挑眼。
　　“哈哈，好性子！云桑，你玩儿去吧，我们这儿不用伺候。”
　　“二公子，这让老爷知道了定会责罚你们的，再说我们小姐还吃着药呢不能贪杯而且、、、、、、。”云桑还没说完，周扬川就拍拍她的脑袋：“你放心，到底是我妹妹呢我会让她喝多？”云桑只好去了院子口帮我们望风。
　　我这个小表哥走过来，打开托盘里的酒壶盖子闻了闻：“山风醉啊，入门的酒，不如我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青花酒壶。
　　“对，我刚就想问你那是什么酒来着，说不出的香，好闻的很。”
　　“你还真是和海川一样，见到好酒就两眼放光，我也经常带着海川喝两杯，以后也能带着你，不过你们两个还小，不能喝多的。”
　　“诶呀你别扯了，快告诉我这是什么酒。”
　　他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是个坦率的性子——我孪生哥哥海川可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这个叫耐荷味，是取了只淋过一场雪的耐冬花蕊和初夏头一遭的荷花花瓣酿成的，酒色澄净泛红，色如夕云，清冽芳香，喝过后也不会一身酒气，而是耐冬和荷花交织的香气，味道淡而口感郁，喝多少也不会觉得渴，是不是比山风醉好多了？”
　　“听起来就很好喝。”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他笑笑给我斟上一杯，我卷起袖口那层纱端了酒杯：明亮透彻，味香且不刺眼。仰头一口干了，果然是好酒，满口花瓣的原香，府里再好的精酿也没有这般自然好味，和师母的青梅酒有的一拼。我心满意足笑笑，举起酒杯：“来，满上。”
　　周扬川接过杯子笑着摇摇头，“你呀，一口闷的样子跟男孩子似的。”
　　“谁还没点嗜好了是不？”我冲他笑着，对这个小表哥印象颇好。
　　“你可知道，喝酒分三品？”他递给我一个蜜饯，自己又斟了一杯，“好酒好肉，亲友相聚，觥筹交错，这是喝酒的下品；果干小菜，花生豆干，此谓中品；一壶两杯，知己就蜜饯，这才是上品。”
　　“如此说来，咱们两个这是吃蜜饯的上品了？”我歪着头问道。
　　“你呀，你看看你这话梅瓜子醋泡海菜，你这就是个下品。”
　　“哈哈，求师父带我成上品。”我俩正闹着，云桑走过来说：“少爷已经起床梳洗了，小姐也快些去换衣梳妆吧，晚了就来不及了，二公子也去少爷房里整理一下吧。”
　　“好嘞。”周扬川起身撩了撩头发，伸手把我拉起来。
　　“换什么衣服啊？”我还没从刚才的笑闹中缓过来，又喝了酒头晕晕地问。他们二人顿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一愣，被他们心里看的发毛，小心翼翼问道：“怎，怎么了？”
　　“小姐，可不敢开玩笑，这么大的事你忘了？”云桑声音都有些打颤。
　　我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今天是什么日子，突然浑身一激灵：“这，这，今天是王上赐的盛王爷庆功晚宴，要连着宣布我归家一同办了，要封我公主的，我们晚上要去宫里！”我猛然想起酒都吓醒了，“我父亲在前厅，不是同各位大人们饮茶聊天？”
　　“老爷在最后一次核对给盛王爷的贺礼，都忙了一中午了，我的大小姐啊学了两个月的宫中规矩了，这下万一因为点酒御前失了礼数可不是闹着玩的，二公子怎么就不叫小姐悠着点。”云桑急的数落起了周扬川。
　　周扬川哈哈一笑：“这酒不醉人的，今天是家宴，王上伯父向来温和仁厚，况且谁敢治罪她这个福星啊。”说罢看看我：“我看她酒量好着呢，没事，我送她回房，云桑你去取些牛乳茶来，解耐荷味最好了。”
　　“走吧，忘性大小姐。”真是个吊儿郎当的富家少爷，我心里想着，不过现在梳妆要紧，没空跟他斗嘴，我半走半跑回了房，匆匆道了声谢就招呼丫鬟赶紧给我更衣上妆，还嘱咐脂粉多上些遮一遮酒后泛红的两颊。
　　“小姐你看看，这御赐的吉服就是不一样，穿起来繁复不说，这绣工花样真是顶好的。”一个看起来比我略小些的丫头边为我穿着衣服，边细细地摸过衣料上的攢云纹不住赞叹。
　　“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再精致不过是一套衣裳，这么多层穿起来费事，今晚穿一次便穿不着了，我瞧着这外面一层的漾漪缎倒不如咱们府里的好。”我一根根插着簪钗，漫不经心地聊着。
　　“这漾漪缎本就是咱们家铺子出的顶好的缎子，最上品的自然是给了夫人们和两位小姐了，您可别说出去，让宫里知道了不好呢。”
　　“是秦先生，我是说，表伯父的生意？也不知是哪位织女织出的这么新奇的缎子。”这漾漪缎虽说叫缎，其实却轻薄如纱，绵密似云，白日里再烈的阳光打上，这缎子也能化成柔光，周身如同被淡淡水雾笼着；织缎的丝线里掺了珍珠磷粉，夜里反射出朦胧的光，无论白日还是夜里，穿着这缎子便如同周身有水波荡漾，步步涟漪，所以得名漾漪缎。
　　喝完牛乳茶带上面纱，云桑扶着我往大门外走去，父亲和哥哥已在等候，我坐上马车，他们骑上马，便朝宫里走去。一路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我撩开一点点帘子往外看看，便有人争先朝里张望，隐约能听见有人低声说着“林将军府的二小姐”、“听说是孪生一直养在外面”之类的话。“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着，放下帘子闭目养神，今晚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辰。
　　进了宫门突然安静起来，连声鸟叫都听不见，我老老实实在马车里坐着不敢有大动作。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停了下来，侍女撩开帘子扶我出去，眼前是一座莲池环绕的小殿，院子里植着青竹与梅，格外雅致。殿里迎出来一个柳眉杏眼的宫女领着一众下人们朝我行礼：“林小姐安。”
　　“嗯，起来吧。”我点点头轻声说道。
　　“奴婢玉阶，是这延韵殿里的大宫女，小姐晚上去赴宴前，便在这里休息。”
　　“不知这是哪位娘娘的住处？我也好去问安。”
　　“回小姐，这里是王上赐给延荣公主的寝殿，公主随时都能来宫里小住。”
　　“这当真是莫大的荣宠了。”我随口应了一句。
　　“小姐出身秦氏，再大的荣宠也是应得的，日后小姐的福气多着呢。”
　　我瞧着这侍女虽满口奉承，脸上却不见谄媚之色，果然宫里与人周旋的日子过久了，言行都谨慎的很。
　　“那便承你吉言了。”我给云桑使了个眼色便朝殿里走去，云桑拿出银钱分给他们，嘱咐他们各自忙去不必打扰我。
　　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半时辰，我在这不熟悉的殿里实在是无聊得很，怕给这衣服沾上了墨也不敢练字打发时间，憋了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便想出门走走。
　　我推开门，门外一个精瘦的侍女问我有何吩咐。
　　“云桑呢？我带来的侍女。”
　　“回小姐，云桑姐姐累了，去厨房饮茶了。小姐要些什么吩咐我就好。”
　　“罢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屋里实在闷得很。”
　　“是。”这宫女立刻扶着我的手往外面走去。“云桑姐姐不熟悉宫里，也累了一路了，奴婢一人陪着小姐就行，不必叫别人了吧？”
　　“也好。”
　　我们走到门外，看守拦住说我人生地不熟劝我不要出门，我还没开口，那便宫女上前一步说道：“大胆，什么时候你也管的起林小姐的事了？且不说小姐马上就封公主了，林将军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小姐是正经的郡主，郡主出门走走你们也敢拦着？”
　　“好厉害的性子。”我想着，这一番话立刻把两个守卫吓住了，她便拉着我出了门，问我想往哪儿去。
　　“随便吧，就是想透透气，你带路。”
　　“这不远处有一片桃花林倒是环境好的，人又少，我带小姐去吧。”
　　“好，你看着瘦小的，倒是个泼利性子。”我看着她说道。
　　“嘿嘿，在宫里该软得软，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然少不了委屈。我听着这话，对她生起一丝同情来。
　　说话间已到了桃花林，这里已有不少桃花含羞半开着实漂亮，我欢喜的很，细细看了半晌，那宫女说道：“小姐喜欢便好，这边有条小径，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小姐在这看着，这时辰也该去赴宴了，我回延韵殿传轿来，小姐可别走远。”
　　“你去吧，我就在这儿。”说完我便朝着小径走去，这条路不宽，两边桃花枝桠伸过来密的很，不伸手拨开便无法前行，我只顾着拨开眼前的桃花，走了一段忽然踢到一颗石子，低头一看，这条路上石子杂草遍布，定是宫人们还不曾收拾过。
　　“糟糕，若是踢脏了鞋子可坏事了。”想到这里，我忙转身欲往回走，谁知我转身太急只听得“哧”一声，裙角的漾漪缎竟被落下的桃花枝子勾住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完了完了完了，这吉服坏了父亲定会骂我。”我小心翼翼提起裙摆，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摆弄着裙子不知所措。
　　“这损坏吉服可是欺君之罪，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谁？！”我猛地一惊，这桃林里明明除了我不曾有别人，我着实吓了一跳。
　　“方才我在湖边这亭子里躺着，忽觉有奇异光芒闪过，起身一看原来是佳人身着漾漪缎赏桃花，这下被桃花抓住了缎子不放手，佳人该如何打算应对这损坏吉服的欺君之罪？”
　　说话那人沿着小径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只洁白的玉箫，眼前横错密布的桃花枝子让我看不见他的脸。
　　“你是谁？”听到损坏吉服是欺君之罪，我慌了。
　　“我？我可是上天给你派来的救星。”他越走越近，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这嗓音低沉舒缓，我听着莫名有种安慰。
　　“救星？你认识我？”
　　“不曾见过，但我是你的救星。”他已站到我面前，被几只花枝挡住的脸肤如凝脂，浅棕色的眸子盈盈如水，倒给人似曾相识之感。
　　“呵，”我笑笑，“既连见都不曾见过，你又如何这般言之凿凿你是我的救星。”我迎着那双眸子淡淡地说。
　　那双浅棕色眸子里露出笑意：
　　“不曾见过又如何，我只知道我能帮你躲过了这欺君之罪，”他撩开挡在我们眼前的桃花：“在下宁熙，姑娘只当在梦里见过我，可行？”
　　这个叫宁熙的人我之前梦里是不曾见过的，但是之后梦里，却挥之不去。